《残·殇》断夜

1、圈套 1巨

　　1

　　巨大而嘈杂音乐震耳欲聋。
　　舞池内，强烈的光束飞速变幻着。一群随着光线、节奏疯狂摆动腰肢、头部的人影忽明忽暗。

　　况偲明穿着一件黑色衬衣，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那沙发很大很软，如同一张松软的大床。
　　他靠着背斜坐着，很安闲却没有坐实。也许是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让自己过于放松。

　　黑发仔细地梳好，皮鞋也是锃亮的。他的周身与他的脸一样，干净，没有一丝多余与累赘。
　　只是，在他的左眼上有一丝明显的还未愈合伤口。这伤虽然难以要他的命，却让他左眼几近失明。
　　他到现在还记得子弹划着自己眼睛而过时的情景和那弹药的刺鼻气味。

　　死亡，他并不恐惧。干了这一行早就将生死至于度外了。何况他来说死亡更像是解脱。只是在这一道上原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一只眼睛不过是他们惩罚开始的警告。对于叛徒，他们绝对不会轻易饶恕的。不会让你死，只是一样一样毁去你身体的每个部位。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夏翰远那张脸。平日里温和斯文，眼睛里没有杂质就像纯洁的少年。可是一旦惹怒了他，就成了雪地里夜狼。眼里的冷酷绝情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胆寒。况偲明忘不了，那扣动扳机的瞬间，夏翰远就是这种表情。

　　况偲明的枪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枪里面装的只有夏翰远给他的两颗子弹。
　　第一颗若不能至人于死地，那么另一颗射入的将是自己的心脏。

　　今晚，他不能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他本来也早就没了后路。

　　他的脸一直朝向舞池，眼睛与耳朵却时刻关注着离他不远的地方。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可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里，一群穿着性感的女子缠绕着一个金发褐肤的中年男子，大嘴肥耳，三角眼睛透露着狡黠与猥琐的目光。

　　况偲明认识他。
　　云帮的第三把手，郝大放。这人虽然没什么头脑，却是靠着生死不惧，凡事拼命的胆子，混到了今天的位子。现在他手下的兄弟也是个个彪悍不怕死。
　　况偲明注意到有四五个男子总在他的周围徘徊，眼睛总是关切着会所里一切活动。他知道那些人一定郝大放的人。

　　可是，今晚他要下手的对象并不是郝大放，而是他今天约见的人。

　　凌晨两点已过，那个人却还没到。

　　郝大放却似乎并不介意，依旧在美女群中豪饮。
　　以他的脾气若是别人迟到哪怕一分钟，他也绝不可能再如此安稳的等下去。今天他要见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
　　谁能让云帮的三把手等他一晚上呢？

　　一切都不会这么简单。
　　夏翰远，一个如此自视甚高的人，在帮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不会允许手下出了自己这种叛徒，更不可能轻易的饶过他，再去相信他。

　　况偲明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点发凉，喉咙干涩。好在，越是紧张的时刻，他越能保持冷静。
　　冷静，有时候比智慧更为重要。

　　这时候，一个穿白衬衣的人走向了郝大放，并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郝大放满是肥肉的脸堆笑起来。他站起身，准备走向后面的包房。

　　一定是那个人来了。可是到了包间便更难有下手的机会了，即使得手也不可能逃脱。

　　况偲明站起身来，看着郝大放一群人走入了一间豪华包厢。他记下了位置，可是并没有贸然的跟上去，却反而披上大衣穿过人群走出了大门。

　　门外，天寒地冻。
　　冷漠的苍穹，残留的霓虹隐隐闪耀。

　　积满残雪的街道两边停满了这会所里客人的跑车。

　　况偲明从第一辆，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过去。手微微打开，像是抚摸车子一般，划着车而过。却没有真的碰上去。

　　他走了一圈，目光却停留在一辆白色法拉利上。他嘴角微微一笑，只有这车还留有余热。车的主人一定是刚刚才进去的。

　　这是个最笨却最有效的方法，守株待兔。

　　况偲明环顾四周，不远处正有一条黑暗的小巷，便迅速隐身而入。

　　枪以上膛，长夜如滞。一分一秒都如此漫长难挨。

　　况偲明觉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呼出的气在黑夜里形成一团白雾。

　　终于，会所门口传来了人声，况偲明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两个高大男人走了过来，他们的腰间微隆，况偲明知道他们身上都带着枪。男子中间是个留着长发的少年不过二十上下，穿着有白色狐狸毛领子的皮衣，晚上了还戴着一副墨镜。
　　况偲明喉头一紧，这个少年不就是炎帮大老板的唯一的独子？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况偲明绝对不会认错。

　　这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况偲明想。可是那少年脖子上的鹰形纹身正又是目标的标志。

　　派一个背叛炎帮的人去杀炎帮老板的儿子证明忠心，世界上不会有这种事情。
　　杀或者不杀，况偲明知道，自己都是死路一条。

　　夏翰远，你是在逼我？况偲明觉得脑海里千丝万缕竟然理不清个头绪。
　　他想起夏翰远最后的话：“无论要杀谁，都是一样。你只要成功，便是对我忠心。你欠我的命就算扯平。”

　　难道他想夺权？大老板瘫痪多年，这个少年就是炎帮的继承人。况偲明感觉自己握枪的手在颤抖。

　　可是，眼看少年走进车里，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在多思考。

　　一命抵一命。
　　夏翰远，我这条命既然是你给的。这次就当把所有的还给你。

　　况偲明心一横，举枪，瞬间瞄准，并扣动了扳机。以他的手法干掉他绰绰有余。

　　一声沉闷的消声枪响，一人影便倒了下去。可与此同时，况偲明也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力量撞击了过来。
　　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跌倒在地，意识恍惚，唯一条件反射就是去找那把枪。却又被一个力量拖住。

　　况偲明拼命挣扎，无奈那人的臂膀狠狠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动弹。刚才拿枪有没有射中，自己的行动被发现了吗？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走了好长一段路。
　　终于那人停住了，并松开了他。
　　况偲明愤怒地一拳打过去，那人爬倒在地。

　　“是你？薛文。”况偲明惊讶地看着眼前那个浓眉大眼满脸痛苦的男子，竟然是他在炎帮的兄弟薛文。
　　“你怎么会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你不能杀他……这一切都是的阴谋……”薛文喘着粗气，不知道从何说起。看得出他费了很大力气，只是为了阻止这一切。

　　况偲明想起那个被他射杀的少年，早已明白了一起。而自己却是明明知道是个陷阱还是往里跳。
　　“你别说了，我知道……。”
　　况偲明还未说出口却听见“嘭”的一声。

　　瞬间薛文的双目突出，表情凝固，一股鲜红的血从他的脑袋里奔涌而出。一切来得太突然，况偲明根本没时间反应。

　　“你说得太多了。说太多的人一般只有一个下场。”一个冰冷，毫无声调，仿佛是死神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可是对于况偲明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远处，传来积雪被人踩得“嘎吱嘎吱”的声音，一步一步，缓慢稳重。
　　况偲明只觉一身结以成冰，冷汗还未流出便凝固住了。

　　他视线内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况偲明抱着薛文的尸体已经无法再站起来，只是沿着这双皮鞋慢慢向上望去。

　　白皙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薄唇，细长的眼睛，戴着一副银边的眼镜。斯文白净，眼里却是残忍的目光。
　　果然是他来了，夏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