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岩中鱼

11、蚀骨（八）

　　昏睡中的阿怜只觉浑身火热，脑袋疼得紧，燥的像是要着火一般。仿佛一片花瓣落在额头那般轻柔，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的触碰，似是烈日炙烤中的些许阴凉。
　　墨姑娘用浸过井水的细布手巾轻轻叠放在阿怜的额头之上，那满脸痛苦的少女渐渐柔开了眉眼，沉沉地睡了。墨姑娘取过毯子，小心地给她盖上，端详着这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心里却是喜欢的不行。
　　她想起来小时候的自己。跟着空冥四处游历，也看多了悲欢离合，那时候她特别害怕，怕一睁开眼睛，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晚上她只有依着空冥才敢入睡，空冥拗不过她，倒也随她去。即使如此，她也从来都无法安睡，半夜会突然惊醒，然后看着空冥熟睡的脸，她都会轻轻试探他的气息，确认人活着才会安心。
　　墨姑娘看着阿怜熟睡的小脸，眼神柔和得就像一潭湖水。
　　那时候空冥行走江湖研习武艺，一些皮外伤也是家常便饭。她便跟着乡野郎中，识了些药草，学了如何包扎。只是空冥时常跟随谷里执行任务，一去就不知道归期，有时会托朋友照看她，有时就叫她住客栈，有时候实在无处可去，她也不是没有住过村头破庙。但是她从没想过离开，总是那样默默地、无助地等着。
　　那一日，空冥将她安顿在一位江湖友人的家里，便转身离去了。她随着阿婆干着杂活儿，学了针线，偷偷仿着书上的字绣了个平安荷包。阿婆一直夸她聪明，喜欢得一定要留她在家里做儿媳妇。她年纪尚小，不懂这些，但她知道阿婆的儿子也时常外出，跟空冥一样，一去便不知何时回来，阿婆想的紧的时候，就会拿出儿子旧时的衣袍看。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无比想念自己逝去的父母亲。
　　后来，她见到了空冥。是阿婆的儿子带她去见的。青岩万花，她识的字不多，勉强认得万花谷这三个字，若不是听闻空冥情况堪危，她一定会为那满山满谷的美景所陶醉。她还是第一次见伤的那么重的空冥，她不懂什么阵营纷争，只知道她的空冥就要离她而去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要死了。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才想要入万花谷学艺的吧？墨姑娘站起身，撩了撩耳边的发丝，像是要拂去这关于往昔的记忆。

　　阿怜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白，这是她从未见到过的景色。天空轻柔地飘下棉花一样的东西，她抬头看着，任凭它们落在脸颊。
　　“唉，你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啊？也不怕着了风寒？”一个声音传过来，她循声看去，一名身着道袍的少年正笑吟吟地往这边走着。
　　啊，是他。阿怜仔细看了看，才辨认出那是年少模样的清岚，看眉眼与现在没有什么变化。真奇怪，她笑了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一张石桌上。
　　“下这么大雪，也不知道多添些衣裳。”清岚语似苛责，但又满是温和。边说着边将道袍脱下，披在阿怜身上。
　　这就是雪啊……阿怜再一次仰起脸，看着漫天的雪花，只感觉有些清凉，并不觉得寒冷。
　　带着体温的道袍在肩头暖暖的，阿怜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却听到自己用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你来做什么？”
　　阿怜诧异极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自己在别人的身体里一样。
　　“怎么？还在恼呢？”清岚在石凳上坐下，“师父又不是真的责怪你，只是你都把人打成那样了，不给点处罚怎么也说不过去不是？”
　　“哼！原本就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罚我……”阿怜听到自己这么说道，语气中还透着委屈。
　　“是是，不是你的错。即便是师父错罚了，那你也不能不吃东西，自己跑这边来吃风啊！”清岚像是安慰小孩子似的，揉了揉阿怜的头顶。
　　“我哪有不吃东西，我是在修行辟谷之术嘛！唉唉，你不懂。”
　　“好好，师兄不懂。”清岚眼睛在笑，弯弯的，好看极了，“那还真是可惜了，难得我还带了些小食……”说着，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亮出来一个食盒。
　　“你不早说！”仿佛一下子来了精神，阿怜感觉自己也跟着开心了起来，“都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你不是辟谷吗？”清岚依然在笑，阿怜有些惋惜，明明笑起来这么好看，怎么总是板着脸呢？
　　“别废话，可是花菱师妹做的？”阿怜自己都要被这心急火燎的样子逗乐了。
　　“整天就知道惦记着小花菱，也不怕师兄弟笑话！”清岚笑骂道，“慢点吃，你自己瞧瞧，都十五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让师父看到了，可少不了一顿说教。”
　　“反正凡事都有师兄顶着，我才不怕！”阿怜也觉得这小糕点做的精巧好吃，就这么满嘴食物地嚷嚷着。
　　“你呀，也不能总是这样啊。总要离了师父师兄的，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我做什么要离了你们去？”阿怜感觉心里空空的，“我哪儿都不要去，就跟着师兄，你烦我也要一直跟着。谁让你捡我回来的？哼！”
　　“好了，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了。”清岚说着，抬手从阿怜身边拿过一把剑。
　　阿怜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之前清岚砍伤空冥用的剑，剑身雪白，剑柄的花纹繁复精巧。
　　“十五了。”清岚伸手轻轻擦拭着剑身，“师兄送你一样东西。”说完，拿出一个系着玉环的剑穗。
　　“哪儿来的？”阿怜好奇地问道。
　　“喜欢吗？”清岚不回答，自顾自地给那柄剑系上，然后站起身，挥舞了几下，“看，还挺合适的。”
　　“师兄送的，当然合适！”阿怜很高兴，这种高兴的感觉从心底发出，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我要给它取个名字！”
　　“区区一个剑穗，取什么名字？”清岚收起剑，又坐了下来。
　　“清玉吉祥穗怎样？”像是思索了一番，阿怜听到自己这么说着。
　　“这算什么名字？”清岚好笑道。
　　“你看嘛，我们都是清字辈的，这又有玉又有吉祥结的。我取得多好！”
　　“哈哈哈，好好，取得好！”清岚笑着，阿怜越是觉得这张笑颜好看的很。

　　“……见到她时就已经如此了。”谁？谁在说话阿怜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远，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像是隔着墙壁，听起来很虚缈。不要！阿怜想再看一眼那个笑脸，心里有些慌张，更多的却是难过。
　　“周身共二十七处刀伤。其中有九处都有一寸深。”一个好听又温柔的女声这么说道。
　　“许是遇见了狼牙军……”啊，是清岚的声音！阿怜听了出来，他们好像是在说自己受伤的事。
　　“便是要告知村子里的人了，伤病员也要提早安置。”
　　“恩，辛苦你了。”清岚的声音十分清冷，跟梦里的那个仿佛是毫不相干的人。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阿怜感到眼睛里飘进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融化成了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