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湖》古金纪

10、第十章

　　阳光静静地洒在静湖波光粼粼的湖面，万点光斑，迷离闪烁。在这内忧外患的乱世，竟似人间幻境。

　　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

　　年少时，董轩杭也曾有过精忠报国，守卫山河的壮志。多年战乱，流离失所，家人失散，至今不知是生是死。唯一庆幸的是，师父的大恩大德收养了自己,为乱世的孤子，撑起了一片天。师父是这个时代理学界的一代宗师，品行高洁，一生磊落。除了养育之恩，对于师父，董轩杭更是出于一种由衷地尊敬。师父一生没有儿子，自己一直把师父师母视若双亲，可是毕竟血缘上隔着一层。静宜的逝去，无疑是给了师父致命的一击，更何况当时是师父自己开的车。

　　静宜，五年了，你在那边可好？

　　身为宋家人，静湖是董轩杭的伤心地。看着身边悲伤沉默地董轩杭，刘闻仪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拒绝来静湖的提议。

　　微波的水面闪着光，像夜晚的星空，深邃而迷离。刘闻仪双手合十，双目微闭，静静地在心里祈祷：宋小姐，你若是在天有灵，请你务必保佑你的弟弟董轩杭成功破译紫金。他真的已经付出太多太多了。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准了。”刘闻仪神秘地说道。

　　难道不说就猜不到吗？除了破译紫金还能是什么？还记得第一次带刘闻仪来静湖，她也许了愿——希望静宜的在天之灵保佑紫金密码早日破译。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自己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当时也有那么一瞬，会相信静宜会看到会听到闻仪的祈祷。

　　“心诚则灵”——闻仪的心肯定是虔诚的。只是，村上一木历时三年的旷世之作，凭一份诚心就能破解？那无数百姓日夜盼望了多年的战乱结束，生活安定，可曾实现？家中有粮，心中不慌；手中有枪，腰杆才硬。在乱世，实力才是硬道理，就像保命的黄金。

　　“不会不准。无论什么愿望，我都替你实现。”

　　刘闻仪瞬间转头盯着董轩杭。

　　入夏的阳光太极眼，逆光下竟看不清董轩杭的样子。只见他的全身镀着一层金光，像万佛楼里金光闪闪的大佛。慈悲吉祥，普度众生。只是心若有愿，可否得偿？

　　“你的愿望我会给你实现。”

　　董轩杭再一次的重复，刘闻仪恍然大悟。让张景桐验证不假，其实，董轩杭已然成竹在胸。

　　紫金破了。

　　压抑了太久的沉重，就像火山地下涌动着的岩浆，一旦喷发，那将是遮天蔽日，震慑乾坤。

　　刘闻仪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杨柳青青湖水平，只觉得人世竟有这样的盛景。家国万里，江山如画。所有的一切都有了一个最好的归属，最美的答案。

　　咚——

　　看着直直跳进湖里的刘闻仪，董轩杭愣愣的大脑停止了运转。水面划过一道长痕，一瞬后不远处有一个身形破水而出。刘闻仪从水面露出脑袋，向自己微笑，董轩杭才回过神，才发现这不是幻境而是人间。

　　董轩杭一时语塞，这时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他内心的感受。刘闻仪的学生装湿了水，紧贴在身上。平时的冰冷疏离一扫而空，生机勃勃的躯体仿佛春日的竹笋，抽了芽，在雨后节节拔高，你甚至听得到雨后春笋拔高的声音。

　　咚——咚——咚

　　一如人的心跳声。

　　“见谅，”刘闻仪在湖里笑着说道，“我太高兴了。没想到紫金这么快能够破译。这是我这些年实现的最美的愿望。感谢你，董轩杭。”

　　董轩杭听人讲过美人鱼的故事，童话而已，赚小姑娘的眼泪，成年人怎么可能会当真？这是此刻刘闻仪破水而出，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董轩杭第一次相信这世上神佛的存在。眼前的姑娘，可不就是那故事里的美人鱼吗？善良勇敢无私执着却不自知。

　　“快上来，湖里冷。”

　　董轩杭走到岸边拉起水中的姑娘，酥若无骨的双手泛着湖水的的冰凉，不禁脱下外衣固执地披在她身上。

　　“刚才吓到你了。”

　　“是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都不知怎么向直隶府刘家交代。年纪大了，不经吓。”董轩杭揶揄道。

　　“见笑了，董处。刚才实在是太高兴了。你刚才说的一定实现我的愿望——”

　　董轩杭笑而不语，只是催促，“快点回去，别冻感冒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刘闻仪定定地看着董轩杭，仿佛得不到她要的答案就不走的样子。

　　一阵风过，湿透的衣服终是带来阵阵寒意，刘闻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还是仰头盯着董轩杭，等着他的答案。

　　“上次聊后，我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只是还没有找到入手点，你刚刚的一席话，可以让紫金密码尘埃落定。只是，理论上只这样，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等最后的验算结果来确认。”

　　刘闻仪不开口，仍这么直盯盯地看着董轩杭。

　　“九成把握，”董轩杭终于交了底。

　　董轩杭深谙中国古代文人的处世之道，讲究韬光养晦。两个多月的相处，刘闻仪深知，他口中的九成把握，便已是十成十的铁板钉钉。刘闻仪终于放下心来。其实，董轩杭这样刻板的人，对于紫金的事儿，又怎么会开任何玩笑呢？是自己太紧张了。

　　“一会儿碰到熟人怎么说？刘大小姐一时玩心兴起，竟跌落了池塘？”心情正好的董轩杭开起了玩笑。

　　“那你呢？一身的整洁，片缕未湿。见女士落水竟不入手相救，未免太没有风度了。”刘闻仪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我不会游泳。”

　　“啊！”

　　“很惊异，是吗？我的确不会凫水。也不会打枪。”

　　“北方少水，不会凫水的人倒是大多数。”

　　“你呢？什么时候学的打枪？”

　　这是董轩杭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有着如此惊艳的枪法，这可远比见到第一面时冷艳的容貌更令他震惊。

　　“这个，说来话长。你见过我大哥。那是我大伯家的堂兄。而我大部分的时候也是住在大伯家的。”

　　回宿舍更衣的路上刘闻仪向董轩杭娓娓道来。

　　“我大伯一生南征北战数十载，身上伤疤无数，尤为喜爱射击。即便是近身的警备连，录取条件之一便是打靶成绩。大伯家没有女儿，待我极好。和老哥们儿靶场射击也常常把我带在身边。有一次兴致正浓，赢了一个伯伯，作为彩头的一只精巧的女式手枪，便作为奖品送给了大伯。大伯当场给我，让我对着靶心射击。可能是运气太好了，竟一连打了三个十环。”

　　董轩杭能想象得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一众戎马一生的将军面前打靶时的神采飞扬，任谁也看不出这么好的枪法，竟出自她之手。

　　回想起年少的往事，刘闻仪也有不由地流露出几分得意。“大伯当时高兴坏了。竟直言要那位伯伯的警卫连派人过来比试比试。”

　　“结果怎样？”

　　“第一局我输了，第二局也输了，不过只差一环。”

　　“第三局呢？”

　　刘闻仪嘴角一抿，却掩不住透出的笑意，笑意未达眼角却又暗了下去。

　　“其实那位哥哥本来能赢的。可惜，他太紧张。当时年幼，没什么感觉，后来才明白。毕竟是在自家长官面前比赛，对手又是一个小姑娘。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则是打自家长官的脸。真是难为他了。我输了是应该的。当时不幸胜了一局，竟是给他带来了无尽事端。”

　　“的确。事后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难得了。”

　　“我大哥后来告诉我的。我求大伯收下他。这样的乱世，一个被抛弃的士兵将会怎样的举步维艰。”

　　“他会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的感激。人生在世，但求不愧于心。”

　　“可你那天和你大哥比试时的枪法可不止于此。”

　　“大伯发现我有射击的天赋，便让我去部队里的狙击队经常练练。他下部队的时候也常带着我。和老哥儿们比枪法，有时也会让我替他去打靶。最开始还能蒙的到一些人。后来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这招儿就不灵了。”

　　“那你大哥的枪法呢？”

　　“大哥的枪法是不错的。可惜遇到我就不幸了。不过，他终是要带兵征战的人，打枪不过是奇技淫巧，他也不会那么在意。”

　　“怪不得你大哥这么护食儿你。”

　　“嗯？”

　　看着刘闻仪清澈的眼睛，董轩杭不禁想到周敦颐的爱莲说“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聪明人很多，有好下场的却不多。为何？缺了一份眼界，一份胸怀。“北洋无汉奸。”兄弟睨于墙，外御欺辱。大节无损方可为大丈夫。眼前的姑娘呢？不缺才智，否则不会提出破译紫金那么精巧绝伦的思路。不缺出身，直系军阀的司令放眼全国也无几人。不缺容貌，否则景桐也不会一直认定这是个花瓶。唯独那么点世俗的聪明，否则不会自愿来静园接受任务，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呢？董轩杭说不出，却又呼之欲出。

　　“没什么。宿舍到了。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我回去再完善一下具体步骤。你晚上不用来办公室了。”董轩杭看着刘闻仪走进宿舍楼的背影已消失不见，才转身向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