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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记3:莫愁前路 公元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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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莫愁前路
公元一八九四年
雪下得很大,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这是临近深冬的第一场雪。
和医生已经约见过,身体恢复地还不错,这几年来一直奔走在教育的路上,身体的原因仅仅限于在天津范围内的活动。成就不大不小,却也交得几个知心朋友。
“借个火。”陈宇琛拿出了烟发现没有带火,像一旁像是在等人的男人借火。
那个男人也在抽烟,过了一会儿便上了车离去。
吐着烟圈,陈宇琛并不急着回去。
他极为喜欢天津的夜晚,不似扬州夜晚的平静,这里甚为繁华。
在和医生的约见以后,和胡闰喝了一些酒。酒的度数有点儿高,头也有点儿晕。循着街边的标志物,走向回家的路。
芸娘这几日的心情不算太好,曾经在扬州她向教堂里的戴德生学过医术,最近教堂又遭到了抵触,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传教士欺压中国人民,滥杀婴儿,还有人说这些都是政府打压的结果。总之,知道这件事的芸娘整日沉浸于纠结郁闷之中。陈宇琛看在眼里,奈何没有安慰女孩儿的经验。
前些日子朋友从扬州北上,带了一些胭脂水粉,陈宇琛便要来了一些,今日才拿到手,准备今天送给芸娘。
昏昏沉沉,一路寻回了家。
敲门,芸娘不应。
再敲门,才见屋内开灯,芸娘披了一件衣服出来,睡眼惺忪。
陈宇琛扶着门框,靠在门边,笑,也不说话。
芸娘闻出了一些酒气,赶紧扶着他,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楼下睡觉?”
“今天去哪儿了?去医院找你没找到。”
“去了紫竹林教堂。”
陈宇琛在她的搀扶下,进了屋。
芸娘又赶紧端了一杯茶,陈宇琛猛地灌下。眯着眼,去口袋里拿烟,发现没有带柴火,作罢。遂,将手中提的袋子放在桌上,说:“送你的。”芸娘有点儿惊讶,脸红了起来,没等芸娘再问,陈宇琛又站起来,自顾自地又把那一袋子的东西放在梳妆台的前面,拍拍椅子,转身面对芸娘:“现在试试,朋友从扬州带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
陈宇琛的眼睛里全是水光,难得的,芸娘猜出了他眼睛里想要表达的东西。
“戴春林的好东西......”陈宇琛按住芸娘的肩膀,将她按在椅子上,凑在她的耳边,“五香千金,真的是好东西。现在涂上试试。”“都几点了。”芸娘被他的气弄得痒,哭笑不得,“快回去睡觉。”
陈宇琛静了静,下一秒,“天崩地裂”。
芸娘从镜子里看到陈宇琛吻住了自己的脖子,随后而来的是温凉的触感。
“陈宇琛......”芸娘不仅是脸红,现在已经是浑身都烧起来了。
“嘘......”陈宇琛松了口,笑:“今天喝了不少酒,就是为了壮胆的。芸娘,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眸子生着光,那似是天边的白月光。
“我很喜欢你,芸娘。”陈宇琛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今天胡闰的话点醒了自己,他说很多话不说就会成为终生的遗憾。
屋子里极静,芸娘盯着桌上的东西,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我知道。”半天,芸娘才挤出这三个字,擦眼泪的手被陈宇琛捉住,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摸芸娘的脸,让她面向自己,吻是真实的。这样奇怪的姿势,两个人就这样亲吻。
“那些信,那些消息别放在心上。”陈宇琛吻吻她的耳垂,“实在不放心就回去看看,不着急的。我在天津等你回来。”
芸娘吸了吸鼻子,依旧看着桌上的东西,有点儿委屈:“你是因为想要安慰我,才说喜欢我的?”
“不是。”陈宇琛可能是腰弯得累了,直起了身,芸娘也站起来。
“今天和朋友聊起了牡丹亭。”陈宇琛揉揉眉心,是认真又似是玩笑,“很久以前做梦不愿意醒过来,真希望梦里面的东西是现实,会想也许梦里的东西就是现实,现实发生的事情才是梦境。现在呢,梦里才是最不想见到的,如果现实里还有遗憾,可真是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残桓。”一字一句,芸娘禁不住地心疼。
“梦里有什么?”
门外脚步声粗重,伴着一些骂声,应该是三楼的“醉鬼”回来了。
陈宇琛不答,扶着椅背,瞧着门外一闪而过的光,好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沉思。芸娘眼里有泪,走到陈宇琛面前,仰头,他的眼太复杂,早就不是刚才告白时候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年少时候的不羁,已经悄然无踪。这十年,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的重量是多少,是否有别的什么代替了他往日的种种。
对于告白,陈宇琛下了千百遍的决心,而过去,也许下了亿万遍的决心也没有办法说出口。这些芸娘不知道。
而,芸娘虽善,纵使是爱着陈宇琛,她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他,没有保留。
后来,在芸娘的软磨硬泡下,陈宇琛才放弃了让芸娘化妆的念头,被芸娘推回了一楼。还不”肯睡觉,和小孩子似的,要芸娘哄着才肯睡。
陈宇琛睡着了,芸娘就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慢慢地移到嘴边,吻了一下。像是上次陈宇琛在医院吻自己的掌心一样,嘴角的笑悄悄地荡漾。
她做了一个决定。
“亏得宇琛兄在朝堂上的朋友帮我说情,免我受日后的流亡之苦,也省得了在牢狱中度过余生岁月。”胡闰为陈宇琛斟茶,言语中尽是感激之情,“在天津,这家的扬州早茶应该是最正宗的。”胡闰特意选定了这家餐厅,请陈宇琛吃早茶。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胡闰叹息,“天津没有正宗的扬州‘水□□’,宇琛兄暂且可尝尝这‘皮包水’如何。”现在已是深冬,进店的客人都会带进一阵寒气。
陈宇琛调笑,夹了大煮干丝吃起来:“胡闰兄太小气了吧,一顿早茶表达感激之情?”胡闰接过话,开玩笑:“知道宇琛兄就得不到满足,今日小弟可是请了一位奇人。也许宇琛兄也听说过此人,丁韪良。”
“丁韪良?现在京师同文馆的那位?”陈宇琛将干丝吞下,“怎么会来天津?”
“因为你。”胡闰看着陈宇琛,“他很欣赏你,希望你能去京师同文馆。”
”好。”
“对了,听说芸娘要去美国?”
“是。”陈宇琛对上了胡闰不解的眼神,说,“这是一件好事,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我不是惊讶,是恨铁不成钢。”胡闰咬牙切齿,“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我当然知道她的好,但是现在还不属于我。”芸娘说陈宇琛有心结,她自己也有一个心结,也许过几年才能打开。
芸娘离开的那天是圣诞节。
过完年,陈宇琛也离开了天津,去了北京。
几个月以后,洋务运动破产,甲午中日战争爆发,《马关条约》出世。
公元一八九五年
檀香山的十一月依旧是火热的。
“中国积弱至今极矣!上则因循苟且,粉饰虚张;下则蒙昧无智,鲜能远虑。堂堂华国,不齿于邻邦;济济衣冠,被轻于异族。有志之士,能不痛心!夫以四百兆人民之众,数万里土地之饶,本可发奋为雄,无敌于天下;乃以政治不修,纲维败坏,朝廷则鬻爵卖官,公行贿赂;官府则剥民刮地,暴过虎狼,盗贼横行,饥馑交集,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呜呼哀哉!
方今强邻环列,虎视鹰瞻,久垂涎于中华五金之富、物产之饶。蚕食鲸吞,已效尤于接踵,实堪虑于目前。呜呼危哉!有心人不禁大声疾呼,亟拯斯民于水火,切扶大厦之将倾。庶我子子孙孙,或免奴隶他族,用特集志士以中兴,协贤豪而共济,仰诸同志,盍自勉旃!”
面对如此的中国,总是有流淌着中华血脉的人的心是热的。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