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浮生记2:一梦十年 一八八九年 ...

  •   一八八九年
      “胡先生,您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
      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却觉得异常熟悉。
      陈宇琛勉强睁开眼,灯光是昏暗的,他被隔绝在帘子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下能闻出血腥味。疼得好像是没有知觉,视线有些模糊,头顶上的灯在眼里是摇摇晃晃。判断出来,这里是医院,自己躺在病床上。这血腥味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别人的,无论是谁的,此时的陈宇琛最强烈的感觉就是胸口有着窒息的闷。

      这种场面似曾相识,消毒水,其他病人的呻吟声,摇摇晃晃的灯,白花花的一片。闭上眼睛全是那时候的战场。
      “你以前也参加过战争吗?”是中国人,准确来说现在应该是法国人了,几个月前入了法国籍。
      “对。”
      “你是法国人吗?”
      “不,我是中国人。”
      “哦。”那个男人自觉无趣,便收拾了自己的军装走了出去。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他说,他好想回到中国,可是为了活命,他没办法回去。
      “我知道你,我一直没说,曾经在耶鲁大学里看过你发表的文章,为来者开路。”那个男人最后的气息羸弱,“你是一个大人物,我以前也想做你这样的人,可是我做不到。他们把刀,把枪放在我的面前,我就退缩了……”
      现在想起来这段话,他也不能得到问题最后的答案。他有他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而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为来者开路。
      画面在那个男人合眼后消失,瞬时跌入了另外的一个梦境。

      就这样反反复复,醒了又昏迷,昏迷了以后又醒过来。

      “师傅,这个是林公子送的亲手抄的经书。”小和尚双手呈上一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屋内很冷,已是严冬,戒心却依旧不加任何煤炭取暖,小和尚的手被冻得肿了。戒心接过来,放在一旁,只说了一句替我回赠他一些东西。
      小和尚甚是不解,这扬州城内的林公子写的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再见戒心冷淡的反映,想不出什么原因,只得出去。
      戒心待小和尚关上门,从里间将重重的屏风拖出来,摆好以后,停顿在屏风面前,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图案。想着的却是刚才收到的信,芸娘寄过来的信。
      字字锥心。
      当看到“宇琛病重”这四个字时,他,一个八十多岁的出家人却是泪如雨下。
      有什么在胸腔里涌动,又咸又腥。

      芸娘是被陈宇琛的咳嗽声引过来的,只是女孩儿见到他醒过来一直在哭,手抖得不成样子,用了很久才把盐水换好。
      陈宇琛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怎么会在这儿?”陈宇琛的声音哑得可怕,舌头似不是自己的,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很连贯。“去年的爆炸案,在火车上,你受伤了,就一直昏迷。”芸娘将碗递到他面前,陈宇琛猛地喝了几口,笑:“本来想风光地来天津见你,没成想,落得这般狼狈的样子。”芸娘破涕为笑:“这时候还说笑......”

      “我睡了多久?”陈宇琛换了一个话题,他用另一只手挡住帘子外的灯光,芸娘见他如此,便重新拉上帘子。“很久很久,病人换了好几批。断断续续地,有几次还没有了脉搏。所幸,你醒过来了。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陈宇琛在昏暗中渐渐看清了芸娘的样子。没有惊艳的容貌,让人看着很舒服的美。
      “又过年了。”陈宇琛在芸娘的帮助下半坐起身,很吃力,而他好像不是那么在意,依旧带着笑,沉默过后:“终于可以在国内过一次年了。”
      “明天我们医院里的护士包饺子,到时候除夕就能吃到我们做的饺子了。”
      “没想到,你竟然学会了包饺子。”
      芸娘笑,脸有些红,她说:“以前在扬州过年没吃过饺子,北方有这样的传统,就学着做了。而且几年前来这里,有时候在医院的厨房里帮忙,也渐渐就学会别的一些菜了。”
      “最近几天你还不能吃面食,等过几天给你下面吃。”

      “我伤了何处?”
      “很多处,不过现在都差不多快好了,还剩左腿需要一段时间的修养。还有,你身上还有很多旧伤,怎么弄的?”
      芸娘不敢相信,陈宇琛的身体曾受到比爆炸更强烈的冲击,身体里有三四个子弹残片,左腿反复骨折......刚看到的时候,她都不敢相信,只会哭。
      陈宇琛没说话。
      双眼有些模糊,芸娘感受到了陈宇琛的沉默,伸手拉住他的搭在眼睛上的胳膊,再用自己的手盖住他的双眼。“好好休......”
      芸娘愣住,她的手被陈宇琛的左手捉住了,慢慢移到了唇边。
      芸娘的眼泪掉下来。

      “Yilia!”突然的喊叫声,让不知所措的芸娘收回了手,她赶紧擦了擦眼泪丢下一句你睡吧,走出去。
      “Oh,dear。”芸娘应该是被一个美国女人叫走了,“I got a headache all of a sudden.”
      “Let me see...”
      紧接着是断断续续地昏迷,睁不开眼又陷入另外一个梦境,都是噩梦。
      没有知觉的好处就是身体没有任何的痛感,临床的胡先生可不这么幸运了。前些天闹着下床,芸娘找了一个护士推着他在花园里看雪。没成想这一闹,重感冒外加发烧,原本快要痊愈的左臂又脱臼了。
      胡先生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住院区。

      陈宇琛再一次醒来是夜晚,医院很安静,有翻书的声音。而他的床边坐着的是芸娘,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芸娘,陈先生醒过来了吗?”又是胡先生的声音,这位胡先生正是几月前在扬州兴教寺里念诗的“疯”人。他在广州出生,几年前自费跟随前往英国的货轮去游历,回来以后痛心疾首,在天津地带创立了反清的秘密协会,刺杀皇帝革命,谁成想,计划被泄露,被迫逃亡,被清政府通缉。
      芸娘被惊醒,陈宇琛赶忙闭眼,装作睡着的样子。“还没有。”
      “我们还要一起北上啊,找到我们的盟友。”胡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芸娘说。芸娘问:“这几日一直有一位詹先生过来,先生可知是何人?”“哇,那可是一个大人物啊。”胡先生的话匣子打开了,“第一批留美儿童,81年清政府阻断了他们的求学之路,仅有詹天佑先生和另外一位欧阳先生完成了预定的学业。实乃大才...”
      芸娘若有所思,帮着胡先生换着盐水。“这陈先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当年我在耶鲁大学里参观的时候,就听说了陈先生的大名,他在学校里创建了杂志,写了很多关于医学和教育的文章,看了让人为之一振。”胡先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陈宇琛没有彻底醒过来的半个月里,他时不时就找这位长相甜美的护士说话,“虽然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能看得出来陈先生的抱负,这次回国,一定是大有作为的。”
      “我见你这段日子照顾陈先生照顾得紧,想来和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胡先生的声音变得神秘,“悄悄告诉你......”
      “芸娘...”陈宇琛再听不下去了,“我要喝水。”嗓子哑的差点儿说不出话来。
      芸娘不再理会胡先生,
      “你终于醒了。”芸娘的眼泪再次决堤,“你吓死我了,明日就是除夕,还好你醒过来了。这次希望不要再昏迷那么久了。God bless you.”芸娘将他身后的枕头竖起来,陈宇琛勉强坐起来,见到芸娘的眼泪,该怎么安慰,他不知道。
      “这么多天辛苦你了。”陈宇琛喝了一口水。
      “我愿意的。”芸娘说,“隔壁床的胡先生时时刻刻都念着你。”
      “不用管他。”陈宇琛无奈地笑了。
      芸娘将帘子拉起来,说:“你和胡先生先说说话。我去忙”

      这胡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更是边流泪边喊着好啊好啊,终于醒了。
      “詹先生前几日来过,那时候你还没有醒。”胡闰拿起桌上的信,“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最近这些时日可能都见不到他了,他应该是去山里了,为了唐山到古冶的铁路。”
      陈宇琛将信搁在床头的铁柜子上,看着在远处的芸娘,轻轻叹了一口气。胡闰看得懂陈宇琛的沉默:“会好起来的,我相信,即使我们都看不见,总是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共同努力。”
      “是啊,会好起来的。”陈宇琛倚靠在枕头上,微微闭着眼,不知道是说给胡闰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芸娘......”胡闰忽然话锋一转,“你昏迷的时间我都是醒着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追求她的男人可多着呢,两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
      陈宇琛瞟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让你加强危机意识!”胡闰躺下来,瞧着二郎腿,语气轻松,“你可别对我说你不喜欢芸娘。”
      “单说我这身体,就没用。”陈宇琛笑,摇摇头。
      “现在是乱世。”胡闰说,“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真的太难了。同生共死,患难与共,多么美好的词语啊,想着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不行。生来就不是这样的人。”陈宇琛算是默认,不过加了一句:“看样子你挺喜欢芸娘,要不你也成为她的追求者之一?”
      “油嘴滑舌,去你的。”胡闰笑骂。
      胡闰求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生活,他要的爱情是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不求同年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日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生记2:一梦十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