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过去，也是余生》巫妖袅袅

2、下篇

　　顾若白有个很特别的癖好，他喜欢记日记，每天都记。
　　我觉得顾若白的长相和性格配上这种行为，简直硬生生衍生出了一种反差萌。
　　于是我就忍不住打趣他：“你这样做像是快要记不住事情的老头子一样。”
　　顾若白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才笑着说：“可不就是这样。”
　　玩笑的一句话，谁也没有当真。
　　“冬娅。”半饷后，他慢条斯理的收起了日记本，突然这样唤我。
　　“嗯？”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我们去看一次电影吧？”他这样说。
　　我愣了好一会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回过神来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看电影？你确定吗？”
　　“嗯。”他认真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想，应该没人会拒绝一个来自心上人的邀请吧？
　　最后，事实证明，顾若白的确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上午才说去看电影，下午就已经拉着我直接杀到了电影院。
　　途中路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店，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球吸引了路人的眼光，排队都排到了外面。
　　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直打量着那家店，顾若白只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开口，“想要？”
　　不等我回答，他就径直走进了那家店，帮我要了一个巧克力味的。伸手递给我冰淇淋时，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凉凉的，像在炎热的夏天含了一口薄荷，清凉清凉的。
　　“很甜？”顾若白看着我嘴角沾上了一点冰淇淋，不自觉地发问。
　　“很甜。”我思索了一下，巧克力浓郁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
　　却没料到顾若白无比自然地抬起了手，手指轻轻地擦过我的嘴角，眸光湿润，一注视便令人掉进万丈深渊。
　　我呆愣了好几秒，才低下头继续一言不发的啃着手里的冰淇淋，散落的头发顺利遮盖住了我泛红的耳根，空气中仿佛都是巧克力淇淋的甜味。
　　吃完一只冰淇淋的功夫，我们就已经站在了电影院门口，两个人也不知道看点什么，于是随便挑了一部片子，是韩国的电影——狼少年。
　　看到宋仲基扮演的男主角因为女主角留下的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却真的在木屋等了女主角几十年时，我突然没来由的觉得有些难过。
　　习惯性的侧头去看顾若白，他的脸隐匿在阴影里，或明或暗。我就在想，若是能这么和他一起老去也不错，没有彼此拥有，也不存在天长地久，我甚至都不会告诉他，我喜欢他。
　　看完电影出去时，天已经很晚了，夜里的风有些大，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见状，顾若白不容拒绝地将我的外套拉链给拉上了，我小声抱怨着。
　　“拉上了多难看啊！”
　　他低着头回了一句，“你什么难看的样子我没看过？”
　　于是，我识趣地闭上了嘴，聪明人就不应该跟顾若白提什么要求。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晃晃悠的回了学校，那条有他一起走过的路，似乎都显得与众不同，仿佛要走出我的整个人生一般。
　　而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经逢多少事，那条路上的灯光都是我记忆里最明亮温暖的所在。
　　即便回忆已破碎，那缕光也深藏在我的心里，不忍抹去，也无法抹去，就如同顾若白一样。

　　喜欢啊，大概就是心里放弃了一千次，也会在那个人说一句好听的话时，再奋不顾身一万次吧。
　　于是高考结束那天，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如愿以偿地将顾若白堵在了楼道里。
　　他站在高处望着我，浅浅笑了，开口道：“许冬娅，你有什么事吗？”
　　我的手指紧紧的握住了冰冷的栏杆，咬了咬牙，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他的眸光清浅，带着些生疏，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来由的觉得他是知道我要说些什么的，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可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开了口，也终是回不了头了。
　　“顾若白，我喜欢你。”这是第一句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晦暗不明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如果这次我们都考上了A大，就在一起好不好？”
　　说完，我又觉得有些悬，万一我考不好不就完了，于是又补了一句。
　　“如果我运气不好，没考上A大，你也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没有回答，楼道里的阴影笼罩在他脸上，叫我看的莫名心惊。
　　果然，人总说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话果然是经过验证的，永远是不变的真理。
　　到头来，他只浅浅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不用了。”
　　我一愣，“为什么？”
　　“许冬娅，没有这种可能，我已经报了布拉格的学校，过段时间就要去国外上学了。”
　　一句话出来，连空气里仿佛都压了千斤重的鼎。我彻底觉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嘴硬道：“那又怎么样呢？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回来吧？”
　　我想说，我可以等的。
　　“但是许冬娅，”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有点儿讥诮。
　　他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你怎么没有问我喜不喜欢你呢？”
　　一句话，彻底将我击溃。
　　是啊，喜不喜欢呢……
　　明明知道结局已经注定，可我却还是不服输，倔着一股劲儿不肯低头，死乞白赖地追问他，“那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呢？”
　　他蹙眉，耐心解释道：“我之所以对你好，是因为我没有别的朋友，所以只好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原来……只是，没办法对别人好啊……
　　我还以为……
　　我仰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无力的低垂下头，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苦涩，压抑得很。
　　他眼珠漆黑，与浓墨无异。
　　“冬娅，你机灵又坚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痴痴地笑了笑，我机灵，我有罪。
　　我坚强，所以活该孤独终老。
　　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我却始终不愿意抬头。
　　良久，耳畔响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轻叹，下一秒我已经被他紧紧的搂在了怀里，他的声音响在我头顶，听得我艰涩不已。
　　他说，“冬娅，对不起。”
　　我红着眼眶没有回答，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而那次见面，竟成了我们此生的别离。
　　人们说的果然没错，爱情是长刺的玫瑰，太美的东西最伤人。

　　后来？
　　后来，这个词，概括了所有我们不想要改变，却又面目全非了的事。
　　后来周周找到了我，交给了我一本日记，她意味深长地告诉我，“冬娅，我相信爱情，更相信命运。”
　　我记得那本日记。
　　那是以前顾若白还在时，最宝贵的日记本。我不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因为他每次都不让我看，连偷瞄也不行，小气得不行。
　　可我想，现在的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让我看了，因为，那里面所记录的岁月都与我有关。
　　每一页都写着许冬娅这三个字。
　　听闻，他在布拉格时，时常翻起这本日记，听闻，他总是犹意未尽的想起有关许冬娅的一切，听闻……他快要将所有人都忘记，却唯独将我放在了心间，日日拿出来温习。
　　——11.27，大雨，我遇见了许冬娅，一个让我毫无招架之力的小丫头。
　　——3.17，晴，很巧，居然又见到她了，还是同桌。
　　——4.20，晴，我带许冬娅去吃了拉面，她的手如同想象中一样温暖。
　　——5.6，多云，无奈地看着那丫头捂着脸冲我扮鬼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脑海里竟有了那么温暖的脸，像是要将过往的温柔，全部给填补起来，湿热得好像成都的空气，连呼吸都放慢了节拍。
　　——5.25，阴，想带冬娅去看一次电影。
　　——6.2，阴，此生最不该有的意外，就是遇见了许冬娅，而我却因此而感谢上苍，感谢遇见了她。
　　——6.8，晴，就算所说的全都是假的，但我喜欢你是真的。
　　——6.9，晴，没什么好给的，只好把所有的都给你了，以及送你走了。
　　那天，我如获至宝的抱着那本日记本，终是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周周说，顾若白得了一种病，渐渐会把所有人都遗忘，最终甚至将自己都彻底遗忘。
　　所以为了最后的离别，他一向都有分寸。
　　这一生他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从不曾主动靠近过任何人，亦不曾允许任何人走近过他，却怎么也没想到，我还是成为了那唯一的意外。
　　这大抵就是命吧。
　　周周还说，“许冬娅，即使你不够好，可他还是喜欢你，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突然想起那天离别时，他哑着嗓子对我说，冬娅，对不起。
　　这句话，原来是有后续的。
　　对不起，失信于我。更对不起，无法将对我的喜欢坚持到底。
　　我却一直错以为是因为无法答应我，无法与我在一起才言明的抱歉，原来啊，不是对不起不喜欢，而是对不起太喜欢，喜欢到不敢说出喜欢。
　　现在回头看看才猛然发现，其实一切都是有因才有果的，只是我当初太过年少，永远只瞧得见眼前的欢喜，竟生生错过了好些年，多可惜。
　　天气逐渐变凉，街道上的公交车人很少，我照惯例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对着窗外慢慢倒退的槐树和霓虹发呆。
　　手里攥着周周塞给我的地址，听说…这就是他如今居住的地方。
　　我想我将要启程，赶赴那个有他在的地方。
　　原来，最难懂的人向来只有他，最易明了的人也是他。
　　一个完美的造梦者必须是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家，
　　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等他，就如同当年我们曾一起看过的电影一样，我是苦苦等待的狼少年，他是将我遗忘却又努力记起的良人。
　　他如恒星般的出现，让我单薄又无趣的人生旅途，有了一个脱离地心引力的目的地。
　　如今再想想，即使注定要兜兜转转，患得患失，我也都不怕了，只要最后还是他就好。
　　而关于我们惴惴不安的未来，我依旧觉得是明亮的。
　　前方蜿蜒无边的路再漫长，也比不上我们之间的记忆。
　　想到这里，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风透过指缝扑到脸上，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可是，是奇迹吗？
　　是的吧。
　　我一瞬不瞬的望着站在眼前的人，顾若白，你说，连你会喜欢我这样的奇迹都会发生，你也会成为奇迹的，对吗？
　　“你是……许冬娅？”站在门口的顾若白这样问道。
　　“嗯……我是，许冬娅。”
　　闻言，他咧开嘴笑了笑，有风从中间拂过，他言笑晏晏道：“听说，你在找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啊，找你很久了。
　　好久不见，顾若白，余生……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