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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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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博在慕容复还未出生的时候干了一件大事,为了这件大事,慕容复七岁就没了爹。当然,慕容博不过是诈死脱身。
有儿子,这件事对于慕容博来说,平常得如同他十五岁就练成了参合指。慕容氏的武艺,注定有人来继承,慕容家的大业,也注定要有一个儿子来担。然而,养儿子,至少在慕容复五岁之前,慕容博以为不过是多费些内眷的手脚。在那之后?则派了四大家臣各授学问。于是,当玄悲大师第三次登门查问那件大事的时候,慕容博认真地思考了金蝉脱壳之计。但是这思考中,并没有慕容复。他坚信,即便一个孩子早没了父亲,也能长成一个武功卓绝、智谋过人的枭雄,就如同他自己,少年失怙,中年却已有大成。
所以,对慕容博来说,有儿子是天经地义,儿子复兴大业是天经地义,养儿子不是。
慕容博活到中年,已将慕容氏家传的武功尽数学成,虽比不得慕容龙城开山创派之功,姑苏慕容氏的威望名声在他手中显而易见的日盛一日。除此之外,他为复兴大燕四处奔波,收服四人,布下周全安排。
因此慕容博毫无顾虑地将慕容复留给贤妻和四大家臣。慕容夫人自然会严加管教,叫他不忘记复兴燕国的大业。邓百川稳重、公冶亁精明,包不同善于出谋划策,即便是风波恶,也能为他上阵杀敌。如此周详安排,可谓是父子亲情,尽心穷力,慕容复还有什么可怨言?还能如何不满意?慕容博甚至想,如果慕容复到他这年岁还未有所成,实在枉为慕容氏的子弟,不配做他的儿子。
慕容博如此苦心积虑,实则仍避不过叫人猜疑,后来想起来,他有些懊恼那件大事做的还是太急躁,就像他在大理杀了玄悲,后来想起来,也仍旧有些懊悔。不过也只在那一刻钟里后悔了几分,过后便不觉得这件事做得如何不合时宜。
既然假死脱身,慕容博却一头钻进了少林寺,玄慈玄悲不肯轻易放过他,那他便到少林搅他个天翻地覆罢了。只不过少林寺的天地依然如旧,藏经阁却全然由慕容博予取予求。
在少林寺昼伏夜出的日子实在寡淡,藏经阁倒是让慕容博得了些意外之喜。他一朝脱离处心积虑的境地,将心思全用到武学上,竟然隐隐有超然于世的态势。于是,穿行少林寺内,到了无人察觉的地步。不过,叫他烦心的事情,仍然有那么一两桩,比如在少林寺藏经阁中的另一个隐士,又比如慕容复的动向。
慕容博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挂念慕容复,又或者想要暗暗考查他。若听闻慕容复在江湖上大出风头,慕容博也会捻着胡子,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但要是慕容复所作所为不合他意,虽不能当面斥责,慕容博却要发一通怒火,胸中难忍之时,更觉得这儿子不要也罢,然而又怕慕容氏后继无人。
如今慕容复上少林,反而成了他父子俩最亲近的时刻。慕容博自然也见了慕容复在丐帮面前这一套手段,他对此倒是挑不出错处来,只是前日慕容复故意放走乔峰,叫慕容博十分不满。更让他不满的是慕容复放着丐帮众长老都在的机会,不好好笼络,却要去追乔峰,叫他不可思议。于是慕容博因鸠摩智的顺服所得的几丝得意,全化作了滔天怒意。他不怕因此暴露身份,拦在慕容复下山的道上,质问道:“慕容复,你这是要去何处?”
慕容复从未怀疑过慕容博的死,他所知的慕容博全部来自慕容夫人的描述。“你的父亲是个武功盖世,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为了兴复燕国积劳成疾而去”。他对此无从验证,也不曾想过要质疑。于他而言,接受一个伟岸的父亲非是难事,但是若他不能远胜先人,一举完成慕容家数代人的夙愿,在他母亲眼中只怕仍旧是遗憾和无能。
至于挡住他去路的黑衣人,对他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无名高手,仅此而已。于是慕容复谨慎地道:“在下去何处,与阁下何干?阁下若是与在下是旧识,不妨亮明身份。”
慕容博既然是来兴师问罪,全不在乎他这些虚言,只道:“我且问你,你的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复字?”
乍听此言,慕容复心中大惊,他向来行事小心,复兴燕国之事素来只有心腹几人得知,不由疑心这黑衣人从何处得知。他稳住心神道:“阁下到底是何人?为何如此发问?家父早已亡故,在下可没有机会去问他了。”
慕容博这时转过身来,眼光如炬,盯着慕容复道:“你的父亲为你取名为复,是希望你复兴燕国。慕容复,你忘了祖宗遗训,忘了你父亲的苦心了吗!”
慕容复听闻这番言辞,惊怒道:“慕容家的列祖列宗,与阁下有何干系!阁下如此口无遮拦,休怪我慕容复不客气!”
慕容博正怒意正盛,哪里容得下慕容复的反驳,语气越发严厉,道:“无知小儿!少林寺中丐帮群龙无首,你为何不趁虚而入?乔峰不过是一枚弃子,何须你劳师动众,连夜追赶!
“你的父亲、祖父,慕容家的先祖,哪一个不为了复兴大燕殚精竭虑、尽心竭力,你如此行事轻率莽撞,沉不住气,如何做得大事?也不怪你到如今仍然一事无成。你且自问,有没有把兴复大业放在心上,有没有为此尽心尽力,你的所作所为可曾对得起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自从慕容夫人过世,慕容复何曾听过这样重的话。面前这黑衣人,眼光沉如千金,先是分毫不差地道出慕容家的野心,光凭这一点,已经叫慕容复惊惧万分,更未料到,随之而来又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无端斥责。慕容复只觉黑压压一片,如重山压顶。他自晓事,就要亦步亦趋,追随慕容家的命运,自第一次踏足江湖,就开始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地去完成数代人框圈描画的景象。眼前之人凭什么指责他庸碌无为!又凭什么拿慕容家的祖训训斥于他!慕容复感到勃然而起的愤怒,他喝道:“住口!我对不对得起慕容家的先祖,用不着你来操心!我是不是一事无成,也轮不到你来管!”
慕容博亦怒目相向,父子俩如此对峙片刻,突然慕容博身形晃动,眨眼便到慕容复身前。他出招极快,戟指而来,慕容复也不慢,闪身避开,却只在堪堪之间,慕容博两指便已插入曾在慕容复身后的合抱之木中。这指法本就蓄了十分内力,插入树木之内,严丝合缝,气劲雄浑可见一斑。
慕容复拔出佩剑,使出家传剑法,身法灵动,要趁慕容博未收手之时攻他毫无防备。慕容博岂容他得逞,天下间又有谁能比他更了解慕容剑法?不待慕容复剑招初显,慕容博早已飞身而起,披风随他身影起落,如大鹏展翼怒飞,飘忽激飏,顷刻间指力凝聚无形气劲,凌虚击向慕容复破绽之处,哪里还有前一刻的满身松懈?只是慕容复也未因这变故分了心神,心念一转便故意将破绽露出,待慕容博近身,则斩剑而出,力达剑尖。慕容博倒是心中称奇,矮身避过,这一来一回,指力便失了气劲。
原来,慕容复固然喜爱读书,寂寥烦闷之时却愿意写几个字,各家的字体都学得绝妙无比。大凡天地间的道理都能相通,慕容复从书法中渐渐悟出些剑法的神妙,慕容氏的家传剑法到他手中,于是越发得圆劲有力、流畅奔放。此刻迎敌对战,于险境中亦能平淡应对,这才让慕容博失了先机。此时,慕容复已然锋芒毕露,剑招连绵不绝,犹如行云流水,全身笼罩在寒光之中。
慕容博一时也有些无可奈何,心中却万分赞许。他连道两声“不错”,才甩开黑沉沉的披风,灌入内劲,当当数声,就将慕容复的莹莹剑光团团围住。若要比试内力,慕容复尚年轻,自然不可与慕容博同日而语。他勉力支撑,慕容博却不叫他有喘息之机,用黑披风制住他手中的剑,又以指力点他臂上曲池穴。钢剑应声落地,慕容博又连点慕容复胸前大穴。
慕容复未料到数十招之内就被夺了佩剑,只能束手就擒。慕容博收回内力,捻起胡须道:“此刻你还觉得我管不着吗?”
慕容复冷哼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慕容家的人,却绝容不得你说三道四!”
慕容博道:“小子,我再说一遍,你仍旧回少林寺去,把那群叫花子都收服了。也不枉你父亲给你取了个复字!若是不然…”
慕容复问道:“若是不然,如何?”
慕容博沉声道:“若是不然,下次见面我定不轻饶!你好自为之。”他反手甩开披风,步入深夜之中走了。留下慕容复被制止穴道,定在大树之下,独自面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