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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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空一隅亮如白昼，雨已下了一整天。
我在树教室的后门等他，一个女孩子犹豫着走过来。
“请问，”看得出她是鼓足了勇气才同我说话的，“你是树的女朋友？”有灯光从她背后倾泻，她捏住衣角的手指的关节隐隐发青。
“不是。”我答。女孩的脸立时现出欣喜，羞涩却不张扬。
“那，他有女朋友么？”她又问，声音到句尾已是细若蚊蝇，语气热切却又努力克制感情的流露。“我会问你是因为，你对他……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人。”女孩努力想要解释似的，而且谨慎地斟酌词语。只是话题转得有些快，我皱眉。
“以后的话很难说，但现在没有。”我顿了顿，望向别处，尽力遏制自己从口袋里抽出烟来点上以吓跑对面的这个女孩的冲动，“另外，他对每个女孩都很好。”
“啊，这个我知道。”女孩话中带有失落感，然她很快便无事似的，“谢谢你！”还略微作了90度躬的样子，然后她道一声晚安，便飞也似的下了楼，她逃得这样快；接着树从教室里出来：“你们聊什么了？”我摇头，“没有。不过……那个女孩叫什么？”“辛欣。”
雨仍在下，树为我撑伞。走了一段路，他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我亦不做声。树先打破沉默：“小陌，喜欢这种心情，不说出来是不行的吧？如果想要传达到对方那里去的话。”
我点点头，等待他的下文。我未说一字，但我尖尖的指甲暗暗地、深深地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疼，却不厌恶淡白色的指印，以为是甜蜜的伤。
“你认不认识洛漪？我想我喜欢她。”我攥紧的拳头倏地松开，心像是得到解脱的同时，掉进了另一个无底洞。“哦。所以呢？”
“你觉得她怎么样？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树是在问，但我知道他心意已决。“真的喜欢她？”他缓缓点头。我知道已经没有回答他的必要了。良久，我们没有再交谈。
雨一点都没有下小些的意思。即将告别，树从NIKE包里取出一封信。借着路灯投射的光，可以看见洁白信封上画着一株小巧兰花和两只翩跹的蝶。
“笨蛋。”我用拳头轻捶了下他的胸，“成事在天呐。”他只是笑，但也许他早就明白，无论他希望我为他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他知道我脸上的水滴是雨滴；但他不知道，我的泪从眼底流到了心底。
2
女孩抬起头，把信高高地举过头顶，微眯着眼看那上面的图案。那是一株幽雅的兰花和两只粉蝶。女孩想这么漂亮的画是谁扔掉的呢。其实也有可能是别人不小心掉了的，但她故意不往这方向去想，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拥有它。
女孩是从垃圾箱里捡着这个宝贝的。信封有些像被团起而后又稍稍平展开的痕迹，但画的神韵仍在，这才吸引了女孩。她把它从旧信封上剪下，贴在另一封信上。因为这是封情信呢，她想让所有，开始、结局，甚至细节，都看上去美好。
果然是看上去呢。女孩苦笑。她向一只垃圾箱走去，把信甩了进去。幻想中的美好，却是现实中的崩坏。
几小时前，当她终于决定要向那个人告白的时候，她原本想要快步追赶上走在她前方的他，却被另一个女生超过了。那女生骄傲地笑着抱住了男生的背，她叫他“树”。她停下脚步，苍白着脸看男生转身后惊诧继而微笑的表情，以及宠溺地拍着女生的头的手。就在那两人觉察到她的目光而看到身体僵硬的她之前，她已经决绝地向着反方向跑去。
一切都已崩坏，一切都已来不及。你这个笨蛋。女孩敲敲自己的头，决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那个人流眼泪。
女孩向垃圾箱挥手告别，在那个的里面有她青春时期最隐秘最令人羞愧却也最真实的记忆。她决心向过去的一切告别，直到她能勇敢地重新面对她曾经所有的不堪。
直到女孩走出很远，不知何时起便隐藏在黑暗中的男生才出现。他从垃圾箱里拾出一只洁白信封，上面画了株兰花。他撕开信，皱眉读完，对着信纸末尾的落款“辛欣”二字轻轻叹了口气，轻到连他自己都并未发觉。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信纸撕成了碎片，又将信封小心地收起，朝女孩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才重新没入了黑暗。
3
向索索是个骄傲的姑娘。
是呀，家境优渥、相貌美丽，学校成绩又好，这样的她为什么不可以骄傲呢？但索索的骄傲只是一个人的，就算喜欢她的人唤她“索索公主”，不喜欢的人唤她“索索妖精”，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向索索从来都这样认为。直到她发觉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才真正在意起自己在他人心里的样子。向索索从未这样谦卑过，她不喜欢这样，但对那个人的喜欢大约有一点点超过了对自己骄傲的喜欢，于是向索索努力地改变着，向着她以为那个人会喜欢的样子改变着。那个人叫云。
从下决心要为云改变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索索已经很受大家欢迎了，她表面的谦逊温和很讨人喜欢，骨子里的骄傲呢又被当作是个性。这些日子下来，收到的情书和巧克力有许多。可是索索最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呀，她想要的是那个人也喜欢自己，并且会对自己说：“向索索同学，请问我可以喜欢你么？”到那时，她就又是那个骄傲的向索索了，她会矜持地摇头，说：“不行哦——”然后睨他着急的模样，再甜甜地笑，“——如果你对我不好的话！”她可以对我好，也可以假装对他不好，但他始终是喜欢她的。向索索从来没有这样想要一件东西，因为她的所有都来得容易。只有喜欢这种事谁也勉强不得。于是索索颇为自己不值：为什么向索索一定要低下骄傲的头，去等待那个人的喜欢？向索索决定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她的心骄傲得不肯受一点伤，也脆弱得受不起一点伤。索索要向云表白。
酝酿了许久，男主角却不知所踪。索索坐在他的座位上等他，无聊地东翻西翻，瞥见了一只洁白信封，便随手取过来，呵，信封上画了一幅画，是一株，唔，索索皱眉，约是兰花和两只蝴蝶。画的边缘有磨损，原是贴上去的。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向索索的头脑突然发起热来，她心想：“这样好看的信，是要给谁呢？又或者是谁给的呢？给别人的话，唔……会是给谁的呢？会不会……是给我的呢？”她为自己的想法兴奋起来。她本来就是任性的孩子，认定的东西不到手绝不罢休，她只一心想，若是写给她的信那她现在看也是一样的嘛；但她刻意地未去想心如果不是写给她的结果会怎样。她很镇定地离开云的座位，包括那封信，想自己就偷偷看一下，大不了再重新粘好偷偷还他。就这样。
然从她用美工刀小心裁开的信里抽出的信纸上的内容也不过寥寥数行，她的心就已凉了半截。那信上写着：
Xin：
我想我爱你。
我会给你我的所有，包括爱。
如果能给你幸福，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
太明显不过。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且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不是她。
向索索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但她发现，跟悲伤比较起来，她所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轻松。奇怪呢，她想。
教室门口有人找云，是个看上去有点笨笨的但也有点可爱的女孩子。向索索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同桌是否认识那女生，那个外号是“八卦消息站”的同桌一脸轻松地说：“她啊，她是韩云的青梅竹马，辛欣。”同桌的嘴巴还在张张合合，但向索索什么也没再听进去。
她终于了然一切。心里有什么如烟花般迅疾湮灭。
放学时，向索索还在犹豫是否要将信还给它的主人，因为她非常担心如果被那个人知道了会被讨厌。但当向索索看到映在商店橱窗上的自己的影子时，忽然就觉得没有关系了。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也许并不是那个人，而是她想象的那个人的样子，又或许是所谓的喜欢的感觉，抑或仅仅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得到某件东西罢了。
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感到羞耻。向索索还是骄傲的，但她并不希望偷拿别人的信的自己会被谴责或耻笑，即使是出于喜欢的心情，这样的自己，也是无法被好好原谅的吧。
向索索决定买一件道歉的礼物。她在橱窗外看见一只漂亮的陶土风铃，图案是自上而下颜色渐变的蓝色天空，原该是金属铃铛的东西被换成了银色的金属星星，不由得她不被吸引。她将单车停在店外，推门走了进去。挂在商店屋檐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向索索抱着包好的礼物从商店里走出来，才要把礼物放进车筐，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放在单车车筐里的那封信不翼而飞了。
雨滴飞落的天空愈加昏暗的时候，面对着潮水般来往不绝，神色漠然而步履匆忙的人群，向索索忽然感觉有些冷。
4
“我们分手好不好？”女孩微笑着说，但感情却似乎平静地未起一丝波澜。
“为什么？”似乎男孩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他却不相信似的仍然固执地这样问，既是问她，也是问他自己。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耽误学习咯。”女孩煞有介事地扳着手指数算，然后她笑靥如花，“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你了啦。”
男孩沉默如岩。女孩好像有点失望：“你怎么不说话啦？你再这样的话，那我只好拜拜咯。”男孩依旧什么话都未说。他紧抿着嘴唇，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
女孩无所谓地耸肩：“我觉得啊，比起说些假话，做些傻事。来让你开心，还是诚实点对待你比较好。毕竟我是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了。你要是我会怎么办呢？所以咯，我这么做，应该不算伤害你吧？”她见他没反应似的，便撇撇嘴，“算了，当不成朋友也无所谓，随便你咯。拜拜~”然后她自顾自地走掉，留下男孩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未动。
女孩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语气由不耐烦很快转成撒娇：“谁啊……森？你换了手机号么？怎么都没跟人家讲……找人家干嘛？要约会吗？嘻嘻……呃？树？呵呵，你说呢？当然咯，我很乖呢，嘻嘻……他啊……他看起来好呆啊，真没劲……你可不能忘掉我们的约定哦……装蒜啊你，我们不是说好了我甩了他之后我们就可以……”
女孩的声音越飘越远，男孩散失了很久的目光依旧没有找到焦点。
“怎么办……”他像是失去意识般地喃喃。
我这样喜欢你，怎么办？
但你再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如果即使你这样对我，我也仍是喜欢你，怎么办？
如果就算我这样对你，你也还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但男孩没能得到任何答案。
5
“到了。”身材高大的男孩淡淡地说，挽着他手臂的女孩嘟起了嘴。他们站在离女孩家不远的一个路灯下，有飞蛾扑扑地乱飞。隐隐能看到些微雨丝。
女孩摇着男孩的手臂撒娇：“你再送送人家嘛……”“抱歉，”男孩说话时并未看向女孩，“我还有事。”
女孩撅撅嘴；忽然她笑得妩媚，她极快地在男孩脸上轻啄了一口，男孩愣了一下，女孩还是笑嘻嘻的：“森，晚安咯！”男孩依旧是淡淡的：“晚安，漪。”女孩渐渐跑远，男孩却仍站在原地，他倚着路灯，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女孩奔跑的时候，朝自己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家望了一眼，但并未向家的方向跑。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打电话：“喂？烁吗？我是漪啦……你们在哪儿呢？……不是说好了来接人家的嘛？讨厌……不管哦，你可得好好跟我赔罪……不要喝太快，等着人家啊……”细细的雨丝打在她的身上，她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她一心一意地向前奔跑，仿佛她正奔向光明的所在，她以为是的光明。
女孩肆意而任性地一往无前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处在昏暗中的人。等女孩跑过去了，那人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望望女孩渐模糊的背影，向与女孩来时的方向走去。
有轻轻的脚步声。男孩看着从黑暗中现的人影的轮廓由模糊到清晰，打了声招呼：“来了。”
“唔。”女孩应声。男孩微眯眼，看清了女孩手里的烟。“女孩子抽烟不好。”男孩边说边轻巧地抽出了女孩指间夹着的烟，刚要送到自己嘴边，却被女孩用手一下打落在地。女孩沉默且有些偏执地用脚慢慢碾灭了烟头，男孩想原来她还是记得他是不能抽烟的。男孩曾因抽烟太猛而伤了肺，此后每次抽烟都有可能使他旧病复发。
“她没有回家。”女孩忽然说。男孩没能立时反应过来，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漪。“是吗。她有时是很任性，但并不总是没有理由的。”男孩说。“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原谅她伤害了树。”女孩低着头说。
男孩深吸一口气：“小陌，你不需要太勉强自己。”男孩的目光艰难地从你女孩身上移开，却好像无处可放似的最终落到了那只被踩烂了的烟头上，“但我也知道，喜欢一个人，很辛苦。”女孩默不作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你还要继续这样吗？男孩问，女孩终于抬起头，却没有看男孩。她说：“给你添麻烦了很对不起，”她顿了顿又说：“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必帮我的。现在，你做的这些，已经足够了。”男孩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什么；随即勉强地笑了笑，他抬起一只手，像是想要拍拍女孩的头，却又犹豫着放了下来。男孩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犹疑，却真的再没有勇气去靠近她。
“无所谓。”男孩将手插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看似闲闲地说，“因为我帮你是有条件的啊。”
女孩终于看向男孩；女孩的眼睛亮亮的，男孩看到了，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要喷薄而出的东西，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再多的克制再多的忍耐，也无济于既成事实的改变，于是他慢慢地、认真地咬着每一个字说：“陈陌，让我照顾你。”
女孩微微地笑了，她说：“哥，你已经在照顾我了。”
陈森看着她未做声，不知过了多久才拍拍她的头：“也对。回家吧。”
持续了几天的连绵小雨总算是要停了的样子。
6
据说天空原本是在哭泣着的，但她看见了地球上人类的爱情，忍不住又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