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罪》Juean

8、第八章

　　下了大巴，雨停了，天转晴。
　　把伞折好，放进包里。
　　顺着人潮往外走，被沿路飘过来的烤红薯香勾得馋虫捣鼓。
　　枝江县是个小地方，即使是春节，车站里人也不过三两，左提右携，步履匆匆。
　　车站七八十米的地方依旧是那个爬满铁锈的公交站牌，二十分钟一班的319路，可以直接坐到东公园，下车就是东片老居民楼，步行过去，两旁都是年份长的银杏和香樟，遮了不少的天光。
　　楼道里还算干净，天放了晴也不昏暗，显出地上隐约掉落的墙灰来。在这儿住的人不多了，过年过节也听不见闹哄哄的人声，脚步声顺着铁扶手就这么踢踏踢踏地传上去，直至发出声音的人自己都听不见了。
　　按了很久的门铃，才隐约听到里面有了动静。不一会儿，面容憨厚的中年女人从里面打开门：“你找谁啊？”
　　“我是江蔚蓝，张老师在吗？”
　　“在的在的，快进来，一直说起你，说你要回来看她，一直念叨呐，”她侧过身让我进去，朝里喊：“张老师，张老师，蔚蓝，蔚蓝来啦。”
　　就听见里面传来带了点南方口音的含糊女声，似是在问什么。
　　突然一瞬间，眼里就弥漫上雾气。
　　少时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

　　谢谢你还在这里。
　　谢谢你仍记得远方的游子。
　　谢谢你等我回来。
　　谢谢你拥抱我的一身疲累。
　　朝我走来的你，添了风霜，白了鬓角。
　　微笑的你，轻轻唤我幼时的乳名。
　　就像是贪玩的顽童晚归。
　　“囡囡，你回来了啊。”
　　似水流年，尽数消散。

　　好待客的南方女人骨子里有股利落劲儿，来不及解下围裙，匆匆挎上菜篮出门了。
　　跟着缓步而出的老人坐到沙发上，低头偷眨眼睛，抬头看见她的目光，脸不由自主地烧起来，白长这么多岁数了，还哭鼻子。
　　她坐在旁边，伸手递过纸巾盒，显得很高兴，手有些颤：“囡囡高了，也瘦了，长成标致的大姑娘了。你来看我，好，好……”
　　在她如水的专注目光里，我有些不知所措，转头打量四周。这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了许多合照，老报时钟看上去仍走时准确，彩电换大了些，按她习惯罩了防尘的碎花布。因处二楼，洒在小阳台上的树荫阴影多了些，倒是不影响采光，阳台上的盆栽仍旧长势喜人。
　　“张老师，您这几年好吗？”
　　“我很好，你呢？在外面还好吗？”
　　“我也好，就是忙，走不开。现在换了份轻松的工作，在市里，来枝江也方便。”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前些年，你突然回来又离开，后来一直不见音讯，我让几个小子帮着打听打听，都说没消息。前些日子接到你电话，我这心才算放下，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既然来了，就不许走了，住我这儿，早把房间收拾好，就等你了。喏，吃个橘子，甜的。”
　　她架着副金丝老花镜，话不停，剥开橘子递给我，又起身去找干果零嘴，“知道你爱吃这些，早给你备下了。”
　　她的背弯了些许，步子显出拖沓，却还似从前。我记忆里，她就是这样停不下来，这头蹬着缝纫机的踏板，那头顺手把打架的顽小子扯开。
　　像是枝江的水，柔情而温婉；又像是枝江的竹，坚韧而干脆。
　　早年间，她爱人就去世了，两人也未诞下一儿半女，因而家中实实在在只有她一人了，所幸还有我们。刚出国那些年，每年放假便抽空回来看望她，出了事后，怕牵累她，因而主动断了联系。直到现在风波暂平，才赶着年节回来，料她必定记挂我，于是乖乖坐着听训。
　　“来，椒盐味的瓜子，我记得你喜欢吃，冰箱里还有草莓，我去拿出来。今天你回来正好，晚上他们要过来吃饭，我让李姐多烧几个菜，你们许久不见，好好聚聚，毕竟从小的情分。”
　　“张老师，您坐吧，我来拿……”
　　那几个混世魔王，自出国后再也没见过，听说做生意的做生意，吃公家饭的吃公家饭，想来也是生活美满。
　　正聊着，李姐提了满满两手的肉蔬进门，一头扎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响起了剁菜声。
　　我起身放下手里的瓜子，赶忙进去。
　　“嗨，姑娘家家进来干什么，弄一身油烟味，我一个人随便烧烧好了呀，赶紧的，去坐着，陪陪张老师，你来，她多高兴的啦。”
　　看到我被她推出厨房，张老师就笑着朝我招手：“李姐能干的很，你还是不要帮倒忙了，这里来坐着，我还有话没问你呢。”
　　我只好过去坐下，她拉过我的手细抚：“嗯，手糙了，女孩子家的手要养，这几年辛苦吧，你啊，凡事都要强，这个性子啊，吃苦头的。”
　　我喏喏：“还好，就是工作忙了些，没顾上捯饬。”
　　“信你呢，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省的讨嫌。什么时候你想找人说说，你再同我讲吧，总之，你记得，累了，回来就好。”她看着我，眼尾的细纹缓缓舒展，暖融融的笑意一层层荡开，将我轻轻包裹在她的目光里。
　　过了会儿，她凑过头来，神神秘秘的样子，我连忙把耳朵贴过去。
　　只听到她问：“蔚蓝啊，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啊？”
　　我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