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罪》Juean

2、第二章

　　立冬，午时暖阳正好。我搬了椅子坐在窗前，看园里落叶，有脚步声响起，停在背后，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皱着眉头把外套搭在沙发上，眸光落在我身上。
　　我起身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伸出手去，欲把他的衬衫领子翻好：“看过先生了吧，午饭吃过了吗？”
　　他微微退开一步，避开我的手，转身朝里走：“宋妈，宋妈，给我下碗面。”
　　对面擦落地窗的小徐一直朝我瞥。

　　“听说爸进医院以来你一直没去看过，你倒越来越肆无忌惮，连爸都不放眼里了”，他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微眯着眼打量我。
　　我放下落空的手朝他微笑，转身又坐进暖阳里，温暖重将我包围。

　　忌惮？已经失去的人还怕失去什么？权力，自由，爱情，皆妄言。

　　他又走过来，径自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西河路那里知道爸进医院，乱成一团，二叔三叔今早就候在那儿专堵你呢，你倒好，干脆躲在家里晒太阳”。
　　我转头看他：“不是还有你吗？”
　　他瞪我：“诚心刺我是吧，还有我的事儿？老头子把什么都放你手里了，我算什么？”
　　早些时候每次说起这个，他就跟刺猬似的，逮谁刺谁，近来吃亏多了，也晓得压制了，回回说起这个就走开到别处去生闷气。
　　这倒叫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陈泽文先生手一指：“那个就是我不成器的儿子陈莱，你多担待。”

　　我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顶着头鲜红的乱发，睡眼惺忪从楼上下来。
　　“老头子她谁啊？嘿，身上这什么味儿，看看她的板寸头，我说这......”
　　“她是江蔚蓝，昨晚我们谈过。”
　　“等会儿，她，我老婆？你要让我娶这么个玩意儿？你疯啦？......”话未说完，被人一把捂住嘴拖回楼上去了。
　　“你看看，他总这么毛躁，蔚蓝，要让你费心了。”陈老回过头朝我微笑：“你的物件都在二楼，让宋妈带你上去，好好休息。”
　　我顺从地点头：“先生，你们昨晚谈过了？”
　　“是，你看到了，一如既往地对牛弹琴，所以才要你多费心”，陈先生脸上现出一丝无奈，示意我上楼。
　　我只好点点头，转身跟上宋妈。

　　这便是我们的初见了，见到我之前，他可能以为这只是个小小的威胁吧，怒气冲冲的父亲脱口而出的气话。于是，他打算好，第二天找父亲认个错，承认这几天确实不像话，不跟那帮子人鬼混了。再保证以后一定好好上班管事，那么父亲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对他说：好吧，只是这次，不可再犯。那么，他就又没有了约束，重回自由了。谁知道呢，第二天起床就见到了“未婚妻”，还是如此的邋遢，令人难堪。

　　初次见面的场景确实让人发笑。
　　我们相见于此时，我窘迫潦倒，负重如山；他幼稚浮躁，四面楚歌。这个开头多差劲，怪不得，到现在，结局也如此潦草。

　　“少夫人，朱律师到了，在客厅里等您”，“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宋妈还是不放心，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在餐厅听着呢，脸色见着越发不好，”我发笑：“那就请他过来一道，本来就打算叫他。”宋妈应着去了。
　　我起身走进客厅：“朱律师来了啊。”
　　“江总监，”朱律师一贯疏离有礼：“文件带来了，按您的意思写的，不过实话说您这......恐怕不妥当”。
　　“朱律师的意思我懂，正逢先生住院的当口，我这个决定确实不妥，不过这其实也是先生的意思”。
　　“你们又有事瞒我？”他大步进来，在对面坐下，心平气和的样子，倒是已经看不出之前的起伏，再也不复当年样。
　　我把协议推给对面，对面人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又顿住，回过头去看仔细，看完一遍，末了，咧嘴抬头看我：“我道怎么你不去探病，不去公司是怎么了，老头子让你把东西交出来，闹脾气了”。
　　迎着他挑衅的目光，我微微笑了一下：“签字吧”，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保险箱：“东西都在那儿，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刷地把保险箱拖过去，又挑眉看我：“你们是又想出法子来整我了是吧？”我平静地回看，摇头：“这原本就是我和先生商量好的”。
　　他撇撇嘴开始签字。
　　我转头看朱律师：“另一份呢？”朱律师就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欲言又止。我做了个不用说的手势，他便起身告辞。

　　送完朱律师出去，我又重新坐到桌前把另一份推给他：“还有这一份，也签个字吧”，他的目光飘过来又顿住，猛地抬头盯着我：“所以，你们是一直在玩儿我呢？”。
　　我不理会他骤变的脸色，“签字吧，”我平静地回视。
　　“你.......”
　　“放心，没有阴谋，没有后招，的确是离婚协议，这是先生的意思。”
　　说实话，我颇理解他现在复杂的心境，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富家子弟，自从被逼着娶了我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妻子，跑车别墅一概没收，账户一律冻结，从小疼他的父亲再没管他死活，一度他误会我才是他父亲亲生的，那段时间他上蹿下跳，连绝食此等没品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可以想见，现在他受到的冲击，如梦如幻也不过如此了吧。
　　于是我开口：“不急，这些你签完字邮寄给朱律师就可，有事你可以问问中山路那边，实在不行，你可以联系北边。衣食住行宋妈会安排，医院里有吴医生。先生康复前这段时间，一切事务劳你多费心。行李我已经寄走，本打算同你吃顿午餐，不过，你才吃了宋妈的面估计没胃口……那么，我先走了。”
　　他呆坐在那里，有点恍惚：“走？”

　　对啊，走。
　　我来的目的就是离开。
　　陈莱，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告别。
　　所以，再见。

　　我不再理他，起身走出客厅，进到暖融融的午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