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满 ...
-
第二章小满
苗小满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瞪着绣了大蝙蝠带着小蝙蝠乱飞图案的床帐顶，晕晕乎乎地接收大脑里汹涌而来的信息。
万万没想到，在这以女为尊的凤阳国平安健康地长到十二岁，初潮还没来呢，前世的记忆倒是先一步来了。
上一世的苗小满，虽然名字跟现在一样，却是一名生活在车水马龙都市里的普通社区工作者，日常协调居民邻里之间的各种纠纷，为人开朗乐观，也算所辖社区的小红人。在负责的片区内，走到哪里都有几个迎面能点头致意，寒暄能接话八卦的熟人；跟张孃孃说说李太婆家的闲话，跟王二叔八卦一下陈大爷家的动向，日子过得也是有料。
家庭普通，生活普通，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经历，死的时候正处在跟老父老母七大姑八大姨斗智斗勇逃避相亲的尴尬年龄。
普通的苗小满死得不算太普通。
社区里有两个餐馆老板争抢街边摆小餐桌和小塑料板凳的地盘，从互相骂娘发展到抄家伙斗殴，她下班提前偷跑，却恰好赶上现场。警丨察同志还没到呢，她一社工小虾米倒是冲上了战斗的前线去拉架，被打红了眼的老板甲给误捶，倒地的时候好巧不巧，后脑勺磕到了路面一块松动翘起的石砖，当场就挂了。
失去意识的时候连传说中的人生走马灯都没见着，就是那么突然。
再次醒来……不对，她没有醒来，准确来说，是再次出生的时候，都市百姓苗小满已经变成了凤阳国名望大族苗氏——的一个小分支——的嫡出小姐。
不知道是不是孟婆给她的那碗汤过期了药效不够使，加上这辈子一直活得顺风顺水没见过大世面，突如其来看到个血|腥施暴现场，居然直接吓到大脑空白，把上辈子的记忆都给激活了。
苗小满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有点口渴，本想起身倒水却发现浑身没力气，只好抬手招了一下，床边侍立的一个十来岁小男孩赶紧端了温水让她喝了，还关心了几句。
“我现在没事了，就是有晕乎乎的，想再睡一会，你先下去吧。”苗小满把那童工小厮打发走了，又迷愣愣地盯着床帐，整理起自己的记忆来。
作为户部下级部门——东蜀清吏司——主事家的嫡幼女，苗小满从小可谓被娇宠着长大。虽然亲妈对亲爸不冷不热又另有真爱，但不影响她对这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最小的女孩子投入最多的关注。
获得二次人生的苗小满懵懵懂懂，被护在温室里长到四岁，苗主事却在跟真爱一起外出游玩的时候，双双意外身亡。
虽然彼时只有四岁小孩的思维，但她对那年那天的记忆无比清晰。
犹记那日阳光明媚，亲父郑穆和庶父秦小叔搬了躺椅在庭院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在学院念书的大姐三姐，秦小叔还分心指导着二哥苗柳做绣工；自己和四哥苗松在一旁捣乱，烦得猫憎狗厌，五哥苗楠默默坐在二哥旁边，不知道是在看二哥做活还是在发呆。
一家人也是整整齐齐。
直到治安司派人来报，说主事官大人苗苒馨在东蜀城郊意外惊了马，发狂的马带着并不怎么结实的马车翻下路边深渠，车内的苗主事及其贵侍连氏被震塌下来的车梁直击头部，当场死亡。
来报信的人还八卦了一句，说当两人被跟在马车后面惊惶失措的仆从们拉出来时，衣衫不整，紧紧纠缠在一起，完全能推断出事故发生之前两人在车里是在干什么。
郑穆和秦小叔脸色铁青地接待了信使，又开始安排各项事宜：接回家主和贵侍的遗体，处理后事，周旋应酬前来吊唁的人，桩桩件件，应接不暇。
苗小满觉着那段时间她爹虽然脸色难看，但似乎并没有多伤心，倒更像是操劳过度。
秦小叔好歹还抱着苗柳哭了几场，郑穆却只是在苗苒馨下葬之后，搂着还不太明白死亡与分离含义的苗小满，冷静地与自己的嫡长女交代接管家族的事情。
“你娘走得突然，你是家中长女，又已成家，是到立业的时候了。”郑穆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和还是新嫁郎的息子，理了理怀中幼女身上的孝服，道：“万幸的是，上月你通过了这届的全国术学统测，这孝期之中，你就在家修身养性，好好温书……还好孝期结束后，恰能赶上一场文试。你娘跟凌郎中尚有半分师徒之谊，两年后若你争气，加上凌郎中作保，重新拿下这正六品的主事之位，约莫也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当时十五岁，还很青葱的苗白露白着一张俏脸，坚定地应了声是，就这么扛起了一家的责任。大少君晋瑜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对自己的公公道：“请爹放心，我会照顾好白露，也会尽快学会管家，为爹分忧。”
郑穆对这个自己亲自挑选的息子表现很满意，扯着嘴角笑了笑：“好孩子，我对你是放心的。”
在自己亲女儿和女婿面前还算温和，可对上自己妻主和她真爱连氏留下来的儿女时，他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
当时苗春分紧紧拉着自己同父弟弟的手，在郑穆面前哭得满脸是泪，活像嫡父要求的不是让她分院独住，而是要把她赶出家门一样，这位当家主夫发了妻主过世后最大一通火。
苗小满长到现在，已经不太记得那年家里骤变之后的各种细节，只意识到，母亲死了之后，家里的气氛好像有了明显的变化。
大姐和三姐搬到了前院，每天忙忙碌碌，一个月见不到几次人；二哥苗柳匆匆被嫁了出去，据他后来回门抱怨说，婚礼与嫁妆都跟预想中的差异太大，导致在妻家抬不起头；四哥虽然还是调皮捣蛋，但被父亲训斥的次数明显增多，至嫁入楚家的时候，面子上已经勉强能称得上是一位君子了。
至于五哥苗楠，那原本就是个文静不爱讲话的性子，在生父拖累母亲死去（大家都这么说），同父的姐姐被分离身边后，他一个幼小的庶子，承受了太多来自嫡父的迁怒与苛责。
虽然郑穆没有给他短吃少喝，但冷淡的目光，漠然的语气，不走心的教导，足以让他变得更加胆怯。要不是小满同情他每次请安的时候被父亲吓得可怜巴巴，主动加以关心的话，估计他如今肯定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
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涌一遍过后，苗小满觉得自己的脑袋终于没有那么昏沉，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坐起身来，自己穿好了衣裳。
正在她穿鞋准备去找她爹的时候，那伺候她的小厮从推开的门缝中间，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她，被她自己穿鞋的动作吓了一跳：“苗小姐，您醒了怎么不叫小奴来伺候您穿衣裳呢！”说着话便风风火火地蹿进来三两下帮她把鞋套好了。
这专业度。啧啧。
苗小满有点惊讶，也有点好笑。原本活了十二年觉得理所当然，却从来没留过心的一些事情，在前世记忆回来后再看，倒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自己在原来的世界只是个小老百姓，从来自给自足，可没跟现在一样，有个名门望族的主支做靠山，自家虽然只出了一个略有实权的地方小官员，作为其家属却穿个鞋都得让人伺候着。
更加上对方还是个小孩子，这让心理年龄已经可以做人家阿姨的苗小满有点过不去，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糖给那小厮，顺口问了问家长们的情况。
小厮欢欢喜喜地接过糖果，口齿伶俐地告诉小满，郑爷和他家主君、少君在堂屋谈事情，他得先带她到偏厅给大夫再把把脉，然后吃点主家备好待客的茶水果子等着回家就好。
随后，苗小满被大夫确认完身体康健，吃了楚家三个橘子，喝干一碗茶水，上了两次茅房，正堂还没动静，她有点坐不住了。
“康仔，”苗小满叫来那个机灵的小厮：“来了这么久，因着刚才身体不适——也是我糊涂了，这才想起来还没给楚伯母和我嫂子请安问好呢，你能带我去见见她们吗？”
康仔咧嘴笑答道：“苗小姐无需自责，我家夫人在您来之前就出门去了，少主也在房里休息，不然我去看看人醒了没，再请示一下少主？”
“也好。”苗小满点点头，看着康仔一蹦一跳地离开。
小户家的家仆，好像也没有像前世电视里看的那种大户人家一板一眼的规矩？
苗小满歪头回忆了一下，便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顺手从桌上拿起了第四个橘子开始剥皮，边吃边等。
结果今日楚家之行，苗小满最终还是没见着自己那个神秘的四嫂。因为在她第四个橘子刚送进嘴里的时候，郑穆跟楚主君就结束了他们的谈话，要带她回家了。
苗小满看看有些憔悴的四哥，本想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一个爱的抱抱宽慰宽慰，结果刚起身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了解自己爱女和爱子颇深的郑穆给拽到了身边，还低声地给了个警告：“你们都大了，这也不是在家里……”
苗小满撇撇嘴，只好隔着几米的安全距离，嘱咐了苗松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寒暄话，得了苗松特别官方特别客气的几句“你也一样”“你也是”“好好听话”作为回应，然后拜别了楚家主君，跟着她爹，带着她家几个护院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家路上，郑穆没有如苗小满想的那样一直叨叨她规矩，反而是有些脸色不好地闭着眼睛养神。苗小满有点担心，忍不住拉了拉她爹的袖子。
“你可休息好了，现在精神了？是要做什么？”郑穆对自己的幼女一向比较有耐心，也没摆脸色，就看着苗小满，等她说话。
“爹，四哥今天是不是闯了大祸啊？那个被打的人是谁，他还好吗？他们……都不会有事，对吧？”苗小满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一地惨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苗松青天白日之下发疯一样行事。
郑穆想到今天跟楚主君的谈话，本来心情就不美丽，苗小满张口又在关心个外人，他就不太乐意了：“说什么呢，什么闯祸！是那小贱……不懂事的人害了你四嫂，你哥哥惩处他也是有律法可循的。只不过是那人跟楚家主君有点亲戚关系，你哥哥的手段又过于激烈了些，这才闹到咱们这里来。”
“啊？他怎么着四嫂了？难怪我一直听说四嫂在休息，都没见着人呢。”苗小满有点惊讶。
现在她生活的凤阳国，可是以女为尊，因为世情法规等束缚，男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若对女人造成了任何伤害，那后果可是都很严重的。
可是今天自己惊“红”一瞥的那个少年，弱不胜衣的，怎么就能害了四嫂呢。
“……妹妹别问那么多了，待会又吓着。”郑穆摸摸苗小满的头，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
“爹！说多少次了，别再叫我妹妹，我都多大了。”苗小满感觉有点耻。
“什么多大了，你能有多大？再大也是你们老苗家这一辈儿的老幺，一辈子的妹妹。”郑穆爱怜地扯扯苗小满的苹果小脸，被女儿的不开心逗得稍微开心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