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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与君盟 ...

  •   “我前几日找到了件好东西。”
      “噢?”
      只听“忽”的一声,一团青色的阴影从马车的一头飞向了卧榻上的玄衣男子。公子墨玉抬手一敛狐裘,顺势接住。

      青色麻布内包裹着一叠参差残页,荧荧灯火之下,古书的封皮已然磨破,朱砂似血,而那一片墨色却不显丝毫潦倒,反是字字端庄,铿锵有力。

      公子墨玉不过略略一番眸中已有欣喜之色,道,“好一本《北燕书》,三年前大燕更代,寰阳一炬,焚了多少万古典籍,想不到当朝史书竟仍有副本!”
      另一侧单手拨弦的琴师淡淡道,“滔滔乱世,自不乏有心人。”
      “若晏清不嫌,墨玉倒是想见一见这位有心人。”
      “这还真不是我藏宝,”晏清轻笑,“这书也是四年前我在坊间巧合而得,说起缘故,还是一位沧都的朋友侥幸拾得相赠于我。”
      “四年前?其时,北燕未覆,史书本不应外泄……”
      “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后来路过寰阳时又托宫内的朋友对了几页,倒也准确。”晏清一叹,“不管怎么说,这残本如今倒也成了绝物。”
      “难得晏清也会献宝。”公子墨玉瞥一眼琴师手中的古琴,敛眉一笑,“莫不是想有借无还吧?”
      “这琴的渊源我懂,你又宝贝的很,晏某自不会夺人所好,”说到这,琴师微微一顿,负手坐正,笑道:“我知道你去南隍时,临渊与你琴箫和鸣了一曲,晏某无福听得仙乐,但求曲谱。”
      “那是《商女赋》……”公子水墨色的眸光微微波动,淡淡道,“此曲无谱,以心为调。”
      “何解?”
      “其时,临渊吹箫,我不过有感而应,”公子浅笑,“晏清,若今夜之事可成,区区一曲何足挂齿,纵是世子府内笙歌宵夜也未尝不可!”
      “话是你说的,我们这些人也些许年没有齐聚一堂了!只待西南一定,,世子府内,晏某奏琴,临渊鸣箫,无双伴舞,墨玉作画,不闹得世子府鸡犬不宁誓不罢休!”
      公子眸光潋滟,“晏清糊涂了,其时,怕不止是世子府……”
      话至于此,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晏清继续抚琴,而公子墨玉则在荧荧油灯下细细翻起了那本破旧不堪的《南燕书》。全本不齐,帝王本纪自隆帝二十年起断断续续到晟帝十三年便中断了,而有趣的是他竟在书中看见了萧氏列传。

      书曰:“衡州,西界荒余,北垂萧条,太祖所谓不毛之地也。地旷民稀,密迩寇虏,土气强犷,时人难抚。隆帝时,启立封乐,置刺史。然夷獠丛居,隐伏岩障,寇盗不宾,略无编户,久治未果。
      后先秦遗将萧珣避祸乱,拥兵据之,因傍衡水,改为衡州。
      珣常事戎马,自其据衡州,唯以战伐为务。其时,民不晓义,流寇四起。至萧璂,始务农耕,通大渠,兴生计,强邦沃土,大振衡州。邻地遂附庸之。晟帝四年,帝欲置司州,寰阳太守华尉领兵征之,十年未果,乃罢。”

      书中的描述到了萧璂便没有延续下去,而公子合上残书之时,马车已经逐渐减缓,隔着一九华帐,云霆低低的声音传来,“公子,萧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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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荧荧,干涩的沙漠风吹散了萧府白日的喧阗,走入□□的小径碎石零星,倒不见前院从容胡杨林的浩瀚之气。褪去这沙漠皇冠的大气磅礴,侯府□□更有一番岭南之地的别致,偌大的院落遍植白兰,在稠紫的夜色下映着两檐微光,拓出几分雅润之资。
      放眼望去,一株株白兰开的肆意从容,泠泠灯火下少几分岭南地的女儿气,又不尽是雍容富丽,别显主人的尊贵身份,好似这一户并非令塞北闻风丧胆的萧侯府而不过一处文士雅居。

      “二公子的别院就在此处,公子请。”掌灯引路的女婢盈盈一笑,侧身将公子墨玉引入。
      “烦劳姑娘。”公子墨玉温润一笑。
      见惯了萧纥的冷傲、萧珩的轻佻,公子墨玉在灯火下一派水墨的眸光倒叫引路的女婢不觉一愣,双颊掠过一抹润粉,不由垂首道:“二公子吩咐我们不必打扰,公子沿着小径直走便是,婢子告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首再望一眼那玄衣金冠的公子一眼。

      绕过小径,便有琴箫合奏稀疏传来,只闻一阵暖香袭人,着眼之处便是霓光摇曳。墨玉依然浅笑辄止,而云霆只冷哼,“附庸风雅。”
      “老师的弟子,纵是风雅,又怎谈附庸?”公子墨玉挑眉轻笑。杞门五公子,墨玉好画,萧珩擅书,晏清爱琴,临渊善棋,子笙从文,广为世人美誉。
      “不过一个风月客。”云霆不削。
      “都说萧郎是风月客,”公子墨玉望着依稀亭中与美人把酒言欢的身影,道,“可若没有这温香软玉里的浊公子,怕今日流进这沙漠就不是黄金而是黄沙了。”
      “公子的意思是……”云霆的目光不由一动。
      “穆城的一幕犹在眼前,”公子墨玉低声道,“若是萧珩不过等闲之辈,我又何必不远千里赶来此地?遇事反是多思量。”
      “是。”云霆默然。

      “南宫,你说敢情是衡州这荒蛮小地一时成了好地方了?竟让两位出世之人齐聚于此?”公子墨玉还未走近,却已听到萧珩的朗朗笑意。
      南宫妗看见来人是他却是一愣,抚琴的手微滞,笑颜依然,挑眉对萧珩道,“南宫可不敢拿拙见来叫你这狐狸揶揄。”
      “哦?”萧珩斜着一双桃花眼抬手拂过南宫及腰的翩然青丝,笑意暧昧,“只怕真狐狸可不会像我这样好口舌之快而把尾巴露给你瞧呢。”
      倚栏吹箫的晏清搁下箫,挑眉道:“别看我,我是瞧不上你这穷乡僻壤的,若不是墨玉拿古琴诱我,打死我我也不来。”

      此时,公子墨玉已走入亭中,好不生疏地从容入座,只笑道,“叫足下久候多时确是墨玉的不是。”
      三人虽是一师所出,皆为祁门弟子,但少时接触不多,情分淡薄。
      萧珩抿一口薄酒,“哦?有客不请自来,珩惊讶尚来不及,又怎谈得上久候?”
      “足下客气了,自墨玉出了南隍,便有足下的暗士关切相伴,这些许日子陪着我等日以继夜赶路,让墨玉感动不已。”
      萧珩也不否认,恬着脸笑道,“那是自然,公子墨玉以‘衡州之约’之名造访,身为主人我又怎能不仅东道之谊呢?只可惜,亏得那帮无用之徒还是在沙漠里长大的,却在沙漠里跟丢了人,礼数不周,珩多有歉疚,在此敬墨玉一杯。”说罢余光扫过南宫,眼神暧昧。
      墨玉将杯中之酒一口啜饮,浅笑道:“沙漠之大,难免有所差池,怎敢叫足下周折。萧氏如此厚待,我若空手而来倒真是无颜以对足下的赤诚之心了。”

      听出他言下之意,南宫妗笑道,“你们这两人这一来一往的打暗语猜谜,我可不爱听。”说罢走到玉桌边上,又道,“看这壶酒都凉了,珩公子你也别喝了,我拿去给你们温温。”
      南宫妗正待离开,拿酒壶的纤纤玉手却被萧珩握住,他唇角勾起,指腹婆娑在女子细润如玉的手背之上,低笑道,“珩公子?红烛软榻,昨晚你可不是这般唤我的啊……”
      他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叫在场诸人听的分毫不差,南宫妗窘得咬唇直瞪他,双颊飞红,衬着一袭红裙更显活色生香。
      “厚颜的登徒子!”南宫妗啐了他一口,含娇似嗔,转身便走,目光扫过公子墨玉笑意不改的容颜,又是一窘,星星眸光不觉一黯。

      “萧氏公子珩果不负‘风流鸣天下’的雅名,美酒佳人,好不惬意,晏清,你说我们何故劳苦奔命,自讨苦吃。”墨玉笑意温润。
      晏清笑而不语,玩味的目光却飘向了远方。

      “南宫方才倒没说错,珩确是厚颜之人,”萧珩挑眉道,“既然墨玉并非空手而来,那我倒是很好奇,能劳动公子墨玉的到底是如何的‘厚礼’。”
      “厚不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公子墨玉玩味一笑,“一言以蔽之,墨玉受故人之托,欲以一张纸借两样东西。”
      “故人?”
      “此人足下多年前也有一面之缘,在老师门下。”
      萧珩剑眉微动,“墨玉说的莫不是南隍世子,谢临渊?”
      “正是。”
      萧珩把弄着手中的半杯残酒,眸光玩味,“一个月前南隍君上病危,回天乏术,国内贼子异动,世子临渊奉命清剿流寇,岂非已不幸死于乱箭之下?”
      公子墨玉敛眉轻笑:“这世间的故事莫非三种,以讹传讹,亲眼所见,还有真相,就看足下愿意听哪一个。”

      萧珩挑起唇角,眸光直入对面温雅男子波澜不惊的瞳仁,笑道,“看来墨玉不愧是甚得老师青睐的丹青手,隐世多年却在南隍城高调现身,将子虚乌有的五公子‘衡州之约’绘成一处佳话,此刻我真真好奇,丹青手笔下的真相又是如何?”
      “南隍君上回天乏力,朝内势力纷杂,不乏苟且之辈觊觎储君之位,以左相廖冲羽翼颇丰。”
      “衡州惯来自立一派,不涉他国内政。”
      “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且不说衡水之由途径南隍,”公子墨玉敛眉一笑,水墨眸光凝注萧珩,似笑非笑,“若南隍的口子捅开了,阁下西面的财路岂非绝了大半?”

      萧珩一愣,两行剑眉不觉骤起,初时氤氲暧昧的目光此刻一派清明,落在那玄衣黑冠的温雅公子身上,不觉瞬息万变,顿了片刻,竟是笑叹:“好一个公子墨玉,好一个师出无名的‘衡州之约’,原来不过是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的戏码于别人而言尚有用处,在阁下和靖侯面前还不是班门弄斧?”墨玉笑意清明,“南隍的风起云涌哪一刻有逃得出两位的眼线?”
      “是么,”萧珩自嘲,“临渊和阁下的一出好戏我不就错过了?”
      “墨玉一则不是南隍的人,二则人微言轻,自然不如阁下之眼。”公子淡然道,笑意清寥,“不过一个浪子,一介说客。”
      任是机敏如萧珩也看不懂眼前这个时而风轻云时而锐意锋芒的男子,只笑道,“那就要看说客带来的是什么了?”
      只见温雅的公子从偏偏广袖中取出一卷锦绸,稳稳道:“临渊嘱托我亲身交予阁下。”

      锦绸娟秀,打开后也不比女子的绢子大几分,粗看却是空空如也,唯有垂首细瞧才觉左下侧有一团暧昧的图案。
      只一瞬,萧珩的目光便由迷惑换为震惊,那细微的变换落入墨玉的眼中,后者依然浅笑辄止,温言淳淳,“这是世子对衡州的承诺。”
      “那所求何物?”
      公子墨玉含笑不语,抬手拿指间沾一点清茶,在桌上寥寥几笔涂抹。清明目光迎上另一侧萧珩的冷笑,“好大的口气,这是临渊的意思还是墨玉的?”
      “恐怕阁下能考虑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公子墨玉敛眉,淡然道,“否则,这张白条的效力未免难说。”

      “嘭——”只听一声响动,沉沉的步伐和那个魁梧的身影从亭子后推门而出,来人虽无盔甲加身,却威严不改,冷峻的铁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愈发寒气逼人。
      “哦?还可以考虑么?”那人唇角携着一丝清冷笑意,目光掠过萧珩直逼墨玉,“心思缜密如阁下,想必此刻南隍廖相必已知晓,护阁下几人披荆斩棘奔赴衡州的正是我萧氏门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公子墨玉不为所动,起身迎上那双锐利的眸子,淡淡道:“世子背水一战,迫于情势出此下策,倒叫靖侯见笑!”
      “不敢。”萧纥凌厉的目光扫过阁中两人,冷冷道,“来者皆是客,萧某已为两位备下住所,恐怕两位要在府内小居数日。”
      “哼,不想我等一介闲人还能入靖侯贵眼。”几乎一席默默不语的琴师冷笑开口,戏谑之意溢于言表。
      萧纥冷颜如故,却是墨玉温雅依然,笑意清落如许:“靖侯盛情难却,我们又岂会不识抬举?一切听凭阁下安排。”

      幽幽月光,更衬出玄衣金冠的公子分明的棱角,在氤氲夜色中,愈显光华清涟,世间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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