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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帝姬 ...

  •   乾治二十九年秋,隆帝崩。隆帝时,前后有八子。廖相宣遗诏,太子即位,为晟帝,尊高后为太后。
      晟帝元年二月,赦天下。
      三月,为先帝立太宗庙。
      冬,封故五皇子琼为商武侯,八皇子烨为昭文侯,分调遣入商地、陵安,统率一方。
      二年春,立长子枬为太子。封故相国廖宜为忠国公,掌边塞十关兵权,驻守西塞。冬,钦定十八州刺史。废旧历,定新法。
      三年夏,岁星赤,露芒角,光潋滟,得帝姬。帝大悦,封朝阳公主。秋,普天同赦。
      四年夏,欲立莲妃为后,然天极星黯,群臣非议,未果。
      后四年春,高太后崩。追封为孝贤后,遂先帝遗愿,同冢而葬。
      七年春,始建观星楼。
      九年秋,胡山雨雹,大者六寸,深者二尺。冬,岁星早出,降大雪,连五日不止。国库虚,黎民苦寒,怨声微作。
      十年,帝都暴乱,守城军止之,剿乱贼,定民心。晟帝喜,封太守华尉为寰阳郡王,掌帝都军权。
      十二年春,火星陵犯车,车星有芒角。
      三月末,夐宜挥军向雁谷。夏,雁谷关刺史黎隍携满城子弟奋力抗击,呼声愈振。湘逸公主入夐宜和亲。冬,战事止,黎隍携子入寰阳,官拜右相。
      十四年末,观星台耗时七年,始成。天市星少,国库已空,民愤难止。时年起,遂暴动不断,多有乱党称欲诛灭暴帝妖妃。
      十五年春,商武侯告天下,愿从民心清君侧,自立为王,定都商南。国公廖氏请命挥兵南下,剿灭乱臣,诏可。
      秋,夐宜以不贞之名赐死湘逸公主,两国交恶。冬,火星守于心宿,西南战事未平,夐宜阴起兵,绕过雁凉关,偷袭朔峰、阳举关。不敌,死伤惨重。
      十六年春,晟帝不豫。秋,允帝姬朝阳下降黎相之子黎御棠,封驸马为少将军,随大将军黎隍再度领兵北上,护国疆土。
      ——《前燕书•晟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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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帝十七年。

      入了夏,天气愈发聒噪了。才过晌午不久,天色已有些灰暗。大抵又是一场瓢泼大雨了吧?

      景阳宫内的御池里,莲花艳色依旧。放眼望去,那一片片润红、嫣红、赤红、紫红的莲朵妖娆盛开,滑过片片匍匐的葱绿荷叶遥遥得相接,似是没有尽处,要一直一直将那抹妍丽延到天尽头也不够。

      那是自晗池之巅采得的莲,耐寒耐燥,初绽时似窈窕的佳人舞弄着纤细的腰肢,叫人好不动心。
      可整个寰阳的人都知道,这花再美再娇,也赛不过景阳宫里的那位佳人。未出阁前,她的芳名就已入了天下雅士的耳。
      若论及北域女子,华家那一朵惊艳晗池的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沿着玉石小径走上高高的拱桥,眼里望到的莲池里傲首展枝的莲朵,妖娆却也冷清。可若是前些年,怕已热闹得不着边儿了吧。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采莲本是南地的习俗,只因莲妃喜欢这股热闹劲儿,以是这青绿艳红的浓夏竟成了一年最欢愉的时刻,整个景阳宫,红花似锦,百里飘香,锦衣宫人的清朗笑声直直的传上了云霄。
      而如今,这一处娇娆竟似繁华落尽处的一抹残血,艳得苦涩、凄婉。

      拱桥的另一侧传来宫娥细细的音调。
      “阿莹,刚才你也听到了,云氏天官都说‘重华黯,五星合’,看来昨日彩霞说看见七月流火这事儿还定有假……”
      “倩儿,那你的意思是……”第二个开口的女子声音弱弱的。
      “早上我给皇上奉茶的时候还听见钱大人说夐宜那头出了事,似乎把准驸马给丢了。说是丢了,谁又讲得清呢,指不准早已经阵亡了……哪一日那些蛮子打过来还指不准呢!”
      “那倩儿你快想想法子吧,你我若想走,辛姑姑必定不肯放人的。”唤作阿莹的女子软软的声音里似夹着些湿气,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一般。
      倩儿生得一双灵巧的眉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一把握住阿莹的手,沉声道,“那,那我们不如乘着明日公主下降,混着溜出去……”

      阿莹有些犹豫,别着头心不在焉的走了几步,却觉得身侧握住自己的那双手蓦得僵住。正疑惑地仰头想说些什么,闪烁的目光直直对上拱桥另一侧披着金碧色长袍的女子,身子不觉一颤,愣是径自地跪了下去。
      “参……参见公主殿下……”颤巍巍的声音鬼使神差般从牙缝里挤出。

      那双清凌凌的眸冷冷落在拱桥上跪着的宫娥身上,似寒针入骨,猝然发疼。
      朝阳公主盛装而行,金碧色的长袍上绣着傲然展翅的凰鸟,也似她一般傲然得处于辉煌之色间,摇曳的金光衬得她愈发金贵,竟是那样高高在上,难以亲近。
      她冷着脸,胭脂下的面色有些苍白,半晌才抹开一个冰寒的笑,“就那么想逃出这儿么?”

      两个粉衣宫娥早已惊慌地扑到在地,泪眼蒙蒙地用力摇头。

      “那本宫替辛姑姑允了。”她带着清寡的笑意淡淡地说。
      阿莹尚未反应过来,只觉那女子清绝的音调落入耳中仿佛一颗心都坠了冰窖。而倩儿却早已泣不成声,匍匐着爬到朝阳公主的跟前,一把抓住她镶金的玄色裙角,哭喊着,“殿下饶命……”

      朝阳公主一双纤巧的黛眉微微凝起,一拂袖,便将脚边的女子甩开,绝尘而去。唯唯丢下一句冰凉的话。
      “拖到辛夷宫处死,尸体扔出宫去。”

      纤巧的莲花步迈过御池外的拱门时,霓衣灼灼的朝阳公主才淡淡回头,剔透的眸里方才的肃杀之意全然褪去,只余下微薄的哀伤。

      “殿下?”身侧的翠衣宫娥关怀地问道。
      “怜儿……”她的声音轻轻飘落,惊起一片柔软,而未开口的后半句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以,这巍峨的宫墙内,谁都有权利怜悯弱者,但她不行。今日的她并非平凡的坊间女子,她是寰阳帝姬,是燕延陵氏的女儿,那颗十四岁少女柔软的心她要不得!纵然那两个小小宫娥的求生之心可以宽恕,她也绝不会饶恕背叛父皇、背叛大燕的人!

      有些人的命运生来便握在他人手中,而有些人生来便是立于高处的主宰者。
      应当庆幸,她属于后者,自小便承袭圣宠,站在这红尘之巅最耀眼的地方。然高处不胜寒,外人只望得见那张华美的皮囊,而她只能靠着骄傲和冷漠来武装自己的苦楚,谁又看得见?

      朝阳公主无声叹息。这深深宫苑,今日她是主宰者,而他日,又会是谁来主宰她的命呢?

      方才两个宫娥议论的话久久在她耳鬓婆娑。
      “重华黯,五星合”。
      她幼时随着李师傅读过《天宫书》,记忆里的那发黄的扉页间记载的话骤然跃然耳边:五星合,是为易行,有德,受庆,改立大人,掩有四方,子孙蕃昌;无德,受殃若亡。
      那个唤作倩儿的宫娥口里的后一句话更是叫她半晌都回不过神——“说是丢了,谁又讲得清呢,指不准早已经阵亡了……”
      “阵亡”二字生生砸在她的心扉间,钝钝的发疼。

      她提起步子欲走,身子却猛地一晃,一颗心发狂般地乱跳。

      身侧的怜儿一把将她扶住,只当她还在为方才的事难过,细声安慰道,“后宫不得议政,那都是是她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公主的。”

      朝阳公主虽已直起身子,胭脂染红的双颊却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回头深深回望了一眼,握着贴身丫鬟的手,一字一顿道,“御棠必能回来,父皇也绝不会输。”
      说的那般咬牙切齿,似是说给旁人听,又似说给自己听。

      而那御池内满目妖冶的红和拱桥外女子凄厉的哭嚎声,就这样成了她对这处秀巧宫苑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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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阁外逶迤的回廊头里,辛茯苓早已静候多时,身后随着几个宫娥。
      遥遥而来的女子,着一身金碧色的长袍,身子虽还小,那姿容却已有了缥缈的绝代之色。辛茯苓微微一笑,便迎了上去。

      朝阳公主却不似以往般热切,只是牵着嘴角朝她微颔首,如玉的容颜虽尚存着最后一份稚气,却平添几分沉静与庄重。
      她是长大了,十四年竟过去的这样快。眨眼的功夫,当年怀中粉嫩的婴孩已成了今日凤袍下娉婷的待嫁少女。
      那些凋零的岁月里,她声声唤她“茯苓姑姑”的日子,那些偏执的孩子气,最终不见踪影。她出落得这般婀娜,连从小瞧着她长大的辛茯苓也不由暗自惊艳。

      一条路,静默地走到终处。
      辛茯苓淡淡叹息,却分不出是喜是忧。那些欲说还休的话最终没有开口。
      只是当朝阳公主从她身侧婷婷而过,踏入芙蓉阁之时,她才禁不住柔柔唤了声“毓儿”。
      那一声,唤的不是朝阳公主,只是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那个惹人爱的丫头。

      朝阳公主的步子顿了顿,低低的音调拂过辛茯苓的耳际,“茯苓姑姑……”她的头微微垂下,却不曾回身,只是挺着身子径直走入了芙蓉阁。

      芙蓉阁内,镶玉的琉璃妆镜内映着紫檀木雕蕃莲镂空桌案前一弯藕荷色的倩影。
      她的母妃,那个似乎占尽了天下旖旎的女子散发而立,纤长的身影似笼着一层纱雾,朦胧得恍如梦境。

      大抵是听见开门的声响,莲妃提着裙摆款款回身,笑意迷离,“是毓儿呀。”说着她含笑走了过去,将朝阳牵到了琉璃妆镜前。

      古镜在周围一圈微白泛青的软玉中透着晕黄的霓彩,镜里映出两张华美的脸庞。
      朝阳公主妆容满满,黛眉殷唇,双颊染红,艳色欲滴;莲妃玉面素妆,似一弯胧月朦胧飘逸,唯有眼角那一粒凝血般的美人痣分外妖艳。

      莲妃一扬手,朝阳盘起的鬓发刹那间如瀑般散开。

      “母妃?”朝阳正待开口,莲妃的纤纤玉指已抵着她的唇,那个缥缈的美人只是莞尔一笑,道,“今日,我替毓儿绾发。”
      朝阳神色微愕,只觉得恍然若梦,莲妃却已拿起木梳替她打理身后如瀑的青丝。

      梨花木的梳子贴着鬓发,还残留着一抹温润闲适的馨香,竟是那样真实、那样温馨。泪已悬在眼眶内,眼中的母妃愈发朦胧开去,似幻影,随即便要消散开去。
      ——那是这么多年来,这是母妃第一次为她梳头绾发。

      这些年,她甚至怀疑这翩然的女子是否会是偶入人间的仙子,她是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就连对她嫡亲的女儿,也总是那样淡淡的,不亲不疏,和将她捧上了天的父皇截然相反。

      “毓儿,恨我么?”莲妃柔声问。

      朝阳却是一惊,只是狠狠摇头。
      怎么会恨呢,从小到大,她便一味地取悦她,一味地想和她亲近。莲妃面前,她所有的脾气所有的骄傲都不见了,总是那般小心翼翼,只怕惹得她琉璃般剔透的母妃难过。

      头上的发已绾成了高高的流云髻,莲妃翩然的语调飘入朝阳公主的耳鬂,酥酥软软,那样动人,“毓儿肯听我的话么?”
      “肯的。”朝阳公主的脸上拂过一抹灿烂的笑意。
      莲妃也笑了,正了正她鬓发间的玉簪,眼神却晃过一丝哀伤,“不,傻孩子,你不肯的。”朝阳公主正待辩解,却听见莲妃抚着她的发,接着说,“若我不要你嫁呢?”

      朝阳公主身子微微一颤,莲妃抬手扶着她的头,将最后一枝飞金玛瑙鸳鸯簪稳稳插入她的云鬓。

      “母妃,你向来是喜欢御棠的……”她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况且依如今的情势,若退婚,将置天家龙威于何处,边塞必定军心大乱。”

      “你父皇即便是输,那输掉的也不过是几座城池,”莲妃雾气氤氲的眸深深凝着朝阳公主,“而毓儿却是拿一生在赌。”

      “母妃,我不会输的。御棠他必不负我。”

      望着女儿无比坚毅的眸光,莲妃恹恹地转了头,眼里似有无数的话无限的愁却又不知从何而起到何而止,唯有轻叹了一声,“是毓儿放不下……”
      半晌才又道,“终有一日,你会恨我。”那一句说的极轻,却是那样哀伤。

      朝阳公主望着她,她身上也流着那个女子的血,却一直不能够懂得她。

      静默良久,莲妃才抽身解下贴身的半枚玉佩交付与她,似叹惋半开口,“这玉佩,一半我给了御棠,余下这一半如今你留下。你得答应我,今后无论如何,你们终须倾心以待。”

      半枚玉佩落在手中,青白的光泽间映着古镜透出的柔光,如抽丝般吐出缕缕的血红色,恍然叫人觉得如杜鹃啼血般凄厉。
      玉面上深深浅浅的镂纹早已在岁月的摩挲间圆润开去,依稀难辨初时的棱角,却看得出是半边的鸳鸯卧莲。
      倾心以待……帝姬白玉般的手指婆娑着玉面,倏忽间,不觉莞尔。

      她离开前,莲妃一步一步踱进了内阁,那步子显得沉沉的。她偶尔也回头望她,嫣然的眸子里凝着珍珠般的泪。莲妃的神色几分哀伤几分游离,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情愫。
      ——歉疚么,或者是无奈?

      隔着象牙雕的卷草莲瓣纹屏风,莲妃背对着她,良久才开口道,“世间的事真真假假,陷在这红尘里,谁也逃不掉旁人的非议。今日是我,他日是你。”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我心里明白,但那又何妨?他们说他们的,我活我的,我还在乎什么呢,我的心早死了。”
      “这些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你要记着,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但我们却不得不接受。很多东西执着不得,要不起的,那便是命。”
      她恍恍惚惚地不断说着,朝阳似懂非懂,只是隔着屏风愣愣望着她。她月牙般朦胧的身影似是微微颤动着,良久才挥手叫她离开。
      迈出芙蓉阁的一刹,朝阳宛若听见母妃凝重的叹息,那般难又那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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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寂得骇人,朝阳宫的宫灯早早地熄了。

      香阁里飘着浅浅的沉水香,嗅着嗅着叫人恍惚。
      木栏的宫门罅隙隐隐透入微薄的光,延陵毓望着稀薄的亮点地打照在这繁华错落的殿阁内,落下斑驳的暗影,竟久久难以入眠。
      丝绸的被褥上绣着繁复冗杂的花纹,是别致的鸳鸯戏水图,精到的丝线贴着她白玉般的肌肤竟微微发凉。
      那凉一股脑儿沁入了心里,辗转复辗转。

      不知隔了多久,眼皮才沉沉合上,她恍然跌入了梦中。

      梦里依旧是初见那人的光景。

      还是十二年的冬,下着那年迟来的初雪,稀稀松松的雪瓣似是漫天漫地开出了的夜香木兰。那圆圆的瓣儿一朵一朵飘在她身上,沁凉沁凉。
      彼时,高高的城墙上,她是被宠上了天的朝阳帝姬,一袭白裘、珍珠玉饰衬得她若皎若天人。
      而在寰阳厚厚的城墙外,他驾着赤血良驹,靛青长衫,剑眉入鬓,不似将军却似翩翩公子,一傲首,便叫身前身后万般旖旎全然失色。
      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
      那是初见,眸光交汇,她一时失神,半晌才娇羞地撇过头。彼年的她亦不知晓,之后与他相伴的四年会是自己一生之中最烂漫、最皎洁的年华。

      去年今日,七月初七。
      辉煌的宫宴上,黎御棠一曲《凤求凰》,得了帝王千金一诺。犹记得他那时猝然一笑,是她从未见过的璀璨明朗。

      临别之际,御棠握剑的手为她挥笔成诗。
      “一朝寒剑辞琴心,孤月沐雪醉离人。深知身在情长在,不负天下不负卿。”
      她一遍一遍的吟,似要将那话嚼烂了还不足够。

      落日斜晖,残阳似血,他的话如磐石深沉,“阿毓,我必不负你。”

      这乱世种种、流言蜚语,她不愿意再去猜测,只愿意信他。
      是凶是吉,她不知晓。然过了今日,无论那人是否安然归来,她都已是他的妻,是燕朝战功显赫的少将军黎御棠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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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势恢宏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皇城。
      宫门外,一排锦缎绫罗的贵胄与重臣齐齐止步,唯有为首的太子枬伴着朝阳公主一步一步踏出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太子枬与朝阳虽非一母所生,然从小便是一处长大,感情自然不比寻常。惜别之际,太子枬丝毫不掩失落之意,英挺的眉目间满是哀伤。
      他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子,一时百感交集。

      是何时起,还不到自己半身的玲珑可人的丫头已长成这般绝代的佳人了?
      童年时双颊粉润的婴儿肥已全然不见,身子虽还小,可容颜里却有了昔日她母妃的璀璨,眨眼间,着一身金碧色的凤袍,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恍如那些一起贫嘴玩闹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母妃走了,你也要嫁人了。”一贯顽劣的太子枬面色有些悲切,叹道,“才半年,就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二哥……”望着兄长凄楚的神色,朝阳也一时无语,只是恹恹垂下了头。太子的母妃吕贤妃几月前病故了,如今她又要走,锦州距寰阳车程虽仅半个余月,然如今兵荒马乱,再见已不知须待何年何月。
      “傻丫头,嫁了人就不许再由着性子胡来,以后没有父兄没有母妃,要自己照顾自己。”挽着朝阳公主的手,太子枬柔声嘱咐。
      朝阳不由分说扑入皇兄的怀里,眼里沁出的泪润湿太子枬胸口的锦裘。太子枬不由苦笑道,“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半晌,又道,“毓儿放心,御棠他必定安然归来。”
      她不语,凝着泪一味点头。
      太子枬小心替她抹去泪水,扬眉笑道:“别哭了,待他回来,我便要父皇把相国府迁回寰阳。到时候,我亲自去锦州迎你们,可好?”
      “二哥不许反悔!”似乎也只有在兄长前,她才能够毫无顾忌地露出少女姿态。
      太子枬笑着点头,将朝阳公主扶上了马车。

      恢宏的朱色宫门终是在她身后沉沉合上,那重重的声响被响彻天际的喜乐声所覆盖,而朝阳公主心头却不觉几分空落落的凄楚。

      这一别,别的是十四年的金枝玉叶,别的是她所有的血亲。

      马车在微微的颠簸中驶出了寰阳城。
      朝阳公主合上车厢后侧的兰绸锦帘,也将满心的留恋与不舍收起。她傲首端坐,整了整凤冠霞披,将金色的凤纹盖头轻轻覆上。

      彼年,她二七芳华,正当豆蔻。
      彼日,恰七月初七,她的生辰。

      而金碧凤袍下携着旖旎回忆与未知宿命的灼灼帝姬,尚不知晓,她身后已繁华落尽,而身前却是另一个星火璀璨的开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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