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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清明时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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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主之喜自然不能涌上眉梢,依旧要装出一副漠不关心模样。他徐徐放下茶杯,在桌面轻扣一声道,“说来惭愧,观主可能有所不知,老夫就是这静空山山主。和方圆几里的小生灵们都混了个脸熟,任谁没准儿都要恭恭敬敬叫声山主。观主如此做法真是有些……”
小刘心中骤然一紧,这纵容放肆的好日子怕是要走到尽头。不过是黄粱一梦才十九年,脸上稚嫩还未褪去,惶恐缓缓袭来,仿佛周身被攫住,平时那唬人的大本事这会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张张嘴,连半句胡扯都被吐沫化了去,干脆变成显而易见的笑容。
到底是痴长几岁,李山主故作忧愁说,“父老乡亲们要是知道,观主今后得以何面目示人?老夫瞧着观主容貌堂堂,竟被人唾弃,潦草在此地收尾,委实于心不忍……”语闭,捂着胸口摇头叹息,倒真是一副痛心疾首模样。眼见着小刘紧缩眉头,老先生眯缝眼忽然一亮,语速都提快了本分,说:“不知观主是否瞧得上老夫。这静空山怕是有个极合适的位置。当然没在这庆桐观里逍遥自在,但是嘛,以老夫之能力定能保住观主四方声明威望。”
许多年后,当此生诚惶诚恐的刘观主身登帝位的时候,常常想起这场改变六界苍生的谈话。这叫典型的先给巴掌再赏蜜枣,利诱威逼双管齐下的坑蒙拐骗。当然,这种不入流的伎俩却实在一无是处,因为那时他真就活出了见神杀神遇佛弑佛鬼见愁的神色,哪怕往椅子上一歪闭着眼睛,心有所想无不让面前人跪得心惊胆颤、不容喘息。他日后每当心口绞痛,夜不成眠时想若是没有这场对话该多好,自己也犯不着守着、护着空梦而生怕戳怕半星。一点妄想,但他却拿起尖刀直接割下血肉,怎么容得这样没心没肺的妄想。
但此时小刘只有捣蒜敢点头,就想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请山主到东厢房歇息一日,待后生收拾经卷,遣散中道士,料理观内余下的细碎之事。明日一早,就可启程。”山主当然高兴,轻摇着折扇跟着小道士信步东厢房不在话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今夜雨后,一夜都不成眠。山主悼念亡妻长久,失眠成性。而小刘自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失眠,第一次特别郑重其事地审视自己。在大片大片的白月光下,人往往异常坦诚,他想到生母继父也觉得面容不再可憎,扪心而论反倒是自己误入歧途,让二老空欢喜一场。他又想到自己无法无天的胡说八道,终究也是人生头次活出小有成就。
到底经营时间只有一节,还不至于流连忘返。
次日凌晨,小刘散去所有价值千金的衣服、器物和满箱子金光闪闪的香火钱。只留下平时在身边低眉顺眼端茶送水的小道士色无,二人恭恭敬敬跟在山主身后,骤看实在是不像还俗入世,倒像是遁入空门。
脚下的路本是荒草,但是人走得多便成为路。有人走出世态炎凉,有人踏上刀刃剑戟,无论如何,只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