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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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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贪欢。云山雾罩作底,鎏金漆面攀附上墙,飞檐走壁雕梁画栋,似玉似钻通体旨在表达同一个中心思想,有钱。
敢情是这百花深处的六博场,俗称赌场。这些日子老有一群半大小孩正襟危坐于此,抱着大金锭子喜上眉梢地来,悻悻地空手而归。为首的自然是小甄公子,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的就是小刘。一天天,小刘有如打开天眼,竟深感人生曼妙,身陷花间堂处也像模像样地有所体悟,身体力行地贯彻秉烛夜游。
说到底小孩子心性天真,以为耳听目遇即使全部,而实质上内在之差异千万,正所谓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同样拿丝绸罗缎裹起来的小朋友们,有人推开家门就是一座销金窟,所谓富不外露;有人也只能将指间缝掰出的薄财堂而皇之地摆出,所谓穷家富路。
老郭近日一天三次忙着去观音庙给散财童子上香,终于闲下来神清气爽地打算盘对账单。这一查不要紧,查出内务真金白银一应具损。霎时间晴天霹雳,火上眉梢,抄起木杖就往娘儿俩房里奔。一步一印越发沉重,鼻子里生生往外冒烟。一进屋发现桌上两枚余下的筹码,咬定就是那讨命的干儿子。
本来干儿子就是家里白来的劳动力,但老郭心里算盘更大。锦衣玉食小姐似的供着,从小就努着往上流社会里挤。脏活累活一点不许碰,就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光祖耀祖坟上生烟。结果,结果呀……我这半辈子艰苦卓绝的奋斗……短短几秒,老郭一辈子脑子最清楚的时候,转了无数道弯,奈何这恼火就像离离原上草,直升印堂。
这下也铁了心里,木棍直接往小刘身上抽。小刘生母也顾不得生产疲劳、顾不得他克丈夫的本事,死命护在小刘身上。老郭气从中来,话也吼不利落,只道想着乱杖把小刘打死。小刘生母陡然咬紧牙关,干脆挺身而出,抱着小刘往窗户外面死命一砸,再迎面握住长了刺点大木棒。
还沉浸在外面映红柳绿世界的小刘瞬间如梦初醒,这梦当真如镜,但凡碎就迸发成无数细碎的玻璃碴子。不知是硌还是扎,小刘心底上的一方土地却变了天。缓过神的小刘就开始嚎啕大哭,搭配屋里生母的歇斯底里,颇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势。催着自己却寻找通往云朵之下的路途。
往常极度缺乏家庭温情的小刘常愤懑地思索逃离,逃离命运、逃离所有禁锢着的牢笼,去往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自我迸发。时至今日,才发觉往昔十五年以来的梦想荒谬幼稚,生死悠关时也只有生母会笃定地护着自己,继父其实连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模样都不如。泪眼婆娑中,生母似一会儿成亲那日的仙女模样,一会儿是眼角血丝唇边牙印却惘然不顾。
不自觉中,小刘仅看着脚下泥泞的土路便行至一座颇道门前。朦胧泪眼抬头一看,匾额上两工整遒劲大字,书曰庆桐。
古人常说,曲终人散,恰好踏上人生归途。人行一生便是一个圆融的环,所谓归途也直指来路,上点岁数的人梦里全是故根,离家万里的人也开始收拾行囊。但是小刘此时不懂这些从肺腑压榨出的心酸苦水,出生那时也不记事,分不明自己与这破道观中千丝万缕的联系,只好尽数托付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