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春之雨》霁见

10、char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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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漼漼回到家中，第一时间便转到房间门后贴着。

　　用手平举至头顶比夺出自己的身高后，她扭头看门上的刻度——门后有她过年量身高时用黑笔划出来的横线，此刻她的手在横线上方约一厘米处，也就是说，这一年，她大概长了一厘米。

　　这固然值得高兴，但对比极其明显的是，顾嵇长高了许多许多。

　　从前她跟他说话时都不怎么费劲的，但不过短短一个暑假的时间，现在她需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了。

　　*

　　叶漼漼将手里的书放到书桌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等她从洗手间出来时，她正好看到拿着杯子出客厅倒水喝的沈淑秋。

　　两人目光骤一对上，叶漼漼眉头微皱，然后小小声地喊了声“妈”。

　　沈淑秋嗯了声，一边倒水一边很随意地问，“跟顾嵇学得怎么样？”

　　“还好。”

　　“高二你想选文还是选理？”

　　叶漼漼愣了愣，“我还没想好。”

　　“学理吧，有句话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将来就业也会容易一点。”

　　“我……”

　　客厅里的倒水声突然消失了，叶漼漼下意识将要说的吞回喉咙里。

　　沈淑秋端起杯子走回房间，在关上房门的前一瞬间，她忽然又将房门打得更开，用严肃的目光直视叶漼漼说，“好好地跟顾嵇学习，不可以敷衍了事，知道吗？”

　　叶漼漼移开视线，“知道了。”

　　*

　　主卧的房门合上了。

　　叶漼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闷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书桌上的闹钟显示此刻的时间为23:30，困意适时涌上，叶漼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尽管这时候她很想倒头就睡，但她还是睁着泪眼取出了那份月考物理卷。

　　眼前刹那变成赤红的一片。

　　叶漼漼感到短暂的目眩，无力感忽然排山倒海一般朝她袭来。

　　少女后退一小步，于慌张中扶紧椅背稳住自己的平衡，但她依旧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刹那间变得困难且仓促，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像置身于黯淡冰冷的海底之下。

　　尽管叶漼漼下定决心要改变她的学习方法，但当她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她发现自己仍然缺乏力量，仍然欠缺正视和克服的勇气。

　　也许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当眩晕感逐渐褪去，呼吸变得平缓，叶漼漼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眼前的赤红。

　　那是物理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记，大片蔓延的红色几乎要把卷子上的空白完全吞没。

　　像张牙舞爪的红色怪物。

　　要将她整个吞没的红色怪物。

　　叶漼漼感到莫名的恶心，她迅速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将手里的卷子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后，眼里的泪意骤然汹涌，她用力咬唇隐忍，最终没忍住蹲在地上小声地哭起来。

　　*

　　“叮咚。”

　　抽屉里忽然传来手机接收信息的提示音。

　　叶漼漼哽咽着拉开抽屉，用手擦了好几次眼泪才看清手机屏幕上浮着的信息，【早点睡吧，熬夜会变傻的。】

　　是顾嵇发来的信息。

　　顾嵇。

　　叶漼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字，眼神从意外逐渐变成疑惑，眨眼间又变成恼怒。

　　她不明白顾嵇为什么要给她发这样的信息。

　　他是怎么知道她还没睡的？

　　他这是在嘲笑她吗？

　　他是在嘲笑她不过又是在做无用功吗？

　　他为什么要嘲笑她？

　　成绩好了不起吗？成绩好了不起吗？成绩好了不起吗？

　　激动之下，双手都在止不住颤抖。

　　叶漼漼怒气冲冲地解锁屏幕，用颤抖的手用力地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顾嵇，你这人阵的很讨厌。】

　　发送过后发现句子里有个错字。

　　叶漼漼迅速地将信息复制，撤回，修改错字，然后满腔愤恨地重新发送，【顾嵇，你这人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

　　*

　　消息发出去的刹那，叶漼漼清晰地认识到，这是迁怒。

　　她将对沈淑秋的愤怒发泄在了顾嵇的身上。

　　这显然对顾嵇不公平，她应该对顾嵇道歉，但——

　　此时此刻，说不清是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想向顾嵇道歉。

　　再说，顾嵇本来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不是吗？

　　他说她带着面具，面对不同的人则换不同的面具。

　　顾嵇他本来就清楚，她内里到底是怎样恶劣的一个人。

　　*

　　叶漼漼擦干眼泪，重新在书桌前坐好，她摊开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物理卷子，用指腹仔细地将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

　　在拿起签字笔之前，她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卷子上。

　　卷面上依旧是让她呼吸逐渐急促的大片红色。

　　她几乎想要立即移开视线，但在理智的驱使下，她还是握紧了手里的签字笔。

　　叶漼漼努力回想顾嵇说过的知识点和解题方法，一道接着一道，直到眼前被水波淹没，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它们一滴一滴地往下，有的落入她的唇角，她尝到些许的苦咸；有的落在她的手背，她感到些许的温热；有的落在卷子上，刹那就使辛苦速写的字迹糊成可笑的一片。

　　叶漼漼身子发颤，她抖着手剥了一颗红豆奶糖放进嘴里。

　　她的手指颤抖，冰凉，无所适从，但红豆奶糖香润，甜美，带来最直接的安抚。

　　叶漼漼努力平复呼吸，在红豆奶糖完全融化之前，她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

　　时针眨眼便滑向数字2。

　　叶漼漼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子在打架，思考也越来越困难，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睡觉，即便此时她已经熬得两眼通红。

　　她终于将那物理卷子重做了一遍，死磕着去理解各种各样的考点，直面自己的怯懦和愧疚。

　　期间她又忍不住哭了几次，但玻璃罐里的红豆奶糖每次都温柔地修补好她各种的崩溃。

　　*

　　终于可以上.床睡觉时，叶漼漼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还没有和顾嵇道歉。

　　这样的念头一直萦绕在她的思绪里，让她无处可逃，最终叶漼漼不得不重新捡起那台被她刻意放置在窗台窗帘背后的手机。

　　点亮屏幕，屏幕如常。

　　顾嵇没有回消息。

　　叶漼漼盯着手机，心底天人交战，她打开信息界面，在输入框里输入了几个字，但在即将发出去的那一秒，她选择删掉信息，然后爬到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身子蜷缩成紧绷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