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不犯众物

3、第二章

　　四百年前，我奉老天帝的命令下凡协助犀弛神君捉拿偷走灵草的神兽银麟。其实，对付一只还没有仙籍的神兽，根本不用犀弛出马，本仙君我去都绰绰有余。也不知道老天帝是怎么想的。用犀弛的话说，最近天庭不大太平，需要一个有分量的神君来震慑一下。
　　犀弛说银麟戾气太重，便将它封印在凡界冼梧山，以冼梧山之清气化解银麟之戾气。
　　我和犀弛从凡间回来，正赶上宗湛的寿宴。我思来想去，在凡间捉了一袋萤火虫送给他做贺礼。
　　那天，我看到，宗湛望向我的眼睛里似乎有星光，有银河，有山川草木，也有萤火虫。
　　这个画面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几个月后，我下凡去冼梧山查看银麟的封印情况，在银麟苦苦哀求下，听他讲了他的故事。
　　银麟原是太上老君座下一头甚有灵气的麒麟，经过万儿八千年的修炼最终有了仙体。他第一次下凡那天，正值凡间的上元节。
　　满街满树的花灯，月色婵娟，灯火辉煌。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思量着纵使在天上也没见过这般光景。天庭神仙太多，几个神仙的仙气足以照亮整个天庭，可是凡人竟然用区区花灯照亮黑夜，实属妙哉！想着想着，突然一个踉跄，他跌倒在人群中。
　　因第一次下凡，银麟怕惹出什么乱子，于是禁掉自己周身仙力。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重重地摔了个狗啃屎。当他慢慢撑起身子时，他看到一只帕子向他递过来。
　　循着帕子慢慢抬头，一张秀丽的小脸出现在他眼前。面前的这个女子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不施粉黛，清秀伊人。银麟觉得，他见过那么多仙女，却从未见过如同这个女子这般好看的。
　　他接过帕子，望着她。一阵风吹乱了她薄薄的刘海，露出白皙的额头，她的双颊被银麟看得微微泛红。从未被男孩子这样盯着看过，她一时羞赧，正要急匆匆地转身而去。
　　忽然，天空放起了烟花，她下意识抬头看烟花，不料左耳的耳环掉落到地。银麟捡起那只耳环：
　　“姑娘，你的东西。”
　　银麟看到，在万千灯火中，她蓦然回眸。刹那间目光交汇，花千树，星如雨。
　　之后的剧情，便如同折子戏里写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窦初开的少年神兽和少女，一起痴心妄想着未来。
　　后来，老天帝一声令下，银麟被派到蛮地抵御妖族。等到他回到人间时，已是两年之后，彼时少女已经被逼嫁作他人妇，难产而死。
　　银麟心灰意冷，自觉有愧于少女，于是找到少女的转世——纯樱，想着护她一世周全。没想到她在十四岁时患了一种怪病，郎中对此无甚良策，只是说，怕是只有蓬莱岛的仙草才能给纯樱续命。于是便有了银麟偷盗仙草的后话。

　　小仙我本来就是心软之人，在听了他的故事后，我答应了银麟将仙草带给那个叫纯樱的女娃娃。
　　我驾云来到纯樱家所在的山谷，没想到却是一处茂林修竹之地。我捏了个诀，隐去仙身，透过竹林，看到一处小院，一个少女的背影在正在秋千小睡，这便是银麟前世的恋人。
　　正午时分，少女米黄色薄衫子上洒满了斑驳的竹影。我想，要是宗湛在就好了。
　　他最喜作画，尤甚描绘光影，我虽然不懂水墨，却也觉得甚是好看。几天前宗湛提酒来找我，说老天帝要给他指婚娶妃，本来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却被他讲成人神共愤的棒打鸳鸯之举。一起喝了五百年的酒，竟不知他何时金屋藏了个美娇仙，于是便想着把他灌醉后让他坦白从宽。如本仙君所愿，他在大醉之后画了一幅画，据他说画中是他喜欢的神仙。然而本仙君对此失望的很，画中仙不仅雌雄难辨，而且只是一个背影，我翻了好久的近千年仙女颜值排行薄，都没有找到画中的那个神仙。
　　我望着秋千上的少女，她慵懒地靠在一边的绳子上，显得那么脆弱，与天庭里趾高气昂生龙活虎的仙女全然不一样。
　　我着实有点好奇掌管这片地界的雷公和龙王是不是灵台进水，在艳阳高照的大中午竟然打起了雷下起了雨。
　　一声惊雷惊醒了在秋千上打瞌睡的纯樱。她似乎呆滞了一会，便从秋千上下来，磕磕绊绊急匆匆往屋里走。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侧颜。
　　凡间有句话叫一眼万年，这或许可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那个侧颜，分明就是五百多年前还是小和尚的我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女娃娃。
　　就是她，阻碍了我去西方极乐净土之路！
　　五百年的执念，顷刻间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仙草放在纯樱的食物里的，但我没有这样做。片刻迟疑后，心里已有了计较。我摇身一变化作一个满身雨水的白衣书生，深一脚浅一脚跑到纯樱家门口，敲响了她家的门。
　　门开了，一把油纸伞下一张憔悴却俊俏的小脸。
　　“吾乃张生，不知姑娘可否让小生进府避雨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