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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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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工资,余木大踏步的出了工地,他一直记得师父临终前的叮嘱,要在七月初七前回道观,现在离初七还有一礼拜,正好够他倒两趟车。
余木是个道士,他不穿道袍,不扎道髻,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在册道士。如今道家一脉式微,大门大派都被各地林立的寺庙打压的直不起腰来,更别提那些小门小派,简直是人丁凋零,生计艰难。
余木的道观就是其中之一,他之所以要下山进城,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他自己还好,种地种菜,养鸡养鸭,一把抓,可是祖师爷的供奉不能断。
师父一过世,供奉用的供香就跟着断了货,他手挫,做不出上好的香烛来,只能靠买,买要钱,而观内一穷二白,最缺的就是钱,于是,他只能一咬牙,下了山。
山下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人匝堆挤,看着哪哪都好,只是他活了十八载,除了念经打坐,干啥啥不行。论学历,他只掏的出道士证,论模样,他一身黑皮招人烦,辗转数月,没找到份正紧工作,只能到工地搬砖,这一搬就搬了仨月,还远道道的搬到了外地,也是...一言难尽了。
知味观,乍一听这名以为是个饭馆,其实,它是个处在真空地带的小道观,因为地处个偏僻的荒坡上,早许多年前,就已经是自生自灭的状态。
本来这道观是没名的,自打余木记事后,就跟他那个不怎么着调的师父说,要给家里起了个名,他师父那会儿正在点煤炉子,顺手就扔给他个破木片子,让他自己折腾去。
那时候,他刚学了新成语,叫食不知味,握着笔在那四个字上划拉了几下,知味观就这么来了。
如今,那块木牌子,还被钉在破败的观门上,一边的钉子松了,要掉不掉的歪斜着,上头那字,狗爬似的,实在丑的不忍直视。
离开仨月,观门上浮了一层灰,余木抬起袖子擦了擦,然后从门栏上摸出把钥匙开了锁。
知味观是个仿四合院,大门一开,有个影壁,转过影壁,就见到个院子,院子很空,只在中间立着棵老槐树。
一见到那棵老槐树,余木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扑过去喊,“师父,师祖,我回来啦”
他跪在树下,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一树的木牌,无风自动,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些木牌是知味观历届故去道士的身份牌,观里的规矩,死后火化,骨灰需给老槐树添做养料,牌位不供奉在室内,按长幼顺序,一律以红绳系了挂在树枝上,后人每月以三柱香祭拜即可。
知味观一直以来就人丁不旺,多的时候观里有五六个道士,少的时候,就跟余木似的,孤家寡人一个。这一树的木牌,就是整个知味观的历史。
这时,不知从哪钻出来只大公鸡,踱着方步站到了余木身侧,脖子上套着根细麻绳,垂到肚皮上,上头挂着个打火机,银色的火机闪着光,光点耀到余木脚边,余木一把把大公鸡搂在怀里蹭了蹭,“阿呆,这仨月辛苦你了”
阿呆蹬了下爪子,拿它的黑豆眼瞅他,余木给它撸毛陪笑,“阿呆,知道你辛苦了,这不,哥这趟出去,给你带媳妇了”
他从门口拎了个鸡笼过来,提在手里晃了晃,“怎么样,你媳妇漂亮吧?”
鸡笼里卧着三只嫩黄的小鸡崽,冲公鸡‘叽叽’叫。
阿呆怒发冲冠,抖着鸡冠子跳起来去啄余木,余木拎着鸡笼满院子跑,“啊呀,你别不高兴呀,这童养媳多好呀,从小养起来,感情深呀,况且,一整整仨,你多有福气!”
老槐树上的木牌应景似的叮铃哐啷乱响。
知味观不大,朝南一排只有一间大厅堂,供奉的不是道家哪派老祖,而是三个鼎,三鼎一大两小,大的一人多高,小的也到人膝盖,通体泛着铜绿,鸡毛掸子一掸,能掸下一块铜皮。
据说这是本门的镇派之宝,知味观是丹鼎派,那三个鼎是老祖宗炼丹的丹炉,可在余木看来,这年头,哪还用的着那玩意儿,他和他师父都是用的煤炉,也就祖师爷们把它们当宝贝似的供着,那三个破烂货,搁废品站去,人还不一定愿意收。
东侧一排四间房,两个厢房,一个书房,一个灶房,西侧五间,全是药房。书房的架子上还装模作样摆了一溜书,那五大间药房的药架子上,灰尘积了快有一寸厚,自从师父过世后,他就没进去打扫过。
观外的荒坡没主,余木理所当然把地划拉到自己名下,他在坡上垦了一亩粮食地,两分菜地,剩下的,都撒了药材种,荒坡说大不大,摊开来也有小三十亩,够他忙活了。
阴历七月正是阳历八月,动一动就是一身汗,余木戴着顶破草帽在坡上溜达,仨月没回,菜地荒了,地里的庄稼,蔫了吧唧的吊着口气,药田里,杂草遍布,他叹了口气,拿了钱,奔最近的村子匀了些菜种,又在村口的小卖部批了一箱老干妈。
余木的厨艺和他的炼丹术一样臭,煎炸炖煮,他都不会,菜到他手里,就是往开水里一烫,捞出,加盐,他没把自己吃成难民,完全是靠了那一瓶酱,拌面,拌饭,蘸馒头,三顿不落。
阿呆比他好养活,菜帮子啄啄,谷子吃吃,也养的油光水滑的,余木把米饭坐上,回到院里时,阿呆已经领着他的三个童养媳在巡视领地了。
他躺到老槐树下纳凉,蒲扇扇着扇着就落了地,搬砖苦,风吹日晒的,脸上都脱了层皮,阿呆走过去,啄起扇子,正准备给他搁回去,打盹的余木面色突然扭曲了一下,眼睛猛地一睁,打挺坐起。
他做噩梦了,只是梦的啥玩意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抹了把汗涔涔的脸,他搬出个煤炉点上,阿呆扔了扇子,蹲过来。
炼丹,其实说白了就是熬药,把药熬稠,加熟面粉,揉搓成丸,就成了丹药,余木一心烦就爱上手炼丹,只是那一手炼丹术,十次能成个一次就算不错了。
生火,烧水,等水开的时间,把药材挑拣出来备好,余木最常炼的是大力丸和生肌丸,这两种药的药材有部分是相同的,他就用牛皮纸包好装在同一个篮子里,吊在灶房的梁上,随取随用。
水开后,按顺序下药草,他这次准备炼生肌丸。生肌丸,顾名思义,是用来去腐生肌的,是外伤奇药。可到余木这,这药效就变了,吃了能通肠,抹了能祛痘,它就是这么的....接地气。
熬药很磨时间,余木给自己盛了碗老干妈拌饭,和阿呆并排蹲着吃,三碗饭下肚,砂锅里的药味就散出来了。他一抹嘴,把碗扔一边,掀开锅盖搅拌。
记得每次炼丹,他师父就拎着根烧火棍,在旁边候着,只要他一走神,就一棍子打上来,虽然他还是经常糊锅。
余木转头,看向老槐树上,系在最下方的那块木牌,木牌轻摇,他忽然就感觉小腿肚子一痛,低头,见是阿呆在啄他,他用脚把它往旁边撩,“我手不是动着的么,没发呆,你别啄了,疼”
真是,走了个老的又来了个小的,一样的烦。
药熬了一下午,中间又添了三次水,加了两次药草,最后也就倒出来半碗药膏,和上面粉,搓出来六个龙眼大小的药丸,碗底还留了层药渣,他也不浪费,往地上一放,阿呆就伸着脑袋够过来了。
阿呆是余木十岁生日那天,他缠着师父买了送他的,这一晃就过了八年,这只大公鸡还是精神头十足,一点不显老态,他总觉得,这是他那些药渣的功劳。
七月初七,又叫七夕,是牛郎织女偷情的日子,余木自觉跟他没半毛钱关系,天一黑,冲了个凉,就上床睡了,因为是回了家,安心,他这一觉睡得死沉,连阿呆的啄门声都没听见。
夜空中,牛郎和织女星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条银河,今天,世界各地的天文爱好着们正在仰望天空,他们不是在寻找牛郎织女,而是在等待...天文奇迹,七星连珠。
七星连珠,三十年出现一次,对于天文爱好者来说是场视觉盛宴,在普通老百姓看来,有那功夫,还不如搓场麻将,跳段广场舞,追集电视。
余木压根不知道有这事,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却不知道,在七颗恒星渐渐连成一线时,有天文学者却在惊呼,这不是七星,这是九星,是九星连珠。
九星连珠,是种极其罕见的天文现象,六千年才出一次,当学者惊呼出声时,知味观大门的影壁上突然熠熠生辉,从上头走出来一匹通体泛着银光的马,那马踏着虚空,悬停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老槐抖了抖身躯,随即枝丫开始疯长,它们爬过房檐攀上外墙,把整座道观密不透风的笼罩在内。
银马仰头嘶鸣,那九颗星子猛地爆发出一点光亮,整个荒坡抖了一下,然后突然连根拔起,直冲苍穹,阿呆缩在门口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