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怪诞夜》反拧螺丝钉

10、第十夜 死生 今

　　今天真是精彩极了。
　　一个矮子少爷，一个矮子老爷，加上一个高个子夫人。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少爷拉着夫人的手不停邀功，兴奋地像是看见骨头的小狗；艾尔罗男爵脸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管家低头站在男爵背后，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跟班牵着狗站在一边，周围的贵族们则像是炸开了锅般议论不停。
　　那个高个子是老爷的夫人？我屏住呼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不论是外貌还是体型，都看不出一点点女子的姿态，要不是少爷开口叫她母亲，我几乎站那儿的是个男人。

　　少爷转过脸，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指着我道。
　　“看什么看！你这杂种，我要让狗咬烂你的眼睛！”
　　两个跟班松开了狗链，大狗纷纷站起来，等待他的命令，人群传来惊呼声，有些怕狗的贵族躲到了自己管家的背后。
　　夫人皱了皱眉头，对着两个跟班道：“谁允许你们在这里闹事的？带着狗出去！”
　　她浑厚的声音把两个跟班吓了一跳，他们也知道这种场合轮不到自己这种小混混出场，于是乖乖牵着狗走出了人群。

　　危机暂时解除，我送了口气，接下来就看这位夫人如何处置我和黛西了。
　　周围闹哄哄的，夫人扬起手掌，示意有话要说，像是音乐盒的碟片突然被抽走了似地，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夫人缓缓开口，低沉有力的声音传过每个人的耳朵。
　　“我很抱歉，在没有被邀请的情况下就拜访了舞会，让大家出来迎接我，打搅大家了。”她的目光扫视过在场每个人，“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属于家族的内事，能不能请各位回避一下呢。”
　　说是请求，我却从中听不出一点请求的味道，更像是一道命令，让那些看热闹的贵族赶紧滚。
　　我不禁去想，到底是怎样的权势，才能让夫人用这种口气对其他贵族说话？

　　“我想我的请求并不过分吧，各位老爷夫人。”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伯爵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挤出来，搓着手道，“我是这次舞会的主人，请让我来安排各位吧。”
　　“那就好，麻烦您了。”夫人满意道。
　　“呵呵，不麻烦，您的大驾光临才是舞会的荣幸。”伯爵满脸堆笑，转头对着众人道：“那么，请老爷夫人们不要继续待在花园了，赶紧跟我回舞厅吧。”
　　围观的贵族们小声抱怨着，但无人敢违背命令，当围观者都差不多走光的时候，夫人转过身，开始打量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处理我们了吗？
　　黛西早就昏过去了，我害怕地低下头，独自迎接着夫人的目光。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说话，清晨的风呜呜穿过花园，却带不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过了好久，夫人才打破沉默。
　　“乔治，把这两个孩子的卖身契拿来。”
　　“可是，他们不是……”
　　“不要和我说没有。”夫人冷冷道：“你不要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管家的脸当即白了，他朝夫人鞠了一躬，顶着老爷可以杀人的目光，从马车上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夫人。盒子打开，夫人取出了两张纸，对比着我和黛西一一看过去，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我听见她笑了一下。
　　“900银币？”夫人抖了抖纸，“足够男爵府一年花销的钱，就买了两个孩子？”
　　老爷拄着手杖没有说话，管家急的汗如雨下，解释道：“这，这是质量很好的舞伴，能在舞会上……”“够了，我不想听你解释，乔治，你带着老爷先回府上，这里的事交给我。”夫人把纸卷回盒子，完全无视老爷的脸色，强势命令道。
　　“哼。”
　　老爷手杖一拔，大步走出了花园，管家向夫人再鞠了一躬，也匆匆远去了，少爷朝远去的老爷做了一个鬼脸，朝夫人邀功道：“怎么样母亲，我厉害吧，他们两个本来想跳窗逃走，被我在屋子后面抓住了。”
　　“才不是呢！”我反驳道：“屋子里门被锁了，我们才爬窗出来的！刚碰到你你就放狗咬人了！”
　　“都翻窗了，不是心虚想逃跑是什么！”少爷叫了一声，那两个跟班就牵着狗过来了，“你们说，是不是看见他们两个翻窗了？”
　　“没错。”“我也看见了。”两人一致迎合道。我捏着拳头朝少爷喊道：“才不是！是黛西想上厕所……”
　　“都闭嘴。”夫人低沉的声音插入，像审判庭上敲下的惊堂木，当即截断了我俩争辩的话语。她转头，对我冷冷道：“你，名字。”
　　“欧泊。”我老实回答道，“她叫黛西。”
　　“双胞胎？”
　　“是……”我看了夫人一眼，无形的威压吓得我一抖，“不，不是，只是长得像，谎称双胞胎而已……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么说，你们和比尔太太是一伙的，专门欺骗贵族的钱。”夫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既然违背了交易的规则，我应该把你们退回教养院，拿回被欺骗的钱。”
　　我扯着袖口，想到了那些被退回教养院的孩子，哽咽着说了句：“求求您不要把我们退回去……”
　　“没用的啦，母亲。”少爷凑上来，“您刚来塔里里亚没多久，不知道那个比尔太太是如何的抠门，凡是给她吃下去的钱都别指望她吐出来，我就没见过有哪个贵族退货成功。”
　　“是这样吗？”夫人看向我，我回答道：“是的夫人。”
　　而且你们把黛西伤成这样，就更不可能退货了……我在内心补充道。
　　“母亲，不要管这两个杂种了，我给您看看我新买的猎狗。”少爷把一只大狗牵过来，“您看，最新配种出来的绒毛猎犬，听说冬天可以围猎狗熊，现在用这两个杂种试试吧。”
　　我慌了，赶忙插嘴道：“请您不要拿我们试狗！我和黛西都可以干活的！虽然我们骗了您的钱，但是我们会努力干活把钱补给您的！请相信我们！”
　　“吵死了！就你那身板，还能当仆人？我就是找个农民都比你有力气！你们两个骗子，还妄图进我们府上，做梦去吧！”少爷拉住夫人的手臂，摇晃道：“母亲，别听这个杂种狡辩了，那个黛西已经这样了，治也治不好，拿来喂狗吧，母亲？母亲？”

　　我跪在地上，泪声俱下。

　　“把欧泊带到马车上，你和他一起去。”夫人冷不丁地朝少爷来了一句。
　　我和少爷俱是一惊，少爷不满地嚷嚷起来：“母亲！你要放他进府吗？”
　　“快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少爷当即闭嘴，走向了马车，我坐在地上，愣愣道：“那黛西……”
　　“你是想和她一起留下吗？”
　　“不不，感谢您的恩德。”我立刻翻身，跟着少爷走向马车，少爷在马车里嫌恶地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示意我在对排坐下。
　　车门开着，我看了眼外面，夫人和那两个牵着狗的跟班吩咐了什么，就朝马车这里走来，我缩回头，瑟缩在角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捡了条命。
　　马车一沉，夫人在少爷边坐下，管家在外面关好门，马车开动，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黛西的惨叫混合着狗叫声响起——

　　“啊啊啊！救命啊！欧泊哥哥——啊——谁来救救我！啊啊——”
　　“欧泊哥哥！老爷！夫人！救命啊啊啊啊——”
　　“救救我——”
　　声音渐渐远去，黛西的惨叫却萦绕在我的耳边，钻入我的脑子，在我心里一遍遍呼喊。
　　“救救我，欧泊哥哥……”
　　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一滴，两滴，眼泪砸在手上，我用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完。
　　我已经不知道在为谁流泪了。
　　也许是为黛西。
　　也许是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