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怪诞夜》反拧螺丝钉

1、第一夜 精灵 夜

　　夜晚的山峦总是沉寂而肃穆的。
　　今夜的拉菲斯山脉也是如此。
　　万物皆在皑皑白雪之下保持沉默，唯独松树时不时向地面抖落些雪块，溅起一地碎屑。本该照耀山脉的格尔利斯星此时黯然无光，在星阵末尾斜斜地挂着，后来居上的月辉洒满大地。

　　猎人的弓箭早已蓄势待发，他隐在一大片枯败的松树枝下，只漏出灰蓝的眼眸，紧盯着雪地中央那条微不可见的足迹。
　　过一会……再一会……
　　猎人心中默数时间，果然，一颗小脑袋蓦然从右侧雪地里探出来，竖起两条长耳左右转动，确认没动静后才又消失在雪地里。
　　这是只母雪兔，猎人前几日在土坡下偶然发现了一窝兔仔。他在周围蹲守许久，就是为了将行踪隐蔽的母兔和幼崽一窝端。太久没用新鲜的肉汤做一顿晚饭了，手套也早已破到难以保暖，急需柔软的皮毛补充……今天的猎人势在必得。

　　“幸运女神嗬，请将您的关怀倾注一点于我……”猎人在心中又一次祈祷。
　　瞄准的地方很快有了动静，母兔再一次抬头警戒四周。
　　这次它把整个身体都探出了洞穴。
　　空门大开，正是射击的好时机！
　　来不及思考，短箭“咻”地一声离弦而去，从毫无防备的雪兔腹侧钻入，带着猎物在雪地上滑行了两三米。“哈！”猎人兴奋地起身，亮出猎刀向母兔奔去。就在此时，一片阴影从树林飘然而下，抢在猎人之前亮出双爪，将雪兔带上了半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猎人反应过来时，它已经飞高了。
　　“雪鸮！又是你这狡猾的畜生！”猎人愤愤地骂着，胡茬上的冰渣随之抖落，簌簌掉在胸前。他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缕缕结成条，其中夹杂着松叶，冰渣，土屑，以及各种前来取暖的小虫子。要不是寒冷的空气凝固住了猎人的臭味，那雪兔早就逃走了。
　　此时他对着远去的雪鸮叫骂，像一头愤怒的公熊。

　　……

　　雪鸮站在巢穴边沿，小心翼翼地撕出兔脖颈上的嫩肉，喂给正在孵蛋的雌雪鸮。
　　一声哈欠从雌雪鸮羽毛下面冒出来，紧接着，懒洋洋的声音从羽毛下传出：“阿柏尔，又得手了吗？”
　　雪鸮兴奋地回应了一声，在树杈上蹦来蹦去，似乎在述说猎人的笨拙。
　　“嘿嘿，我就说吧，那个猎人就是个蠢蛋。”声音的主人从羽毛下钻出来。

　　她只有巴掌大小，留着一卷黑色长发，肤白胜雪，凹凸有致的身子上套件靛蓝长裙，长裙末端缀以闪闪发亮的流苏。除了一对尖耳和翅膀，就是个缩小版的人类少女。

　　罕见的精灵族，其天赋便是生来能与万物交谈。

　　以前留在中庭的精灵族甚多，它们大多聚集在人烟稀少的森林和偏远郊区，靠花蜜与朝露为食。据常年与森林打交道的游商和猎人描述，这些小家伙最擅长听取他人的秘密。他们常常待在树顶，风会带来人们的各种言语，有祈祷，有梦呓，有交谈……它们在此之中撷取有趣的言语，相互交换，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活动,这就是鼎鼎有名的“精灵的茶会”。

　　仅有少数幸运儿能碰到并被邀请参加，这个种族曽被世人津津乐道许久，直到厄难过后，留在中庭的精灵数量急剧减少，它们才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线，变成了传说的一部分。

　　少女穿着单薄的裙子，完全无畏寒冷的夜风，站在巢穴边上舒张了下双翅，轻盈地围着雪兔飞了一圈，指着兔腿叫道：
　　“嘿，阿柏尔，好小伙子，把兔腿撕给我。”
　　雪鸮应了一声，开始卖力地撕兔腿。少女从胸口抽出蓝色丝巾挽起长发，又变魔术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对刀叉，开始有模有样地开始吃饭。在晚餐的滋润下，精灵和雪鸮都放松了警惕，丝毫没有发现，旁边那簇枯树丛中，折射了金属的光泽。

　　等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张渔网从天而降，堪堪将雪鸮窝罩住。

　　公雪鸮反应最快，它一口吐掉肉块，腾空而起向袭击者猛然啄去，可惜渔网先制止住了它的行动，来者显然对他很是厌恶，双手在其脖子上狠狠一扭，可怜的雪鸮没抽搐几下就垂下腿断了气；母雪鸮本来就虚弱，被渔网缠住后只能伏在蛋上哀哀地叫，没一会儿也被扭了脖子送去团圆。

　　风凛冽地吹，雪兔的毛绒从雪鸮巢散落出来，刚刚享用晚餐的捕食者转眼成了别人的晚餐，此情此景，好不感慨。

　　天地都安静极了，仿佛活物只剩下那堆渐渐变冷的雪鸮蛋。

　　猎人从网中解出雪鸮夫妇的尸体，然后一把捏住装死的精灵，冷冷道。
　　“别和我玩这套，你要是继续装死的话，我现在就用刀把你翅膀切下来。”
　　“别！别！”软塌榻的少女忽地挺直腰背叫起来，“求求你，不，求求您，请您看在弗雷神的面上，放过我一马吧，我只是个精灵，身上那点肉都不够您塞牙缝。”
　　“哼，精灵？你说你是精灵？”猎人冷笑起来，他把握着精灵的手往雪鸮巢一指，“我就算没见过，也知道精灵族从不生啖血肉，谁知道你是什么鬼怪扮成的精灵。”

　　“我并没有吃……”精灵本想辩解，突然想起自己唇边还有没擦去的血迹，只好垂下头哀声道，“您看，自格尔利斯星黯淡后，拉菲斯山脉早就失去了春天，我们精灵本以浆果和花蜜为食，此次厄难后，大家找不到食物，都逃回家乡去了，只留下我们这些身体有残缺的同伴。我为了活下去吃生肉，也是迫不得已啊，并不是什么鬼怪扮成。”

　　这么说着，她挽起长发，露出自己的翅膀根部。
　　翅膀根上，赫然有一块红色的缺口，看似老伤。见猎人不说话，精灵又道：“您不要看我翅膀没断，我虽然可以短时间飞行，但是长时间的飞行必定撑不住，我……”
　　“好了，闭嘴。我先留你一命，你给我老实待着。”
　　精灵眼前一黑，就被塞进了皮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