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剑客之路·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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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在马车上的铃铛叮铃作响，于是便引来了月亮。邵安掀开了帘子，月辉便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去。前方的道路被星月的的光芒都照的发白，四周那发黑的阴影是无尽的河山。塞外的烟尘就这样被他们甩在身后了，邵安大笑起来，从景宸的手中抢过了缰绳。马车在黑白相间的世界里跑得飞快。月亮缓慢地，沿着星星的轨迹而挪移着，洛桑看到的月亮，比邵安看到的要晚上些许。她的人生也是一样地赶不上调子。
“你吃完了没有？”管伙食的大娘长相凶巴巴的，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洛桑的面前还有大半碗饭，心里冒火。
洛桑默默地放下了碗筷，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并不是她有意吃得少和吃得慢，而是她的右手只要一捏起筷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而且她绑着纱布的半边脸也不能过多地动作，轻微的动作就刺痛不已。因此她也不能说话，也不能露出太剧烈的表情。
为了不和药华谷有冲突，飞云阁的总部设在恒州，洛桑的伤势在临安基本处理至脱离生命危险后，岳明远为了让她得到更好的治疗，就把她带到了恒州。后来她也便没有再回临安，却也没有接受岳门主其他的好意，只是沉默地在赋云门的总部里待着，到吃饭的时辰就去吃点东西。谁也无法从她那剩下的半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她的心思。
大娘今日脾气比以往还要坏，全得归功于今日有一批血气方刚的新弟子到总部来，算是给他们涨涨世面，但对于这里打杂的人员来说只是单纯地添麻烦而已。年轻人耐心不足，说话也不懂得放低声音，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让人烦不胜烦。
很不巧地，洛桑也成了让他们觉得新鲜的东西之一。
“听说她就是洛桑，就是那个……”
“就是她呀！真是不详的女人呢……”
洛桑只能别过脸，假装他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她想尽量不要给门主添麻烦，可是不添麻烦是一码事，这里的人个个都知道她是个傻子，是个会带来不幸的女人，而且是个残废。如果她还和从前一样美，人们也许觉得她是个红颜祸水，但她现在只有半张脸还和从前似的美丽。因此显得格外惊悚。顾影自怜的女人至少还是个完整的女人，可她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看到门主正向她走过来。
“临安那边清理的时候，有人发现了这个。”他递给她一只摔裂了的胭脂盒，俨然是她当初从春娘那里买到的那一只，“我想，这应该是你的东西，就让他们捎过来了。”
——洛桑完全没想到，这只胭脂盒居然能在那场大火里幸存下来。
“或许和它是瓷的也有关系吧，里面的胭脂已经没有了。我不太懂女人的这些东西，但是应该还是能用的吧。”
底座还是完好的，确实还能用。毕竟胭脂盒本质也就是一个陶瓷盒子而已。洛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劫后余生的不起眼的物件，如果这盒子长了眼睛，大概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的。
末了，她紧紧地把这盒子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仅剩的那一只眼忽地落下泪水来。
从火场里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治疗被灼伤时疼痛刺骨她没有哭，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是现在。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虽然一条腿只能瘸着走路，虽然手稍一用力就会疼痛难忍，就像她手中这个盒子一样——但是，这颗心脏至少完好如初。
就在这一刻，一个想法忽然闯进了她的脑海：或许，她一开始想的是错误的。
上天或许确实让她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是她完全可以不这样想。她只是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换取了更加珍贵的东西。
站在临安城中的洛桑只是一个享受着短暂的自我的胆小鬼，可是此刻的洛桑，她的人生还很长。她是失去了父母和丈夫，还有名誉。
可是至少，她终于自由了，对于她来说，本绝不可能获得的自由……
“岳……门主，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那个时候……月让我丢下他……一个人离开，他说，瑾然……死了，他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救了他。我到底做得，对不对？”
“你没做错什么。”岳明远肯定地说道，“反倒是我，应该感谢你救了他。”
洛桑很想多问几句，但是一直说话让她觉得十分吃力。最后，她只是低下头，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谢谢您。”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岳明远一早出门，便见到洛桑在等着他。
“门主，我不想在这里吃白饭。”她感到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说出下一句话，但还是说出来了，“我想帮着做点事。”
岳明远想了想，其实打杂是缺人的，但是洛桑的手现在还不好沾水。算来算去也就只有……等等。
“洛桑，你说话不疼了？”
“不是特别疼吧。昨天晚上我试了一下，只要不牵连到那只眼睛，就可以正常说话。”
“原来如此。”岳明远点点头，对于她的选择表示赞许，“很多活你现在都不太适合。不过，现在李堂主那边有很多申请函和邀请函要备份和分类，还有要的要抄写。这工作比较繁琐，但是相对简单。你去试试吧。”
洛桑认不得几个大字。但是她害怕说出来就会显得她很无能，所以利索地说道：“我一定能做好。”然后便请示岳明远如何前往分堂。岳明远可能猜得到，也可能猜不到，为了说出这么几句干脆利索的话，洛桑用了多大的勇气。
洛桑走后，岳明远依然站在门前，若有所思。半晌后，他感叹道：
“难为她记得住我住在哪里。”
有人在他身后“哼”了一声。
“虽说是偏僻了点，但我也记得住啊！”
岳明远捉住搭在自己肩上的两条胳膊，揉了两把：“怎么今天起床气不小。”
纤细的身子和披散的头发贴在他的背上，仿佛屈幽是个玉做的冷美人。人是越来越美了，但是也一天比一天地冰冷了。屈幽并不说话，任由自己衣衫不整地挂在穿着整齐的岳明远身上。
“穿好了衣服再出来，别在这丢人现眼。”岳明远很嫌弃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然而屈幽又往他背上蹭了蹭，生怕他感受不到似的。
“如果我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你会杀了他吗？”
“会。我还会把你关起来。开心了吗？”岳明远也不知道屈幽出了什么毛病，只能没好气地顺着往下说，“前面一个背后一个，你们不知道自己很重吗？对了，你那边消息来了吗？”
“邵安他们在路上了，”屈幽对忽然的转移话题很不满意，在岳明远胸前胡乱抓了几把，像猫在挠人一样，“邵安一出现，我哥哥绝对会派人来的。你开心了吗？”
“开心。”岳明远一转身就把人提着脖子拎回了屋子。
洛桑一个人到了飞燕堂，深吸一口气，然后果断地走到了李书正的案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如此。”李书正一想，这样也行，而且门主还挺为他着想的，抄写分类这工作，做得差点也不成大碍，而且正好可以空出自己手下的人手去干别的。他朝着燕九招了招手：
“燕九，你过来，今天这活儿你不用干了。”
“那我……可以喝酒了？”
“想得美。”李书正把一封信拍在他手心里：“我让你去查个事，就你一个人。赶紧的。”
燕九苦着一张脸走了。心说他们这头头不愧是以前念圣贤书的，别人家的分堂分楼除了几个大规矩不可破，剩下的都很零碎，唯独他们家的这个做起事情颇有种官府的味道，每天正点到堂，把一天的任务安排得巨细无靡，正点又闭堂。看隔壁金堂主跟他的兄弟们多快活。不过说起来，岳门主和李堂主反而是一道人。
洛桑前对江湖门派的规矩知之甚少，对燕九的抱怨更是一点都不知道。李堂主是一点都不含糊，把要抄写和分类的公文都放在她面前，笔墨纸砚样样俱全，然后就去做别的事了。洛桑拿起一份公文，密密麻麻的字看得自己头皮发麻，通篇看下来没几个是认识的。但是没办法，已经答应了别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决不能失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抄。手从拿起笔就开始抖，她咬着牙歪歪斜斜地抄了一篇，到第二篇时居然手熟了许多，而且也没有那么抖了，她想这是个好的迹象。
到了中午的时候洛桑已经抄完了案上所有的文件，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此时正逢李书正提着一壶茶走到案前，拿起其中一张抄写过后的文件看了一眼，顿时感觉自己也头皮发麻。
“洛小姐，我斗胆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识字？”
洛桑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
“不不，没有。继续努力。”
话还要自从上次那个魔教的小鬼跑到他们这里送了一封曲冥教的申请函之后说起。自那以后，他这里便三天两头地收到来自曲冥教那边的各路人士的申请函。看样子曲冥教的人是不太懂规矩，其实一般情况下一个门派送一封就够了，没听说过一个人送一封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搞事的，也不至于今年的工作量这么大。但是这些信寄来了也退不回去，岳门主也吩咐了，按照普通的申请备份入档就好。
杂七杂八的信这么多，自然就有一些捣乱的。比如说他手上这封，不知道这位魔教的教众是不是和中原哪个门派有所过节，居然写了满篇的粗鄙之语。而洛桑居然一字不差地忠实复制了下来。这种理论上是要作废的……唉。
李书正瞥了一眼奋笔疾书的洛桑，看得出她的右手还有明显的伤，理论上，这种工作也不适合她。再往大了点说赋云门这样的大门派都是不养闲人，即使是江湖门派工作也是很繁重的。门主为何要派洛桑来做这样的工作，李书正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门主有时候还是想得很对的。其实说起来，如果不是岳门主从几个月前和他们交流多了起来，李书正也会觉得门主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以前就是这样，总是下一些稀奇古怪的命令，又不给解释。他私下里要和金一刀他们猜测好久。不过如今虽然上下之间有所沟通，他还是觉得岳门主对他们有所隐瞒……就比如今天他让燕九去查的那封信。还有那天，他从北琇那里听到男双儿怀孕的描述，顿时就对门主有一种非常离奇的直觉。这几天他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洛桑吃完了午饭回到这里，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是文件已经全部抄完了，李书正挠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只好说道：
“你去把院子里花草摆一摆。”
他以为洛桑会拒绝，但她居然很愉快地接受了。其实她的手现在想要搬动花盆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刚好从前她经常看自己的家仆摆弄花草，所以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做。李书正看了看外面的大毒日头，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主意不太好，但是洛桑已经着手要大干一场了。他又被拒绝了回去。
燕九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来，查个东西难不成还用用上一天么？就在他苦恼来回踱步的时候，又有人上门了。
“李雁清，我们也来送申请了。”
“不是吧，你们在逗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李书正孤陋寡闻了？飞云阁的人拿什么跟人家打擂台？头吗？
“有何不可？听说今年连塞外的曲冥教都要来，我们飞云阁不许弄个副业？”飞云阁的总部和赋云门离得不远，两派是合作关系，基本上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送信的是老熟人，飞云阁的岚秋。
“她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们门主让她来这儿做点儿事情。”
“嗯……”
好巧不巧，岚秋恰好就是当初给洛桑主治的大夫，此刻他看着在日头下劳作的洛桑，因为手不能吃力，经常在搬起一个花盆的时候就要蹙一下眉头。岚秋若有所思。
“我们门主是不是稍微有点……太严厉了？”
“不不，其实这样对她更好。”
“怎么会更好？你没看见她都伤成这样了吗，门主还让她来做事。呃，虽然搬花草是我让她去的。不过我还是觉得门主不懂怜香惜玉。”
“做点事情好，”岚秋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知道，有好多病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胡思乱想吓死的。多做点实在的事情省得她乱想，挺好。”而且他刚接手洛桑的时候她的四肢几乎都不能懂，右眼发炎差点把左眼也搭进去。现在还能工作，说明她恢复得不错。
不过其实他们二人想得都不太准确——洛桑是自己要求去做点什么的。
交了申请后岚秋去跟洛桑多说了几句，发现她精神头恢复得很好，不由得十分感慨。
“你手上的伤口差不多痊愈了。可能再过个三五天就可以碰水。”
“谢谢您。”
洛桑又忙了些别的什么事，燕九还是没回来。李书正等得火冒三丈。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剑客之路·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