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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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的饭菜放在食盒里，怎样端进房间里去，原封不动地怎样拿出来。现在是夏天，食物如果不快点吃掉，很快就会坏了。洛家庄本身也是经营着米粮，因此洛桑虽为小姐，却也格外看不得饭菜被浪费。每次给那个男人送去的饭菜最后都是她自己吃掉了，再好的手艺，也吃得格外不是滋味。
林瑾然已死，这已经是确定了的事，几日之前去往塞外的队伍现在也已经返回了临安。在得知自己的丈夫确确实实已经亡故之后，洛桑出乎意料地没有特别、特别的伤心——虽然在人前她确实落了泪。但比起悲痛，林瑾然的死给她的感觉不如说是茫然。空落落的，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般。也曾有过欣喜，欢愉，以及绝望。但随着那个人的死去，一切恍如隔世。
洛桑不担心自己。她本来也一无所有，这场联姻出嫁的是她，可是从头到尾，似乎都和她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她很担心被林瑾然关在春晓苑的那个男人。林瑾然一死，他应当是最伤心的一个人。而且连主人都已经不在了，作为男宠的他又该去往何处呢？即使春娘作为一个生意人还算是厚道，春晓苑也没有替林瑾然养着这么一个人的道理。
这几日天气很坏，不是风就是雨，连带着家人的脾气也十分暴躁。无论是爹还是娘，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好脸色。以往的乖巧已经不起作用，爹气头上来了，或是发现洛桑又偷偷溜出家门，便时常对洛桑连打带骂，而娘就在一旁冷眼相看。
这些日子洛桑隔几日便翻墙而出，也算是有些经验了，俗话说狡兔三窟，她知道不止一个离开庄子的方式。父亲的巴掌落在脸上固然疼又不体面，但走也是挨打，不走也是挨打，打着打着，洛桑自己也麻木了。她心思全然不在这个家里——这个家里，或许只有脑子十分痴傻的弟弟没有欺骗过她了。自己的状况越是凄惨的时候，便越是不能想自己的事，越想只会越坏。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还能稍微好受一点。因此洛桑也格外地担心月，即使她能做的事情十分微薄——事实上，岳明华的状态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得多。
他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大圈，可以说是全垮了，每日里不是发呆，便是得了癔症一般，忽然地喊着林瑾然的名字，不吃也不喝。洛桑费劲了心思想哄他吃点东西，让他说说话，而他动也不动，有时候他好像忽然清醒过来的样子，却也只是紧紧地盯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他死了，你为何不伤心？你怎能这样没心没肺？
春娘几乎看不下去了。这两个人，一个痴，一个傻。只需看一眼便知道洛桑的日子过得如何，她每次来的时候脸都是肿的。下午或者晚上走的时候总算是消肿了，第二天又是肿着来。几天后她在门口拦下了洛桑，质问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替自己的丈夫照顾他在外面养的小厮？他人都已经死了……贤妻良母再宽宏大量，也没有这么做的！”
洛桑愣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离开了。
她不知道怎么跟春娘解释。她不是想当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也不是想担负什么责任。她已经是个失败的妻子。
她照顾岳明华不但是为了报答他当初微薄的好意，也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从前她的父母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现在她已经不相信他们了。然而，她也没有更多的人可以相信。明明是正妻反而要被外面名不正言不顺的男人同情……这种事放在别人那里，是莫大的耻辱吧？但是洛桑却很感激。
整个江湖的格局在瓦解和松动。洛桑有一天回到家里，却发现自己的父母回来得比她还要晚。她不知道这是因为整个江南一带的势力已经分成了两个派别，在他们这一侧的人，已经都聚集到药华谷中，商议如何对应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对他们构成威胁的郁容。她依稀记得自己的父母好像说过有关那个青年的事，还说要除掉她，但是洛家庄从前极少参与这样的纷争中，所以她对于杀掉一个人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也不太相信自己会被牵扯到其中。父母当然不会告诉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女儿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洛桑也没有胆量去问。
不过就在那之后不久，一天，当洛桑再次来到春晓苑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对她说，想回到和林瑾然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
洛桑对药华谷不太熟，而且在她的印象里，从前林瑾然藏人的屋子已经被烧毁了。但是月难得的似乎精神有点起色，于是洛桑一口答应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着月达成他的心愿。
后来的事……后来的事在洛桑的心里留下的印象有些模糊。她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像是在血水里浸过一般，月光照耀着的场景便如同人间地狱。虽然她知道那不是血，那是火光。
随着林瑾然的死而到来的江南地区武林的内斗，岳明远哪一方都没有参加。其实这基本上也是句废话。虽然是武林正道之首，但是赋云门毕竟远在处于燕赵之地的恒州，离江南差着很远，更何况精明的江南众门派各有各的打算，要么跟着老派的药华谷，要么在郁容手上赌一把。就算岳明远有意想加入，他们还未必愿意。岳明远当然看不惯内斗，但是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郁容还是从前林瑾然那一派，都是将来会有很大威胁的。暂时让他们互相牵制而坐在一边观察，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岳明远也是和其他人一起回到临安的，而他因为在路途中和寻瑕有过交流，其实打算前去浣花山庄拜访一番，了解一下新上任不久的少庄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只不过，当他回来的时候，屈幽还尚未到达临安，而他又很担心岳明华的情况，暗中关照自己的弟弟，一来一去就有所耽搁。和屈幽汇合的时候是一天夜里，岳明远刚想把郁容的事情与他一说，便听到外面传来风声：
——洛家庄联合着药华谷，还有众多门派……和已经倒向郁容那一方的门派，真的打起来了，是洛家庄他们挑的头。
而之前完全没有类似的信息传到他耳中。看来是机密谋划的夜袭。
然而，这场争斗的过程，却或许是整个武林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场斗争。因为当他二人和其他门派的人前往现场时，却发现现场不在他们以为的、郁容暂时寄居的护龙镖局，而是在……药华谷中。当他们赶到时，郁容亲自来迎接的他们，神情十分阴郁。整个护龙镖局、虎啸帮以及寒庭宫的闻讯赶来的弟子个个神情惊愕，手上武器滴血未沾，而药华谷和洛家庄、青龙帮几乎全灭，其他的一些帮派也只逃走了不到一半的人。
药华谷的人夜袭护龙镖局，然而不知为何，在众镖师出面迎战之时，对方的人员中忽然传来骚动，开始有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着自己人大开杀戒，而且人数便如同瘟疫一样逐渐蔓延。药华谷等门派只得后撤，护龙镖局里他们本部不远，很快便撤回了谷中，但终究难逃一劫——整个门派自相残杀，很快便屠戮殆尽，而且放火自焚。现在护龙镖局的人在那里尽他们可能地灭火。药华谷总是千万个不是，它作为江湖中老牌的医谷，储存着大量的珍贵药材，如果一把火烧光了是巨大的损失。因为这番动作，新兴的飞云阁的众弟子也很快赶到了现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洛家庄他们的人会忽然自相残杀。他们现在是一地的尸体和焦炭。就连对郁容的可怕之处有所了解的岳明远来说，这件事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能够将整个门派杀尽，这不是一两个人忽然发疯，这是起码有一半的人都失去了理智。怎么会这样？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然有人惊呼：
“快救人！有人从火里出来了！”
人肉的焦糊味让在场一半的人直接吐了出来。岳明远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更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几乎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洛桑……他辨认了好久，才终于确认那是洛桑。她只剩下半边脸。
而她背着的岳明华虽然昏迷，但是几乎安然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