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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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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概几个时辰之前,大周的天子,沈念辛,因为喝了过量的叶子茶而昏睡了一阵子。不过或许是邵安揪下来的叶子太新了吧?他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那般睡个一整天,而是很快就醒转过来了。
沈念辛是整个大周的天子,整个宁成宫的主人,可是这个王朝、这座宫殿却不会在乎他此刻是在清醒,还是在梦中的。就好像金陵城……金陵城不是他缔造的,虽然这里名义上是他的家,可是金陵的繁华与他没有丝毫的关系。即便他是名义上的国君,金陵的市民与往来的商客对他却并不关心,就如同他也不关心他们一样。
醒过来之后的沈念辛一刻也不打算在毓景宫里逗留,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自从重生那一天开始,邵安就再也没有在毓景宫中增加什么物件,甚至还在不断地把东西往外搬走。因为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宫,毓景宫注定只是她的一个中转站……所以她的留恋去的快而坚决。所以毓景宫不会因为没有了皇后娘娘而有丝毫的改变。
但是多么奇怪……她人明明已经不在了,但是仿佛她还一直身处此处一般。毓景宫中仿佛潜藏着一个名叫邵安的幽灵……她的凝视,她的气息,她的刀剑曾经留下的划痕……对于沈念辛来说,毓景宫的主客体是全然颠倒的。
金陵城与沈念辛虽然毫无关系,但是无论毓景宫中住过几代的妃子,在沈念辛眼里永远只有邵安……这里的枝枝叶叶皆是为了她而存在的,她的存在是抹不去的。只要想到这里,沈念辛就会被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所包围,内心痉挛之后,却又总能意外地平静下来。
——她就在这里。
——她还会回来。
“皇上,您怎么又走神了?”
小皇叔心里苦,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大串,沈念辛可有听进去分毫。
“……”
“皇上,您听明白了吗?”
沈念辛把自己的思绪从神游之中拉回来。沈年煜说的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见。然而就这么大言不惭地承认自己的神游,作为一国之君也太……所以他只好微微皱着眉头,似懂非懂地看着小皇叔。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沈年煜先认输。
“我说皇上啊,”他哀叹一声,一拍大腿,“您腿脚不好,就不要学着别人从高处往下跳,跳了也就算了,崴了脚还忍着不说。您有不懂之处,该问就要问,不懂装懂多让人着急啊?还有皇后娘娘……侄儿,我都帮你出谋划策到这个份上了,把她得罪成这样了,你们还是谈不拢……那就,哎,只要你想,独占后宫三千佳丽都不是问题,何苦现在搞成这样呢?”
沈念辛幽幽地看着他,不语。沈年煜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不敢言语。自打上次沈念辛和邵安在下雨天不知道又干了啥以后,这皇帝侄儿算是怨上他了。
罢!罢!罢!这个话题说不得。还是捡点儿有用的说罢!
“侄儿,刚才神医不是给看了脚伤嘛……您这脚是三天之内静养为佳,若是不经意,烙下病根可就不好咯!”
沈念辛还是幽幽地看着他,不语。不语,说明他对这个提议很不满意。
“……皇后出宫之后到醉仙楼落脚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金陵里的大家都知道邵安和醉仙楼的关系,她怎么可能跑到这么明显的地方藏着?生怕别人找不到她不成?然而沈年煜又不是京城里专门搞卧底的,金陵这么大,邵安到底要在哪儿落脚他怎么知道。而答不出确切答案,小皇帝又要用不满的眼光看着他,让人骨子里发寒。思来想去,就说醉仙楼算了。
“那就给我查醉仙楼。”
“………您先别站起来!小心脚!”沈年煜倒吸一口凉气,“我来查、我来查就好了!呐,对皇叔我,侄儿还是可以放心的吧?”
沈念辛哼了一声。虽然看起来还是不满意,但这个不满意,和刚才那个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沈年煜擦了脑门上的汗,终于松了一口气。小皇帝睡下了,他也精疲力尽地走到千霜殿外,对着清凉月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苏神医正独立于殿外,面对着一池碎月,谪仙之姿,清冷遗世。
“神医,还不走吗?已经很晚了。”
苏云渺不怎么爱搭理人,不过人其实不坏。他不回答,沈年煜就打了个哈欠,全当自说自话。两人站在潭边观赏月色,过了一会儿,苏云渺居然先开口了:
“你倒是会哄。”
“有什么办法,”沈年煜苦笑道,“跟个小孩儿似的,愁死人!”
“他这性子,不是当皇帝的料。”
“不要说的这么直白嘛,神医。”沈年煜向他摊手,“他不是当皇帝的料,难道你我就是吗?”
苏云渺又不说话了。
“想这么些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沈年煜悻悻地说道,“现在他是皇帝,而我这个皇叔能做的,拢共也就只有这么多啊。其他的事我能怎么办?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想得太多,会生病的!”
“依我看,王爷你就病得不轻。”
“喂!”
虽然苏云渺十分高傲,但是说话如此刻薄,倒也不常见。
“我有什么病?……我只是不去想自己做不了的事罢了!难道我也和你那皇后一样,把我这皇帝侄儿惹怒了,最后自己滚出宁成宫吗?”
“邵安纵有一千万个考虑不周,也不会在明知皇位上坐着这么一号人物的时候,如王爷这般划水度日,坐以待毙!”
苏云渺咄咄逼人,沈年煜自知没法在这一点上和他理论,然而又不愿意争论之时甘拜下风,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喂,神医!皇后娘娘现在不在宫中,流言可谓满天飞。毓景宫有人听到了墙角,说,你和皇后起争执时候,你可是反对她出宫的!……怎么,现在我就是划水,而你又同意她的那套做法了?”
苏云渺不屑于受他挑拨。不过在沈年煜眼里,倒是近似于理亏的表现。
“呐呐呐,神医,”他意味深长地摆了摆食指,可念不可说,“反复无常,没有定数。有私心哪!”
月亮升的高了。纵使沈年煜再喜欢动嘴皮子而不是动手,也忘不了他许诺沈念辛的一番话。
沈年煜想着今夜无眠,不由得发出了命苦的声音。
——他是个向来没有实权也不理朝政的小皇叔,从来也不想害谁,只喜欢听点宫墙内外的八卦,偶尔耍点贫嘴,弄的大家都喜欢找他玩,吵吵闹闹度过年华。前段时间他这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帝侄儿找上门来,阴着一张脸,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像个阎王爷一样往他府上一坐,偏偏不说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他沈年煜是肥着胆子好说歹说,可算是套出了目的——原来是想找个法子让皇后对皇上“回心转意”,说白了,就是请他当个智囊团。
沈年煜想想那时候的自个儿,也是很傻很天真哪。既然皇帝侄儿不耻下问,那他提的好主意当然也是要对症下药,一击致命了——
“皇后从前是武将,比起儿女情长明显对天下大事更有兴趣嘛!而且皇后她能文能武,当年也没少帮衬皇上,又这样喜欢陛下……侄儿何不令她官复旧职呢?能当文官当文官,能当武将当武将。虽然破了后宫不干政的规矩,但是反正前朝也都是些不忠心的老狐狸,和他们相比,娘娘好歹是皇上自家人吧!这一点点破例有利无害。娘娘在宫里郁郁不得志,有了这样机会当然高高兴兴,侄儿,岂不美哉呀?”
………本来那天沈年煜挺开心的,觉得皇上可能是要开窍了。刚好他一直颇有看法只是不好管皇上的家务事,所以想都没想脱口就出。
结果好像是……被打了吧?
到底哪里不对了?皇上哪根筋搭错了嘛!沈年煜至今也没想明白。但是这小皇帝既然找到了他当智囊团,那真好比是上了贼船。硬着头皮也得给他想招儿。
最后他想出来一个:皇后不是很喜欢逞英雄吗?不是还很喜欢照顾人吗?当年也是觉得这个小皇子楚楚可怜,才喜欢上的。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照顾皇上呗。
当然明着说是不行的,是要被打的,那得反着来:皇后很任性啦,皇上得大度一点,顺着她来,在她面前扮弱(还用扮?)满足了皇后的小心思,自然就不别扭了!
沈念辛听了这主意后,“哼”了一声,说他满脑子里简直是后宫争宠的桥段,然而这次却没驳回,还照做了。
——所以说他这个皇侄儿真的是很奇怪一个人。
迟钝,偏偏要伪装;敏感,于是格外暴躁;明明一无是处,却宁可独自挣扎,也不让人帮忙;最忌讳邵安想插手他的事,对于自己的江山却总是漠不关心;而他不爱听的话,更是一句都说不得。
明明是一只金丝雀,却非要假装自己是一只雄鹰。眼中倒映出雄浑的影子,落在他人眼里却苍白而可笑。
看起来是自傲,沈年煜却觉得他自卑。
然而他沈家王朝出草包也不是一代两代了,大家都很有自知之明的,彼此相安无事就好……为什么沈念辛就是想不开呢?
还有……还有………
沈年煜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他也只偶然见过几次皇侄和皇后在一起的情景啦,但是他觉得沈念辛在邵安不注意的时候,看着她的神情有点那个………就是有点像………
妈呀,光是想想,连他这个妇女之友都觉得面红耳赤的。难道他的思想已经龌龊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种根本不是一个皇帝看着皇后的眼神啊。不不,那根本也不是一个男人看着妻子的眼神,即便他的目光是如此的炽热而渴求……
——那分明是被忽视的花魁,看着恩客的眼神啊。
只有那个时候,沈念辛的样子是自然的、毫不伪装的,似乎流露出的是一种深埋于他骨子里的本能的………媚态。
那个场景,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从沈年煜的脑子里蹦出来,像一个让人不得安命的噩梦。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是一个噩梦了。
——大周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在挣扎、在隐藏、在求不得。
整个帝国的根基都在他们的困惑中动摇着。
沈年煜知道,想当一个快乐的二百五,有些事是绝对不能想的……反正倒霉的也不止一个。然而事实就是,连二百五都困惑了。
……算了,他还是……他还是去找邵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