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苏缨_story

1、重逢

　　下班的时候，天空上已经挂起了一弯月亮，细瘦伶仃的，缀在掉光了叶子的树梢上。一切都清清冷冷的，街道也是，匆匆的行人也是，连亮着红色121的从远处开来的公交也是。王婧上了车，“嘀”的刷卡声突然显得很刺耳。她疲惫地扶着车中间的一根柱子，突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今天写了一天的稿子又被组长骂了，说不够直白，太隐晦。王婧本想默默地坚持把这篇广告文写得优美含蓄，言之有物一点，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她突然心很累，犹豫要不要继续坚持写营销文这样一份并不喜欢的工作。越想越烦躁，王婧提前两站下车，拐进了一家名叫“梅色”的酒吧。

　　王婧很喜欢这家酒吧的啤酒，是老板自己酿的。啤酒喝起来口感很醇滑，带点儿甜味，度数比市面上的稍微高点儿，但是喝很多也只会微醺。到第二杯的时候，王婧这才发现隔壁桌趴了个男人在闷声地呜咽。注意到了之后，这呜咽声显得更为清晰，显得无辜又委屈。王婧奇怪地联想起一只泛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的小狗。在喝完第二杯的过程中，她频繁地瞄向这个男人，很想知道，在抽噎声的下面，是一张怎样的脸庞。可直到王婧起身离开，她也没能如愿。

　　回去后，王婧很快把这件事情跑到了脑后，她洗了个澡，拿出一本汪曾祺的散文，翻开了却看不下去。“这样的日子还要坚持多久呢？”她想，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嘴巴小小地张合，发出了声音。

　　睡前，王婧迷迷糊糊又想起了酒吧的那个男人，感觉很熟悉，像是曾经认识的人。

　　第二天，毫无意外，改过的稿子又被批了，不过这一次的批评轻了很多。稿子不改两遍不给过似乎成为了定律。王婧默默地朝自己的工位走过去，心里忽然升起作弄的念头：不然待会儿把没改过的文稿送过去，看组长是不是能发现。于是这一天王婧都把文档开在那儿，偷偷地在浏览器上点来点去，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思绪乱极了。下班前一个小时，她把原封不动的稿子交给组长，之后被例行公事地表扬了一番工作踏实，于是只改过一遍的稿子就这样发布了出去。

　　下班收拾东西的时候，王婧只觉得可笑。她心里有一团乱麻，憋闷得极其难受，但她不知道怎么办。所以这天，她又去了那家酒吧。

　　这次，一进门，她就看到了昨天的那个男人，这次，他没有趴着，正在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王婧面对着他的后背坐在了相邻的桌子上，比昨天更好奇。这时，他转过头扬手：“这里再来一杯啤酒”。王婧看到了他的正脸，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他是陈绍然。

　　陈绍然是王婧记忆里从前的从前。但她一直记得这样一个名字，因为他总被提起，被王婧的尚保持联络的高中同学。

　　王婧第一次见陈绍然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王婧坐在了第一组的第一个，她下课的时候正在整理新发的教科书，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同学，你可以帮我收一下这一组的化学作业吗？”王婧抬起头，就撞进了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含着拘谨却温暖的笑意，让王婧情不自禁地说了一个好。随后看着他走向第二组的第一个，以同样的神情，说了一句同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的心冷了一冷。后来，王婧想过，她对陈绍然最心动的那一瞬间，就是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

　　陈绍然是那种很会讨人欢心的人，他仿佛知道每个人内心深处最为熨帖的地方，轻轻的一句话就能让你得到抚慰。陈绍然的长相是眉眼周正中带了一点点小男孩的羞涩。所以即便和人相处仿佛是天生的技能，他看起来仍然是个青涩的少年。

　　王婧走向了陈绍然，她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说，“陈绍然？”带着一点点假装的疑惑。陈绍然闻言抬起头，眼睛眨了一下之后仿佛才找到焦点，看向王婧，想了一会儿之后，才道：“你是？”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王婧好脾气地自我介绍道：“你高中同学，王婧。”

　　陈绍然似乎因为酒精的缘故反射弧变长了，他怔了一下之后，说道：“啊，真巧，好多年没见到了。”语气中带着一点假装的惊喜。

　　王婧感到无奈又好笑，“你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去年刚到这儿工作。你呢？”陈绍然说。
　　“我毕业后就一直留在这儿了。不过我不是问你最近怎么样，我是问你现在还清醒吗？”王婧哭笑不得。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陈绍然的耳朵慢慢地变红了。他左手抬起来把额前的刘海向后拂了一下，而后带着不好意思的语气，“我现在还好啦，小酌怡情，小酌怡情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怎么变呀。”
　　“呵呵，是吗？我以为我变了挺多的。你也是，还像高中生似的。”陈绍然很快就适应了谈话的节奏。

　　听到这话，王婧在心里苦笑，怎样都不觉得这是个满意的答案。她觉得自己太苛刻了，总觉得说自己还像个高中生就是在说自己这么多年没有一点点长进，没有变得更加成熟，也没有变得更加优雅。在没有了横冲乱撞的荷尔蒙的年纪，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就只剩下野蛮的感觉了。

　　“怎么，心情不好吗？”王婧决定转个话题方向。
　　“是啊！”陈绍然低眸黯然。
　　“那敬你一杯。”王婧没有问为什么。

　　陈绍然嘴角咧了咧，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这次他没有喝到醉倒，和王婧一起走出了酒吧。夏天的晚风带着丝丝的凉意，让两人都瞬间清醒了一下。

　　王婧问他要去哪儿，陈绍然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先送你回去吧。”王婧讶然，突然又想起，是啊，陈绍然就是这样一个人，体贴周到，绅士风度。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路就到了。”王婧推辞道。可陈绍然坚持，她也就不客气了。

　　路上，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多年之后乍然相见，两人均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于是王婧拿出手机，问道：“你的电话是多少，下次可以约着出来喝酒。”陈绍然报了一串号码，王婧一一摁下拨过去，从陈绍然手机上传来久石让的Summer，响了一声之后就被摁断。王婧说了一句废话：“这是我的号码。”

　　陈绍然回了一个“嗯”之后，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陈绍然率先聊起一个话题，“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自媒体行业写文稿，哎，没什么好提的，你呢？”
　　“我在做销售。”
　　“那挺好的，平常忙吗？”
　　“还行。”

　　陈绍然明显没什么聊天的意思，王婧也就没有深入地聊了。再走几步，就转向陈绍然，说道：“我到啦，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那我先回去了。”陈绍然绅士地笑了笑。
　　“嗯，你注意安全。”王婧看着陈绍然转身离去。

　　回到家里，王婧进门踢掉鞋子，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又想起那首summer.
　　高中的时候，每次放月假前一晚，班主任心情好的话会给大家放一部电影，其中有一次就是放的《菊次郎的夏天》，summer是其中的一首曲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王婧爱上了它。每次听到它的时候，她总觉得内心像棉花一样柔软蓬松，棉花里面还藏了阳光和微风。

　　刚才冷场的时候，她本来想问纪信怎么样了。但是直觉让她觉得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问，或者不应该问陈绍然。纪信是陈绍然的女朋友，从高中就是，两人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陈绍然为了她高考时留了一道数学大题没有做。两人是鲜有的从高中坚持到了大学的班对，中间有过几次分分合合吧，王婧也不太记得。但是他们的故事一般都是同学聚会聊天的谈资。大家总会细数，当年的情侣还剩几对，他们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鉴于陈绍然这个名字被提起的高频繁度，王婧一直记得他。

　　高中有段时间，她的座位很玄妙，左边隔着过道是陈绍然，右边是同桌纪信。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已经在一起。王婧经常需要帮他们俩传递东西。纪信总是抱歉地抱着王婧的胳膊撒娇，两个人传小零食时也会给王婧顺一些。后来，调整座位之后，王婧就慢慢地远离他们了。

　　王婧想了一会儿之后，甩甩脑袋，把这些抛开，起身去收拾洗漱之后，把那本汪曾祺的散文拿出来，却许久没有看进去。她在考虑辞职的事，真的不想再干下去了。这是个很难下决心的问题，王婧决定多花一段时间考虑。以前，她看电视剧的时候，不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对白都是，“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或者“半个月”，“一个月”。其实梳理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优劣要点，几个小时完全足够。后来她才明白，其实是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或者说是排除情绪化等其它的影响。假如每天的想法和决定都一样，那么这就是自己最终的决定。但是有时候，今天是这么想的，明天却是那么想的。把时间留得久一点，做出的决定会更加慎重一点。

　　半夜的时候，王婧被一阵铃声吵醒，她被吓一跳，弹地起来按下接通，眼睛将合未合，听到话筒那段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您好，这位客人喝醉了，我叫不醒，但我们要打烊了，我看他手机通话记录第一个就是您，您能来把他接回去吗？”

　　王婧把手机拿到面前，确认是陈绍然的名字，“行，我去哪儿接他？”

　　在去接陈绍然的路上，王婧默默地想，陈绍然你真行，你要是个女的，看你还敢不敢在外面喝到不省人事。花了不到十五分钟，王婧就到了那家“红火火”大排档，走向正在收拾桌椅的老板，一边道歉，一边付款。凌晨两点就收摊的大排档在这条热闹的街上显得有些异类，老板是个很和善的胖子，指了指陈绍然放在边上的包，告诉王婧别忘记拿走了。打到车后，还帮忙把陈绍然架进车里面。

　　虽然王婧租住的楼里面有电梯，但是把陈绍然扶进客厅，还是花了她很大的力气。鞋也懒得帮他脱，直接把他搬到沙发上摆好，把垃圾桶摆在边上，以防他要吐，又倒了一杯水摆在茶几上，王婧就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由于昨晚折腾了那一下，王婧七点半才起床，比以往晚了半个小时。她从房间里出来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的水杯空了，陈绍然把鞋也脱了，摆到了门口。估计是昨晚醒来了一次，这个人即便醉得如此厉害也还是规规矩矩的，王婧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做好早餐出来的时候，陈绍然刚刚转醒。王婧递了一杯温的蜂蜜水给他。陈绍然接过，喝过一口后才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哑，“谢谢，昨晚真是麻烦你了。”

　　王婧笑着反问，“你昨晚醒来就不好奇是在哪儿，就这么安然地继续睡去了？”
　　陈绍然很不好意思地把那一大杯蜂蜜水喝完才开口，“我起来上厕所，看你房间反锁着，就想着应该不是一个打得过我的人吧，后来又太困了，就继续睡了。”

　　王婧听完有些无语，“你那个样子，别人把你胳膊卸了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嘛？还打不过你？你先去洗漱吧，我做了你的早餐。”

　　听了这话，陈绍然自己似乎也觉得没有必要矫情，就欣然去卫生间了。看到卫生间摆好了一套崭新的牙刷牙膏毛巾，陈绍然弯了弯嘴角。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王婧已经吃了一半了，她并没有等陈绍然。等到面对面地坐下，陈绍然又一次表达了感谢和抱歉。

　　“没事儿。”王婧很简略地回答了，顿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不过，借酒浇愁这种事情，有个一两次就够了。”

　　对面那个憔悴的男人愣了一下，缓慢地说出，“我刚和纪信分手，心里很难过。不过，下次不会再麻烦到你了。”

　　这次轮到王婧怔了，她手头的动作一顿，而后又继续夹起盘子中的那个荷包蛋，“缘分的事情，谁也说不定，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我和她再也没有机会了……王婧，你说，我……算了，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昨晚睡过王婧的沙发，他升起一种奇妙的亲切感，但到嘴边的话又莫名地止住了。

　　王婧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安慰，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嗯”。陈绍然听到后抬起头，看向对面这个很久没有见过的高中同学，朝阳照进来，在她的披肩长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整个场景都显得温暖宁静。他便没再说话，吃完早餐后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