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赠医施药老道爷，知人知面不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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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金光随两农夫去寻那道爷，那边七夜正站在宁家门口，半人高的这片门墙他并非第一次看见，然而此次却与前番有着完全不同的心境，屋檐低矮院墙亲近，纸窗背后一妇人埋首于碎布之间，那就是他想要寻找的答案。但是，他踏前的脚步不由得一顿，这答案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得到真相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一时间似乎人间魔界都成为了遥远纪年以外的事情，只有一个事实在等待他，在事实与他的周围却是一片混沌暗淡，以往曾拥有过的选择与道路都消失在了迷雾之中，真相也许会将他变成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但世界并不会因此而改变，摆在他面前的将是无路之路。也许，这样也好，如果不是魔君的话，他可以是任何人，是否也就有机会一尝人间情感呢？
七夜走进院门的时候，金光随两农夫走到了日出山城中央的山神庙前，小城正是绕此庙而建，附近的村民们也聚拢在庙前，虽然是七零八落地倒地倚靠着，终究好过其他空无一人的街道，看起来竟有些热闹的气息。但这喧嚣是由呻吟组成，聚集的人气底下却是混杂了药味与腐气的死亡。金光留意了这些人的患处，同样是一块一块圆形的腐烂，有些连绵成片，边缘处仍可分辨出圆状的轮廓，依旧没有魔气的存在。那两农夫之间年纪稍长的一位指引金光进入山神庙，金光踏进庙门果然看见一个长髯飘飘清矍精干的道爷在满地的人群之间行走，步履如风，一时听脉，一时喂药。金光脚步略缓，走在两农夫身后，自腰间乾坤袋里摸出一张测灵符置于袖口。
山神庙有神位庇佑，魔道之人莫说踏入，便是靠近也会头疼欲裂，那道爷却来去自如，看来并非魔人，但世间生灵除人魔以外还有许多族群，只不过大都数量稀少且远离人烟，少行于世，因而更加不好分辨。所以金光只能拿测灵符先证实一下心中猜想——至少这道爷并非人族。未修道的人族仍旧是万物之灵，只要靠近测灵符，其灵魂之力就会使符咒发出淡淡的白光，有的人意志坚定白光就会稳定亮眼，有的人意志薄弱白光就会闪烁不定，如果拥有了超越凡人界限的灵魂力量，测灵符就会发出向红色靠拢的光芒，红色越重则其灵魂力量越强。金光收敛气息，隔绝了自己的灵力于测灵符的接触以避免产生误差，此时的他在修道者眼中也与常人无异，自从魂魄重圆以来，他对这些微妙的力量控制更加得心应手。
两位农夫在道爷面前说了金光的身份，道爷正为一个妇人敷药的手微顿，仍旧低着头将伤口包扎好，这才起身面向金光。
道爷向金光行礼，金光只做颔首，莫说这道爷身份尚未明了，就算真是玄门之人，也当不起金光回礼，在金光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那两个一路佝偻着头的农夫却不这样看，他俩毕竟是由道爷救回的小命，自然将道爷当作再生父母一般，如今见金光如此倨傲，虽然不敢当面说教玄心正宗的门人，却免不了私下里咕哝两句。
年少的那个声音虽有些哑，仍不减青年人的脆性，“还说是什么玄心正宗的门人，疫病来的时候玄心正宗又在哪里？道爷辛辛苦苦施药救人，他倒像是地主爷巡视遇到村长似的，牛什么牛。”
“牟二，你胡说什么，舌头不想要了是吧？你爹教你的话你都忘了？”
“叔，我没有······”
两人用对方以外的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说着话走出去，当然这个其他人听不见是他们以为的，以金光的功力简直如在耳旁，金光不禁有些失笑，着意看了眼走在前面引路的道爷，他果然也听见了，寒暄的笑带上了些尴尬的意味。金光笑过后又有些凛然，若是几日之前叫他听见这样的话，还不知道要怎么大发雷霆，当一个人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个头被撕成两半的那种痛苦时，就算是路过的人眼神飘忽了些，都会让他觉得罪不可恕。但作为一个正道领袖，对于金光而言，那种状态却是可怕的，因为他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他的决定影响的并不仅是自己或路过之人。甚至于，他也许会将偷窃判定为与杀人相同的罪名来处刑。
金光不敢令自己再深思下去，道爷领着他刚好走进了据说是收容病症最重之人的房间。金光也不敢马虎，一边察看病人，一边留意着道爷。
金光衣袖拂过这些病人，测灵符的光芒微弱但清晰，确实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周身也没有魔气的迹象。金光一边与道爷交流着病患的症状，一边思索着这位道爷的身份。最后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道爷感叹着，“贫道自以为医术高超，没想到一下山就遇到如此棘手的病症，此时方知自己能力有限，不知道友有何高见？”
“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样的病症也是第一次见到，道长不必过谦，方才牟家叔侄不正是道长所救？而且道长久处病患之间，也是毫发无虞，足见道长必定另有过人之处，只是信不过我，所以不肯相告，是否？”
白发苍苍的道爷一时语塞，他也是没想到，这人说话不带一点绕弯。
随即连连摆手忙说自己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也是牟家叔侄二人命不该绝。
金光却趁其不备，捉住了道爷的手腕，道爷反应不俗，撤手撤得极快。照理讲，以金光的身手，被他逮住的人哪这么好逃脱，但是这道爷满脸皱纹，双手骨节宽大，手上疤痕和肉茧一眼就能看得见，手腕却出乎意料的光滑，令金光有些许迟疑，因而被他甩开了去。但金光已经看见，测灵符在靠近道爷那一瞬发出淡淡的鹅黄光芒。果然并非人族。
那道爷打着哈哈，装作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要领金光去察看其他的病人，金光哪里会让他糊弄过去？本来应该静观其变看他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但金光被裂魂之症折磨出了个不耐等的性子，既然找到了非常之人，直接把他抓起来拷问就是了，还费什么心去看事态发展？
道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却站住了，因为右肩被金光一手捉住，心知不好，左手退进宽大的道袍袖口里去，可见是握住了什么东西。金光自然看见了他的动作，却并不阻止他，毕竟他对于此事尚是一头雾水，如果这道士肯多抖露点出来，自然是最好不过。
可惜两人的算盘都没老天爷打得响，两人正蓄势待发，突然有人大呼小叫地穿过小庙侧门，冲过来呼救。不是那牟家叔侄里的牟四叔又是谁。
牟四叔年纪倒不是很大，看起来也就是四五十岁的样子，庄稼人显老，说不定比长相还要年轻几岁，但平时他走路总是拖着步子，即使是同村的人都以为他腿脚不便，此时大跨步走进来却是跟插了翅膀一样。道爷连忙抖着手迎上去，金光见状也暂时歇了动手的心思，总不能真给百姓留下一个玄心正宗不讲道理的印象吧。
“四叔，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讲。”
“道爷，道爷救救珠儿吧，珠儿他不行了。”
“怎么回事？四叔你慢慢说，刚才牟珠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们俩去看有没有刚死掉的乡亲，因为道长说要把死掉的乡亲都搬到义庄去以免令其他人的病情恶化，我和珠儿不敢怠慢，每天都要来来回回地检查。今天山神庙周围的乡亲们病情没有多少恶化的状况，我说和珠儿往城东再看看，还有没有倒在家里来不及出来求救的人，结果走到半路上，珠儿突然就抓着喉咙倒下了，可是他身上也没有出现那种圆形的腐肉，我想给他剜除也没地方下手，只能把他背回来让道爷您来救他。道爷您一定要救救他，我们牟家就剩他这一根苗子了。”牟四叔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思绪却十分清楚，把事情经过告诉了道爷。
道爷连忙给已昏迷得牟珠听脉，又扒开他眼皮察看瞳孔，随即安慰牟四叔，“四叔你别慌，牟珠还有气息，也就是还有救，你都察看过了？他身上确实没有出现新的腐烂之处？”
“我一直谨记道爷的吩咐，如果出现腐肉要第一时间剔除，以免它蔓延到骨头里去，可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珠儿身上确实没有出现腐肉啊，道爷，珠儿会不会是得了其他的急症？”
“应该不是，他体温升高，汗出如注，脉象和表征都和其他村民没有区别，但是又没看见腐肉，而且照你所说他一声没吭就已经倒下了，连呼痛也没来得及。可见他病得比其他人都要急，难道是这病症又出现了新的变化？”道爷扯开牟珠的衣服，他身上果然并没有新出现的腐肉圆痕。
金光忽然在一旁说到，“是没来得及呼救，还是无法呼救？”
道爷闻言连忙去扒牟珠的嘴，“正是，腐患处在牟珠的舌头，这下可糟了，四叔。”
“道爷尽管下手，只要能保住牟珠一条命，别说是一条舌头，就算要我的命来抵都可以，庄稼人舌头就是是非，命才是根本啊。”
“四叔，四叔你快起来，”道爷止住连连叩头的四叔，不忍道，“四叔，舌根联系心脉，我不曾给人治过口内疾患。我是怕刀子下得多了会伤及心脉，下得不够又不足以剔除病患，而且也许腐肉不止这一处，贸然动手伤了牟珠元气恐怕更无法抵抗其他患处啊······”
“道爷快些动手吧，如若不治，珠儿也是一个死，无论如何总要试过我才甘心。”
那边道爷和牟四叔商量着给牟珠断舌报命，这边金光蹲下来察看牟珠的伤患，“舌头，舌头······”牟珠原本是死里逃生，没想到竟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但从他离开山神庙到病发，他又做过什么令得自己病发呢？金光思索间却见手边绿色光芒闪烁，连忙自袖中将测灵符取出，置于牟珠嘴边，绿光果然莹莹闪动。怎会？之前测灵符靠近牟珠还是白色的光。
金光将测灵符置于其他人病患处也并无变色，仍旧是白光，回到牟珠身上就变成了绿光，但绿光在逐渐微弱下去，变得浅了一些。
金光不敢停顿，即使是不成形的猜测也唯有放手一试了。道爷与牟四叔自然发现了金光的异动，但金光自称玄心正宗门人，之前问询了许多病症之事，却迟迟未曾出手，此时他有所动作，陷入两难的二人正是求之不得。
金光盘坐在牟珠身侧，双手置于丹田之前作莲花状，闭目虔心诵念道法经文，随后翻手叠置悬于牟珠咽喉之上。牟珠喉结颤动，似是十分痛苦，道爷与四叔连忙在金光指令下抱住他头脚令他稳定住。金光诵念之声越来越响，牟珠咽喉之上涌出一股绿烟，被金光收入掌中，牟珠终于平静下来。
金光收手，指掌倒置相合，仍旧诵念着道法原文，只是声音微小如蚊蚋。道爷连忙去看牟珠，只见他舌头上的腐肉已经缩小到只有舌侧一点。再测脉象已经平稳搏动，只稍快与常人。
道爷大喜过望，牟四叔更是喜极而泣，抱着牟珠不停地抹着泪，直说今天是遇上贵人了，牟珠命真大，列祖列宗保佑。
少顷，金光收手睁眼，“你说得对，牟珠身上还另有患处，他喉咙里面也有腐患，现在应该已经好了。腐患以其舌苔处最重，应该是由此而起，想必还留有一点余症，还是去除这最后一点较为报险。”
道爷动手切除了牟珠舌边那一点腐肉，转过头以无比期冀的眼光看向金光，“道友法术高深，还请道友施以援手，救助这一城百姓，道友必将功德无量。“
金光听闻功德二字，眼神一动，到底还是按捺下来，他摊开手给道爷看，“非是我不愿出手相救，实在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并未将牟珠身上的病患治好，不过是施法将其过到了我自己身上，想必我有真元支撑，总好过他以肉身相抗。”只见金光双手掌心各有一块圆形黑印，并逐渐显出黄白的腐烂迹象。
道爷惊讶动容，却也是大失所望。金光也颇有些失望，他故意将伤处给道爷看，就是告诉对方自己并不能制住这种奇怪的疫病，并且自身也染受其毒，指望着这道爷就是幕后黑手，能露出隐秘的自得神色来，他也好下手擒敌。谁知道这道爷只有惊叹与失望，半点看不出马脚，要么是他作戏太好，要么他就真与此事无关。会是无关吗？在这么蹊跷的疫病里出现的非人族类，怎会无关？
金光借口伤患，要回去休养一下，也好找师门看看有无救治之方，道爷送他到门口，并无半点纰漏。金光正打算离去后隐入暗中，查探这疫病的传染方式，却被一帮人堵在了山神庙门口，领头之人面色蜡黄，双手干枯，拖着瘸腿，衣衫倒还算整洁，整个人看起来是弱不禁风，也确实拄着根木头拐杖，领着原先离山神庙较远的一些人跨过庙前分列躺着的村民，直冲金光与道爷而来。
走到近前，领头那人似力竭不支，跪倒在庙门口，金光没有动，道爷往后退了一步。
领头之人作文士打扮，看得出未染病之时应是相当周正英武的男子，只是此时仿佛油尽灯枯，剩下一把骨头。他跪倒在地干脆也就不起身，顺势磕了几个头，声音孱弱而坚定，“道长，道长！玄心正宗的道长救命啊！救救这一城百姓吧。”
他身后众人也随之跪下来连声呼救。周围或躺或坐的百姓听说玄心正宗派了门人来，也勉力爬将起来，随身边人的方向连声呼救，奋力相求。
金光见民众之势渐起，也不敢怠慢，玄心正宗的名声是先辈们以血和命留下的，为保玄心正宗之声名，第一不可忽视的便是百姓之请。他运功传声，安抚民众，许诺玄心正宗已经知晓此地疫情，救援马上就会展开，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坚持到玄心正宗到来。
率先说话之人闻言抓着木拐站起来，百姓们听见那人影都看不见的人说话声如在耳边，第一次亲身感受到玄门之人的神异之处，于是信心大增，也依从金光所说，安静下来保存力量等候玄心正宗救援。于是当那瘸子拄着拐开口时，原本呼痛声不断的山神庙前一篇风平浪静，更显得他的声音清晰突出。
“道长，医病需治本，救人先杀虎，此病如此妖邪，必定是魔物作祟。道长你身后的假道士就是魔物，只要抓住他，必能找到医治此病的办法！”
“你怎知他是魔物？”
“我，我只是猜测，但城里从未有过如此疫病，这假道士一来，我们都患上这怪病，他每天假模假样地赠医施药，死去的人却有增无减，不是他在其中作祟还有谁？道长快快动手，莫要叫他逃走了。”
“你胡说！道爷施药救人，怎么会是魔物！我牟四和我侄儿的性命就是道爷救回来的，只不过道爷独木难支，未能救到所有的人，你也好意思倒打一耙！”牟四叔也被门前的响动吸引，见有人针对他叔侄二人的救命恩人，连忙挺身而出。
“我没有胡说，我——道长小心！”那领头说话的瘸子恨恨地看着道爷，突然冲上前来提醒金光小心，金光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瘸子，一手下意识地往破风声响处格挡，果见道爷尖啸一声，双手化翅向金光袭来。金光摆脱那瘸子，迎上前去，一掌拍在道爷的右肩或者说右边翅膀上，将道爷打翻出去仰倒在山神庙内大殿门前台阶上。台阶周围奄奄一息躺着的人手脚并用地爬走，或者恳求旁边尚有余力的伙伴将自己拖离魔物身边，一时惨叫呼救声此起彼伏。
金光走近前去，牟四叔也目瞪口呆地跟上，瘸子痛快地叫喊着抓到魔物了！
只见受伤倒伏在阶前的哪里还是什么仙风道骨老居士，明明是个生着雪白双翅，面若桃花发似银霜的美艳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赠医施药老道爷，知人知面不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