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间》江语行

1、应谢冥冥因果

　　雨下得很大。
　　雨夜中的教学楼有两层灯火通明。
　　学校紧邻着居民小区，门卫大叔那里经常接到投诉，说晚自习时灯光太亮，影响了他们休息，于是住宿生们又平白增加了一条校规：必须拉下北面的窗帘。
　　何欣趁着雨声，悄悄问后面的同学时区要怎么区分。
　　她对地理没有什么信心，初中的地理课也总是似懂非懂，一跟那条本初子午线打照面，心里就犯怵。
　　也许是害怕被宿管阿姨发现，后面的男生很敷衍地给了几句书上的套话，低头接着写数学作业，油腻的发梢差点蹭过何欣的脸，叫她一阵恶心。
　　看着他头顶露出的那个发漩，何欣像是要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似的瞪了一会儿。
　　她晓得的，等会儿下课，他肯定又会摆出一副热爱讨论题目的样子，跑去和她的室友搭话。

　　“转后面去干吗？不要打扰其他同学！”

　　楼道里巡回的阿姨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忽然响起的大嗓门吓得几个低头偷偷玩手机的急急忙忙把手机往厚厚的《精编》下面塞。
　　胡阿姨要巡视整个楼层，她在门口喊过之后，通常不会再走进教室里面挨个巡视。
　　而今天负责巡视三楼的庞阿姨，则脚步轻的跟猫似的，每次都从后面悄悄潜入教室，无声无息地走到学生背后，看见玩手机的，便立定在他身后，用阴冷的嗓音说：“手机放下。”
　　和大多数要求所有学生住宿的高中不同，何欣她们学校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有限的校园面积只能空出一栋楼当作宿舍，女生住东面，男生住西面，房间倒是全部坐北朝南，四人一间非常宽敞。
　　每层浴室都设置了六个隔间，用一条条厚实的磨砂塑料挡住，外面的人通常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排了半天队，才发现这间根本没人在洗。
　　浴室里的水龙头也一样常年有热水，冬天压根用不着大学里流行的热水瓶。
　　新生入学开班会时，统一提交住宿申请或者坐校车申请，一个班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个人能住进西北角的那些四人间里。
　　班里陆陆续续有一半人提交了申请，即便他们明知多半是废票，也想留点什么未知的东西等着开奖，图个刺激。
　　未揭晓谜底的答案总是高深的，素未谋面的室友总是值得期待的。算上何欣，他们班正好有四男四女确定住宿，不用和其他班级的人混住，相似的作息会让寝室矛盾小很多。
　　直到真正住进去之后，何欣也不确定，当初的那些期待到底实现了没有。她们寝室四个女生中有三个人家住郊区，还有一个在学校交响乐队拉小提琴，为了平时排练方便，特别允许住宿。
　　大概小时候在乡下待久了，何欣显得比另外三个女生更加有野性，缺少社会对女性定义的敏感和性感。
　　对床的戴悦每天放学回寝都不忙着抓紧时间去洗澡，反而跑到阳台上磨磨蹭蹭地打好久的电话，还仔细地合上了两扇透明的推拉门。
　　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朝楼下的三个篮球场，电话里也总会录进去男生们挥洒汗水的声音。
　　何欣想不明白，平时大家都在晚自习结束后躺在床上给父母打电话，彼此之间从来不避讳，是什么电话非要到阳台上去打呢？
　　戴悦平时要给妈妈打三通电话，邻床的张丰元背地里悄悄评价她“homesick”。
　　何欣有点气戴悦明目张胆躲着她们的样子，又知道不好去打扰人家。
　　张丰元正好做完值日回来，放下书包朝她戏谑地笑笑，站到了透明的玻璃门前，耐着性子等到外面的人挂断电话。
　　戴悦侧着头朝电话里说完“拜拜，明天见”，转身打算去拿衣服洗澡，却看见张丰元正跟她隔了一道门，面对面站着，顿时心里觉得这画面说不出的奇怪，伸手打算推门时猛然发现了对方的企图，以最快的速度扑到门上。
　　“不要！”
　　“啪嗒——”
　　任凭戴悦反应再快，也架不住对方早已架在门锁上的手。
　　“张丰元！”
　　这人太坏了，戴悦想。
　　何欣目睹完整个过程，心里顿时对张丰元佩服地五体投地。
　　外面的戴悦似乎还想做点垂死挣扎，亲热地喊着“欣儿欣儿”，希望唤起另一名室友的同情心，大喝一声施以援手，拯救她脱离张丰元的魔爪。
　　听到戴悦喊自己，何欣便动了恻隐之心，挪动了下椅子，打算去开锁，结果张丰元朝她瞥了一眼，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许开。”
　　起了一半的屁股坐回去，向戴悦回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私心里，也想看张丰元有什么后招。反正也不可能关太久，她们还得趁六点半晚自习之前，把衣服给洗了，晒到阳台上。
　　放学的那段时间，身为艺术生的沈晏冰总要去交响乐团排练，所以通常只有她们三个人。发觉没人救得了自己，戴悦索性大大方方地表示，今儿个栽在你手里算老娘倒霉，要杀要剐任君处罚。
　　张丰元老家在东北，骨子里为人比较爽快，又带有女孩子特有的八卦，和大大咧咧到丢三落四的戴悦一向合得来。
　　她表示，够爽快，大家都是好姐妹我也不为难你，要不你就豪迈地朝楼下喊出刚刚打电话的对象，喊完了我就放你出来。
　　戴悦视死如归地重新把手按回阳台的防护栏杆上，面朝楼下为了个篮球你争我夺的一众青春期少年们，一个“吴”字愣是含在嘴里百转千回，怎么转都转不出口。
　　“算了算了，”张丰元见对方实在勉强，也没多为难，把门上的插销打开，“看你可怜的。”
　　戴悦怕她反悔似的立马打开门，窜进屋内，扑到始作俑者身上挠她痒痒肉。
　　两个人闹作一团，体型相当，难分难舍。何欣看得心痒，摩拳擦掌也想加入战局，可她一加入，另外两个人就不玩了，打发她去洗衣服后，便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你答应他了？”
　　“没有——他跟女的一样，当闺蜜啦。”
　　班上只有一个姓吴的男生，每天给戴悦带零食。
　　何欣没有张丰元那样敏感，却也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