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城故事汇》棠城

1、一、石猴与石母

　　女娲补天余一五色灵石，弃于荒原，千万年造化，孕育出一石猴。
　　石猴破石而出，天地荒芜，入眼的只有荒山和无尽荒野。
　　千百年过去了，山上寸草不生，直到路过的第一只飞鸟衔来一枚草籽。草籽落地生根，发出一支独芽，来年，山野郁郁青青。
　　四时更替，万物生长，石猴不老不死。
　　衔来草籽的飞鸟在此安巢，在巢中孵出幼鸟，从此与石猴比邻。
　　石猴不老不死，也不生长，降生时什么模样，千百年后还是什么模样。
　　幼鸟一天天长大，飞鸟一天天也在变化，它感到新奇与恐惧。
　　石猴问飞鸟：为什么今天的你和昨天不一样？
　　飞鸟说：因为我老了，正在死去。
　　石猴问：老是什么？
　　飞鸟说：老就是我的孩子们长大了，它们飞得比我更高，吃的草籽比我更多。
　　石猴问：死又是什么？
　　飞鸟说：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死过，但听说和睡觉差不多，只是会肉身腐坏，再也醒不过来。
　　石猴沉默。
　　飞鸟说：你是石头，不老不死，真羡慕你。
　　石猴大怒，它不能忍受自己的另类。
　　石猴不甘：如何能老，如何能死？
　　飞鸟摇头：你是石头，是微尘的结晶，是天地的造化，天地不老，你也不会老，天地不死，你也死不了。
　　石猴不解。
　　飞鸟说：就像这山间的野草，今年的草不枯槁死去，来年的草就长不出来。就像我的母亲死去，我才能老，我死了，我的孩子们才能老去，这是世间不可逾越的法则。
　　石猴不再说话，思考了几天几夜。最后，它告诉飞鸟：我没有孩子，所以我要去找我的母亲。
　　它一睁眼就来到这世上，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飞鸟想要挽留它：算了吧，你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石猴执意要走。
　　飞鸟说：我已经老得飞不动了，如果你离开，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你回来时，我的肉身早已腐坏，回归风中，化作微尘。
　　石猴说：我要找到我的母亲。
　　石猴离开了飞鸟，离开了熟悉的山野，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向广袤无垠的平原。
　　它在平原见到了各种飞禽走兽，还有无数群居而活的人。
　　它没有朋友，因为它是异类。
　　盘旋的鹰啄食它的眼珠，却被磕坏了喙；冷血的蛇咬住它的脚踝，却咬断了毒牙；凶猛的老虎扑向它，爪子的锋利全被磨掉了。
　　它问鹰：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鹰锐利地鸣啸：不知道，走开！
　　它问蛇：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蛇嘶嘶地吐信子：不知道，走开！
　　它问老虎：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老虎咆哮着说：不知道，走开！
　　石猴开始怀念它的飞鸟，怀念它唯一的朋友。但它已经离开太久，它的朋友已经死了。
　　石猴继续寻找着。
　　有人居住的地方它总是小心翼翼，但还是险些被人的捕兽笼困住。人明知伤害不了它，却要困住它，正如飞鸟告诫它的那样，他们比任何野兽都要可怕。
　　后来，石猴遇到了一个孤儿。一个和它一样的人，正在寻找自己的母亲。也许因为有相似之处，它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怕。
　　人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所以我要找到我的母亲，问一问她。
　　石猴说：我也是。
　　在路上，一人一猴彼此作伴，彼此诉说心中的苦闷和抑郁，以及对未曾谋面的母亲的思念。
　　他们问遍了遇见的每一个生灵，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在哪里。
　　后来，他们在路边遇见了一个濒死的老人。
　　老人说：女娲是万物之母，人也是她造出来的，你们应该去找她。
　　老人死了，路边野狗分食了老人的尸体。
　　石猴问：他的肉身不会腐坏吗？
　　人说：他的肉身腐坏在了狗的肚子里，野狗以此为生，他不死去，狗不成活。
　　他们继续赶路，最后在陆地的尽头找到了女娲。
　　人问女娲：听说你是万物之母，你是我的母亲吗？
　　石猴也问：你是我们的母亲吗？
　　女娲背对着他们，背对着陆地，正望向海的尽头。
　　女娲说：我是你们的母亲，你们是我的孩子。
　　人说：我遭受了风吹日晒，躲过了野兽猛禽，忍受危险和疾病，跋山涉水忍饥挨饿，只为找到你。
　　石猴想了想，说：我离开了我的朋友，走了很远的路。
　　女娲转过头，悲悯地看着他们，她的美超越一切，那是一种绝对的美，没有渲染，世间万物不可乞及。
　　女娲问：你们为什么找我？
　　石猴问：我想知道，我如何能老，如何能死？
　　女娲说：我不能告诉你，你是我的孩子，但孕育你的石母是五色灵石，只有它能告诉你。
　　石猴问：五色灵石？它在哪儿？我该怎么找到它？
　　女娲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会找到它的。
　　石猴疑惑不解，但还是选择和人告别，它已经知道了五色灵石，只要找到灵石，就能得到答案了。
　　人与猴就此分别。
　　石猴走后，女娲问人：你为什么找我？
　　人踌躇，最后问：你为什么要造出我来？
　　女娲说：这里有日月星辉，沧海山川，还有春华秋实，甘霖雨露，无数鲜活的生灵一齐共舞，造你出来不好吗？
　　人说：但这里也有疾病，痛苦，孤独，和死亡。
　　女娲再次转过身背对着人。
　　女娲问：陆的尽头是海的开始，海的尽头是什么？
　　人说：是另一片陆地？
　　女娲摇头：海的尽头仍是这片陆地。
　　人也看向海，海面时而波澜不惊，时而波涛汹涌。
　　人说：我看不到尽头。
　　女娲悲悯地看着人，陷入永恒的沉默。
　　当石猴回到降生的地方时，飞鸟已经死去多年，迎接它的是飞鸟的第一百二十六代子孙。
　　石猴找遍了山间所有沟壑，始终没有找到五色灵石。它号召所有鸟儿帮忙，鸟鸣不绝于耳，振翅声在山间盘桓许久，还是没有找到。
　　石猴绝望地坐在山脚，怀疑女娲欺骗了它。
　　它精疲力竭地躺下休息，背靠山脚，映入眼中的巍峨令它一震。
　　五色灵石，是山。
　　所谓石母，它的母亲，早已化作巨山，不止孕育了它，还以身躯承载了草木绿茵，流水溪泉，无数鸟儿在山间畅游飞翔，它也曾无数次地靠在母亲的胸怀。
　　石猴终于找到了母亲，却忽然意识到，它将永远得不到答案。
　　石猴问山：我如何能老？
　　山沉默。
　　石猴问山：我如何能死？
　　山沉默。
　　石猴问山：你可曾爱过我，爱过你的孩子？
　　山依然沉默。
　　最后，石猴问山：母亲，你恨我吗？
　　巍峨的山静静矗立，不老不死，沉默，且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