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脑洞》贺书然

29、许愿望2

　　（四）

　　住院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在这期间他仍旧不知道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许佳佳总是绕过这个话题，原望那边更别想撬出什么话来。许愿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旁人没什么两样，可他不敢再和许佳佳提出院了。只要他一提，许佳佳就会流泪，许愿不忍看到妈妈哭，于是便听话地躺在病床上。

　　这周末得到医生的允许，许佳佳要带两个孩子去商场买衣服。原望穿得一直是那么几件衣服，小孩虽然融入了他们家，却还是不敢索取，许佳佳懊恼自己的失职，便决定周末好好的给原望置办几套衣服，也顺便带许愿出去透透气，总不能一直待在病房里的，那样人要没了生气。

　　得知自己可以出门的许愿从床上跳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愿愿不能跳！坐好。”许佳佳给他扯了扯衣服，叮嘱道，“出去外边也要跟着妈妈，不可以跑，不能跳，知道吗？”
　　“嗯！”

　　商场的人流不算多，许佳佳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上了五楼的儿童专区，期间许愿一直兴奋地左看看右看看，他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愿愿，过来。”
　　“好！”

　　许佳佳的眼光锐利，挑的衣服都很合适两个小孩，有新衣服穿许愿当然开心，可他不爽的是，有好几套和原望是同款的，但看许佳佳那么高兴地和店员说这是她的两个儿子，许愿不想要的话又说不出口。
　　算了，妈妈高兴就好。

　　走出童装店，许佳佳两手各提着两个袋子，分别是两个小孩的衣服。
　　“妈妈！气球！我想要。”许愿眼尖一下就捕捉到不远处在半中空飘着的氢气球。
　　“好，给你买。”许佳佳又问原望，“小望也选一个。”
　　“谢谢妈妈。”
　　就在许佳佳偏头问原望的这会儿功夫，许愿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全然忘记了许佳佳出门前对他叮嘱的一长串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愿愿！”
　　这小孩许久不出来撒欢，一跑起来跟风一样，许佳佳穿着高跟鞋追不上，只能干着急，最后还是原望拦下了许愿。
　　许佳佳整个人慌了神，把包装袋往地上一丢，两手摸遍了许愿的全身，紧张地问：“愿愿，有哪里不舒服吗？”
　　许愿愣愣地摇头，许佳佳这才安心，又抱住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原望站在许佳佳的身后，和许愿正好能对上眼神，许愿对着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其实刚刚不是原望拦下的许愿，是许愿自己停下来的。
　　原望追到许愿的时候，许愿迷茫地看着他，问：“你会疼吗？”
　　“我不会。”
　　“这样啊。”

　　跑起来的许愿感受的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一瞬间骤缩，像是被谁恶作剧一般狠狠地一捏，又很快松开。
　　就是那么突然的一下，许愿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的。

　　（五）

　　从商场回到医院后的那一天晚上，许愿安安分分地在床上坐了一天，之后的一年他都很听话地没有乱来。
　　在真正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夜晚。

　　原望打好水回到病房，就看见许愿将头埋进被子里，就像是遇到危险的蜗牛缩进了自己的壳里，他走过去想帮他把被子扯下来，怕他憋坏了，不料被子里穿来很细微的啜泣声。
　　原望扯了一下被子，许愿一动不动，原望又拉了一下，许愿在被窝里拽着另一头不让他拉走，原望又使了下劲，被窝里的许愿觉得他好烦，怎么看不懂气氛的。
　　许愿大喊：“你不要管我！”
　　因为带着哭腔，又凶又黏。
　　“你哭什么？”

　　许愿感受到自己左手边的床凹陷下去了一块，他掀开一个小口，从那洞口里看见原望的背影，他语气十分低落，每说一句，哽咽声就重上一分：“我会死。很久之前去过的游乐场我还没有玩够，那些只在电视和书上看过的好吃的我也没有吃过，原望，我会就这样死掉。”
　　这是许愿第一次认真的叫原望的全名，原望感到自己的心颤了颤，他转过身子，从许愿留出来的小口回望他，郑重地说：“你不会死，这些你以后都会有。”
　　许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嘴一撅，想借此忍着不哭出来，原望肯定要取笑他这模样的，但面对飘渺的死亡还是小孩的他怎么能不害怕：“你骗我。”

　　“我不会。”
　　“真的吗？”
　　“真的。”

　　（六）

　　“轰——轰——”窗外的雷打得沉闷，一道白光乎得闪过照亮了乌漆麻黑的病房。
　　原望将身子朝右转，看向许愿的位置，他依稀记得许愿是怕打雷的。
　　“许愿，你睡了吗？”
　　许愿的小脑袋慢慢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随着又一个雷声，他抖了抖：“没有。”

　　许愿很怕打雷，所以每一个有雷声的夜晚许愿都非要挤到许佳佳的床上，许佳佳嘲笑他，愿愿这么胆小，以后怎么保护老婆呀？
　　许愿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那我找一个可以保护我的就好啦。
　　许佳佳听了直笑，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的，妈妈希望愿愿能做这样的男孩子。
　　我会保护她的。许愿说。

　　原望问完话以后就没了下文，病房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雷声却依旧，许愿不免联想到那些鬼故事，医院通常都是鬼故事聚集发生的场所，他很害怕，越怕就越爱想，越想就越怕，可现在许佳佳去出差又不在这里，他没得依赖许佳佳。

　　唯一的选择是原望，可这么两年过来，他总是欺负原望，现在原望会愿意让他挤一挤吗？
　　雷电再次闪过，外边路灯的影子投到窗户上，看起来就像个人影，许愿怕得不行，小心翼翼地开口，做好了被拒绝的可能，随着一个雷响，他豁出去地问：“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过来吧。”原望将自己的被子撑开，许愿得到允许麻溜地钻进他的被窝。

　　身后是昔日想要弄哭的对象，许愿其实觉得有点尴尬，他没话找话说：“原来你的被窝也很冷嘛。”
　　原望闻言，将许愿往自己身边揽进，然后把他身上的子压实了道：“两个人就不冷了。”
　　“嗯……那个……”
　　“别说话，睡吧。”
　　“好，晚安。”
　　“晚安。”
　　许愿这一夜睡的很踏实。

　　这一夜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便拉进了，许愿回头想了想，原望其实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说实话，原望在医院陪他的时间比许佳佳还要多，有一个哥哥好像也不错。
　　但他搞不懂，为什么妈妈不送原望去上学呢？为什么原望耐得住性子，不尝试跟妈妈提？如果他要求的话，妈妈一定会同意的。还有，为什么原望也要吃药和他一样每周都要做例行检查呢？

　　（七）

　　时间这么一晃就是五年。
　　许愿能感受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还有原望，从认识开始他就在吃的药从半粒已经变成了两粒。
　　两人的关系不似一开始那样，互看不顺眼，或者说许愿看原望不顺眼，他开始依赖原望，恶作剧还是有在做的，但是目的不再是弄原望哭了，而是想看看原望展露不一样的情绪，但都挺失败的。

　　那一天睡前许愿在网上冲浪，手误点到了网站下边弹出来的广告，那是只有在不良网站上才会出现的图片，和普通的图片不一样，那是两个男人。
　　“谢谢。”原望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许愿在他进来之前手忙脚乱地关了那个网站。
　　“怎么了？”原望看许愿面红耳赤地，便走到他身前任，用手探了探，没感觉出来什么热度，他又低头，跟许愿额头对额头。

　　时间禁止的几秒，许愿本来是傻愣愣地看着原望的，靠近以后，他发现那些眼睛对眼睛，清楚得看清对方眼里自己样子，这些其实都是不存在的，贴近对上眼睛视线就变得模糊，因为这实在太近了，对不上焦。
　　越是想努力看清，就越看不清。
　　“斗鸡眼了你。”原望从许愿的体温上没探出什么变化来。
　　许愿瞪他一眼，翻身裹紧小被子：“我睡了！”

　　当天晚上许愿就梦到了那个场景，只是主人公换成了他和原望，绯色又绮丽的春梦，许愿从梦中惊醒后一脸的尴尬，怎么会呢，怎么会梦到自己和原望？
　　原望还睡在他隔壁的病床上，许愿只要愿意，抬眸就是他的整张睡脸。
　　许愿看了百度很久，有说这很正常的，有骂恶心的，也有科普的，他在一个静谧的早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生病以后，许愿的人际交往圈就缩得很小很小，一开始是妈妈不让外出，再后来是许愿自己不愿意去交新朋友。因为没有必要，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不必认识新的人徒增他的悲伤。
　　所以他的生活里除了许佳佳就是原望，就连护士姐姐他也没去记过名字，只是一直叫的姐姐，对于他来说，喜欢和喜欢谁都是一样的，喜欢原望，好像更好一些。

　　（八）

　　对于许愿来说，就算是喜欢上了原望，日常的生活也没什么两样，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原望他的喜欢。
　　在这此后的某一天，许愿在医院外的石凳上坐着晒太阳，原望则被他哄去帮他找护士姐姐要纸和笔。初夏已经有蝉在叫，叫的许愿心烦意乱，接着心跳的愈来愈快，他捂紧了心口，疼得忘记了怎么呼吸，眼前一黑，倒在了石凳上。

　　许愿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心口已经不疼了，但是他明白自己的时间怕是不多了。他缓缓地从床上下来，慢慢地走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口，想问一问，自己还能活多久，可他还没敲开门，就从里面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许女士，许愿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医生，他……还有多少时间？”许佳佳颤抖着问。
　　医生可惜地摇摇头：“一个月。”
　　“为什么……为什么？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吧，多少钱我都能给，用我的命来换也可以。”
　　“许女士，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爱莫能助，想要救活他，只能是换心。”

　　“……”
　　“妈妈。”这是原望的声音。
　　“不行。”
　　“妈妈，一开始不都是这么说好的吗，你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用我来换许愿。”
　　“不行啊小望，你和愿愿一样，都是我的儿子。”
　　“换……我？”许愿难以置信地退后半步，听到了许佳佳收养原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