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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子落在应落处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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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风拂过,卷起两片枫叶,想要越过高高的墙头,却被坚实顽固的围墙挡住,最后落在了黑白相间的棋枰上。
枯黄的枫树下,两位白衣老人正手谈两局十九道,相当写意风流。纯白色的小猫慵懒的打着哈欠,卷缩在老人的腿边,似乎是梦见了最心爱的小鱼干,抖动胡子。
院子有些老旧,微微泛黄的墙纸,满墙的爬山虎都带着些古朴的气息,与喧嚣的都市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
一位老人用手拂去棋盘上的落叶,手捻一颗黑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一位少年郎推门走进,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布袋。
“哟,二位下棋呢?”少年郎随意的踢开小猫,在棋盘边站定,食盒被放在一旁。白色小猫只能喵喵两声表示不满,随后跃出墙外。
执黑棋的老人依旧双目紧紧的盯着棋盘,对面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少年,一个白眼翻去。
“哎哟,李老头你可以啊,能把我爷爷逼成这样。”少年倒是不以为意,美滋滋的嗑着瓜子,壳吐了满地。
执黑的老人骤然眉眼一松,将黑子稳稳的落在白子旁,狠一拍大腿:“好!好棋!”
“得!”那位执白棋的李老头又是一个白眼过去,道:“看你那自夸自买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了?”老人吹胡子瞪眼一笑:“这可是手好棋,看你怎么应。”
呸。
少年吐出瓜子壳,说:“爷爷你输了。”
“哈哈!你看你孙子都知道你是个烂棋篓子!”李老头哈哈一笑,啪嗒!一颗棋子稳稳的落在白子一旁。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老人又捻起一颗黑棋,皱着眉头苦苦思量。
“下这儿,你黑棋就四颗了,可以逼他应你一手。”少年嘴里嚼着瓜子儿,手里指指点点:“然后又下这儿,他再应你一手,然后你没法子堵他两头的子儿,两个三星连珠,你输了。”
竟是五子棋。
老人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生气道:“观棋不语观棋不语,你懂不懂!我怎么教你的!重来重来……”
李老头得意一笑:“嘿嘿,看见了没,你这个老头落子慢得似狗爬,照样不是老夫对手…”
话说到一半,少年把老人推开:“去去去,我跟爷爷下两盘。”
呸。
把最后一颗瓜子吐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子,递给李老头。刚想发怒的李老头闻着有隐若现的香味,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搬来一个小竹凳在棋枰旁坐下,大快朵颐。
少年把黑白棋子都收拢回棋笥,执白先行,嘴里说到:“让我8个子。”
老人瞪眼睛:“6个。”
“7。”
“哪有让单数的道理?又不是九子。”老人相当恼火:“一点都……一点都没有美感。”
“下棋那里还有什么美感?下赢才是硬道理。”少年从袋子里摸出来最后一个食盒,递给对面。
“不行,下棋怎么能没有美感呢?6个。”
食盒收了回去。
“7,7就7。”
少年摇了摇头。
“好吧,8个子。我让你8个子。”老人赶紧抢过来食盒,打开后香飘四溢。
旁观的李老头嘴里嚼着青菜,嗤笑一声。
老人看着少年手中的白棋,不满意道:“哪有白棋先行的道理?快拿黑子去!”
“有什么分别?”少年落好了八子:“反正都是棋子,谁黑谁白有什么意义?“
老人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饭盒里荤素均匀的饭菜,大怒:“多点肉多点肉……这么多青菜,我又不是头山羊!”
少年啪的拍桌:“还吃吃吃!医生说你三高占了两高,你还敢吃肉喝酒!我瞒着我爸给你放了一半的肉了!你床底下那瓶白酒要不要还我?”
棋子啪嗒的跳起落下,老人讪讪的笑,搓着手:“坐,坐……白子先下,让你八个子……”
棋局不声不响的进行,老人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饭,一边落子如飞。少年皱着眉头,缓慢,平静的落子,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老头五子棋自认天下第一,围棋却半点不通。吃完饭就扭头回房,电视中咿咿呀呀的声音传过来,弄的老头心烦意乱:“这老头……就知道看这些叽叽喳喳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对面的少年苦思良久,举棋摇摆不定,最后稳稳落下一子,没有犹豫半分,但眉头依旧不开,锁着深秋。
老头从棋笥里摸出一颗黑子,应在本该应处,只见黑白色交错变换不定,隐有杀气冲天。老人随意的说道:“怎么?还在和家里人置气?”
“不如说是他们俩和我置气,我气什么?”少年捻起一颗子落在棋枰上。
老人摇摇头,随手落下一子:“我都跟你说了,慢一点,再慢一点。下这么快做甚?”
少年点点头,应:“知道了。”
秋日里,既无蝉鸣,也无蛐蛐,只有微寒的风合着落叶飘忽不定,也落在应落处。被赶出去的猫儿又缓缓地踱步回来了,脸颊蹭着少年的裤腿,皮毛那么白。少年把猫儿抱起来在怀里细细抚摸,细长的眸子眯起。
少年是典型的桃花眸子,脸型细长,显得有些妖媚。他从放食盒的袋子里取出了一小袋猫粮,放在桌上。猫儿也不急,继续在怀里撒娇。
老人挥手拂过了棋枰上的落叶,每每落子必定落在应落处。
少年有些时候心想自己的这位爷爷年轻时纵横棋坛该是怎样的风流景象?落子落在应落处……又是怎么样的气势?怎么样的一种人生境界?
“上次我给你的棋谱你没看?”老人指着棋盘上少年的一处落子:“你怎么能够下在这里?错,大错特错。”
少年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你知道我从来不看棋谱的,从小到大,有哪次看过一本谱子?”
老人摇头,道:“你还是那么倔。不看谱子,怎么能够学棋?怎么能够赢?所以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你依然还是要我让棋,我当年……”
“背谱子要来的胜利没有意义,如果我能够观谱后留意忘形,那看看也无妨的,但是我境界不够,看过后就会不自觉照搬里面的定式,或者有意识的避开。写作也好下棋也好,我自己来从头开始,得到一切。不然就没有意义。”
老人随手压上一子,此时白子大势已去,黑子有若一条恶蛟,凶威滔天:“这是棋!下棋就要赢!不赢那就没有意义!先赢!再求其他!我从小就教你,落子落在应落处!落子落在应落处!”
这是何等的凶威?这股气势究竟从何而来?像是百战百胜的老兵,更像是屠戳万人的凶将!
少年投子认输,伸了个懒腰:“好吧,你把棋收好,我去铺床。”
杀气尽散。
老人瞪大眼睛,摇头恼怒得像是个老狮子:“这种事都要我亲自做?”
“对啊,我要去铺床了,没时间。”少年抱着白猫回头:“李老头哪儿有没有多余的棉被?给我应付一晚上。”
“等会儿?你说啥?你要睡在这?”老人瞪大了眼睛,声调不自觉的拔高:“他们把你赶出来了?”
正在看京剧的李老头望了眼院子里的二人。
“对啊,明明那么大人了,还这么小家子气。”少年轻笑。
老人沉默不语,说:“要不…你就服个软?别和他们置气了?”
“我都说了我没和他们置气……嗯,这件事我也没做错,是他们错了。”少年摇头。
老人比任何人都知道少年有多倔强,在乎输赢,比谁都在乎,但在输后总能笑着说没关系。想要赢,比谁都想要赢,但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理念从来没有翻看过任何一本棋谱。
输赢之上有对错,对错之间信念生。
李老头也来到了院子里,电视机里喑喑哑哑,滋滋沙沙,似时光流淌,不知那一段古老的唱词涌来——“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思前情想往事怎地甘心?”
李老头好奇的问道:“怎么了?我听你说小尖今晚要在我们这儿住?”
老头看见这位就来气:“去去去,你懂什么,我和我孙子商量事儿呢!”
“诶,你这话说的……”李老头翻白眼:“这是你孙子不假,难道不是我孙子啊?”
眼瞅着两位老顽童又要吵,被唤作小尖的少年叹气,把白猫丢在棋盘上,乱了定数:“姥爷,爷爷,您二位真是我大爷。”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住了嘴。李老头说:“那小尖,你坐下慢慢给姥爷说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被赶出来了呗!”老头插话道。
“你闭嘴,不乐意听你掰扯,让小尖自己给我说。”
爷孙三人围在桌边坐下,居中的白猫也不惧,吃着少年手里的猫粮,少年似乎觉得喂猫很有意思,一颗一颗捻在手里喂。白猫用爪子掰他的手,粉红色的舌头舔着他手指。
“其实事情就是爷爷说的那么简单,我被赶出来了。”少年耸耸肩不以为意,说:“可能生活费也没了……当然我估计我妈会私底下给我。”
“他们真把你赶出来了?”李老头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人,难以置信地说:“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还能说什么事?就是那件。”
李老头猛的拍着桌子:“这…这种事难道他们还怪孩子!太可笑了,不就是同…”
啪,老头用棋子敲了下棋盘,打断了他的话。
李老头也觉得失言,赶紧闭嘴。
“有什么不能说的……”少年站起身,把猫粮倒在地上的破瓷碗里,看不清脸色:“同性恋同性恋同性恋……你们还是异性恋呢,没见我嫌弃过你们,结果你们有人倒先嫌弃起我来了。”
“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承认自己是同……那什么,你就……你就说你是在和同学开个玩笑,什么事情都没有……”
“为什么我要撒谎?喜欢就是喜欢了。”少年回头看着灯下的二位老人:“我怎么会对我喜欢的人撒谎?我也喜欢你们,也不会对你们撒谎。”
“可是你这…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李老头有些着急:“你住在我们这儿…这也太…太…”
这位老爷子太了半天,没了下文。
猫吃完了猫粮,晃悠悠的走了,夜已黑。
“你们着急什么?等他们想明白了就会来接我的,我有告诉他们我会来你们这里,让他们想清楚后来接我。”少年从容的在枫树底下站着,腰杆笔直。
老人搓着太阳穴,觉得十分头疼。
李老头试图转移话题说道:“对…对了,你还没告诉过我那小子到底谁呢,他…他怎么回复你的?”
“哦,他呀,胆小鬼当然是不敢给我正面一个回复咯。”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眯起眼睛:“他叫仇逸,听名字很潇洒,但本人一点也不洒脱。俗话说感情都是靠培养,我觉得我要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人家,不然接触了半天只做成了朋友就尴尬了……”
“行了行了!”老人气呼呼的打断:“我一点也不关心那小子是谁,我只想知道你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办?”
少年被打断,真的有些不耐烦了:“你们真的想太多!这件事我没有做错,是他们错了。我回去告诉他们,我不是同性恋,那我就不是同性恋啦?妥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意气用事的是他们。我尊重且敬爱自己的父母,所以没有让他们给我道歉,这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
“我退了一步,如果没有海阔天空的话,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落子落在应落处,你教我的。”
少年懒得继续留在院子里,进了屋,在里面叫道:“李老头,过来给我说下你们棉被放那个柜子里了?”
“哦哦……好。”李老头忙不迭的跟着进去了,留下老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老头收拾着棋盘,看着被白猫踩散,变得杂乱不堪的棋子,心事重重。当初自己的兄弟心血来潮,给才出生的孩子算了一卦,说是庚金之气太重,锐气太足。
于是痴迷棋道的老人给少年取了一个小名,小尖。
老人低声喃喃自语道:“小尖无恶手,我不希望你锐气尽去,似垂暮老人一般暮气沉沉,我只希望你不走错路,所以才叫小尖。我从小教你下棋,落子落在应落处,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希望你能够每一步都走对,走正确。”
“可你太正确了,太正确了呀。”
老人打开手机,播出一个号码。只几个公交车站的距离外,一个中年男人接起了电话。
老人低声说着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语速越来越快。
中年男人最后对着电话那头的老人怒道:“告诉百里霁!除非他认错,不然一辈子都别回来!”
老人愤怒的把手机摔在棋盘上。棋子溅起两三,落在泥土中,黑白分明。
落子落在应落处。
白猫在院墙上优雅的迈着步子,走在月色下,瞳孔格外妖异。
仇逸卧倒在床上,没有开灯,窗户大开着,任凭冷风打进。
屋子里的东西很散乱,几个大大的纸箱堆砌在墙边,纸屑乱七八糟的散落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与时间走过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仇逸想起那天一个小小的聚餐,班长和心仪的女生终成眷属,包厢里满是欢呼声和嘘声,一个桃花眸子的男孩突然对自己说喜欢。
百里霁,仇逸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但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
百里霁站起身,认真的看着他,问:“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欢呼声与嘘声瞬间消失,一片死寂。
“不好意思,我去上个厕所。”
仇逸躺在床上,心想当时怎么不肯给个明确的答复呢?我应该装作很恶心的,很抗拒的拒绝掉。这是他应该做出的,避免其余任何人窥视到我的真实一面的答案。但是仇逸做不到,只能够避开。
后来事情越传越远,全校皆知。
老班深思熟虑下,挠掉了好几根本就为数不多的头发,最后下定了决心,通知了百里霁的家里。
老班不是喜欢给学生家长打报告的那种老师,何况大学里大家都是成年人。但这件事渐渐的闹大,老班也担心百里霁的状态。而且仇逸很清楚,那天是百里霁自己去找的老班,话说的很明白:“他们迟早会知道,我也从没有想过隐瞒。但如果是老班你通知他们的话能让他们冷静一些。”
仇逸一直很羡慕,甚至嫉妒百里霁,他太耀眼了。
突然一道光照进来,那是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漂亮的女生穿着浴袍走进来,嚷嚷:“还收拾东西呢?先过来陪姐姐玩两把。”
“嗯。”仇逸点点头,跟上。
仇逸的家庭条件不错,到洛城读大学也没有住宿舍,一直在外面租房住。伯父的女儿也在这边上班,就住在了一起,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仇逸和这位姐姐从小玩到大,关系一直很好。仇逸觉得自己身旁总会有那么些耀眼的人,姐姐是这样,百里霁也是这样。
“哈哈,果然这种游戏还是要两个人玩过瘾!”漂亮的女生狠一拍大腿,咕嘟一口干掉了桌上的啤酒。
“少喝点少喝点……”仇逸赶紧去拦:“每次都喝夜啤酒,你又要胖了,到时候就真成了个球了。”
“怕啥…”这位身材苗条的姐姐很得意的笑:“反正那个木头也不会嫌弃我,哼哼…”
仇逸有些无语,心想自己那位还未谋面的姐夫是不是有些太惯着这位女魔头了,是叫什么来着?莫名其妙的莫名?名字真够奇怪的。
“对了,明天房租就到期,你把东西都装好了,到时候我让他过来给你搬东西。”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天天缩在屋子里写稿子,多出来走走对他有好处……要说我妈也是太传统了,非说我们俩这么住影响不好,也不想想你有这个胆儿么对我下手么……”
仇逸捂脸,姐姐你敢更大胆点么?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不太适应这个口无遮拦,胆大包天的老姐。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知道自己姐夫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不会和老姐一个样子吧……
自己可是要搬过去和他住一个小区的,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诶,你搬过去以后别客气,吃他的用他的,他炒菜可好吃,让他每天早上起来给你做便当。”妖娆的女生挥舞着手柄,使劲用手肘戳他:“就当姐姐我补偿你每天给我做的晚饭,说起来你还赚了呢,你做的菜一点也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吃?你看你胖得跟个球一样……球球!”
“球球就球球,反正我胖成球都有人喜欢,不像你,单身狗。”球球做了个鬼脸,一个连招把对面的小兵踹飞。
“喂喂喂,别抢怪啊。”仇逸按着手柄,心里却想着在公园,在宾馆里的一夜,心里一跳:“我这不是……没找着合适的么。”
“哎哟哟,听你这话里有话啊?”
“别想太多……说了别抢怪别抢怪,还有不要喝啤酒了,胖球!”仇逸恼羞成怒:“再喝不陪你玩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嗝。”球球……胖球狠狠的把弟弟抱怀里,使劲的搓着脑袋:“我的弟弟啊,你生起气来怎么这么可爱啊!要不是我找到了木头,以后肯定就娶你啦!”
头发被搓成鸡窝的仇逸无奈的想到,难道你还不知道伯母为什么担心影响不好么……
自己的伯母作为这个胖球的母亲,比谁都了解这个闺女是个什么德行。她从来就不担心老实本分的仇逸会对自家闺女做些什么,她只担心这个胆大包天的闺女会对仇逸做些什么……
仇逸看着衣不蔽体的胖球醉倒在沙发,给她盖上棉被。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木头。
“喂?我不是仇逑,我是他弟弟仇逸。”
“不是,她睡…在上厕所。”
“诶,好,我这里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麻烦你了。”
“没有,姐姐给你添麻烦了才是。”
“好,挂了。”
仇逸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这是个显得文雅,有些书卷气息的声音。
手机退出了通话界面,手机锁屏是两个人的合影,平时都是卡通人物的图片,现在却换成了自拍。
仇逸有些无奈的想,爱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他对未来的姐夫也有一些好奇,看着锁屏上笑容灿烂的两人,微微一愣。
最后他轻轻走出房间,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