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余知

35、来客

　　孟申摸摸鼻子，装傻:“我刚才说什么了？”

　　小夏睨着他，连名带姓的叫道:“孟申！”

　　孟申服软:“好好好，我招我招。不过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他搓搓手，面上染了一丝红晕，缓缓道:“我起的早，便去叫你起床，可你的房门没有关紧，一推就开了……进去之后，我看到你散着头发睡觉……”

　　小夏不信:“光凭我头发散？”

　　孟申没说话，目光若有若无地向她的前胸扫了一眼。

　　小夏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问:“你是说我……我……跟平时不一样？”

　　孟申躲开她的眼睛，尴尬地点了点头。

　　小夏顿了许久，才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她不说话了，因为她突然记起今日是十五。司安的法术会在每月十五衰退许多，届时她身上的术法也会消失，她一直很注意这个日子，可居然这么巧竟被孟申撞见？她抬头觑了一眼孟申，发现他好像比自己还局促不安，蓦地反省过来，明明是她一直在骗他，她为什么还如此理直气壮？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她问，“你不生气吗？我骗了你这么久。”

　　孟申望着她，道:“谁说我不生气？我看你还在呼呼大睡，那一刻简直要气死了。可是转念一想，你又不是只骗了我一个人。”他弯了弯眼睛，“但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你的秘密。”

　　小夏被他的话弄的稀里糊涂:“那你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孟申挺起胸，把头一扭:“我当然生气！不仅生气，还跟难过！相当难过！”

　　小夏拉着他的衣袖:“对不起……我……”

　　他甩过袖子，把手背在身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见他如此，小夏只好默默低下头，转身回后堂去了。

　　孟申见她半天没动静，扭头一看才发现她拖着步子走远了，这才抹开面子大步去追:“你去哪？”

　　小夏轻声说:“我骗了你，对不起你，没有颜面再留在这里了。”

　　孟申皱眉:“这哪跟哪？你怎么不能留在这里？我又没赶你走！再说你还能去哪？”

　　小夏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生我气啦？”

　　孟申被气笑了：“好小夏，你真有本事！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反正她不吃饭也行，小夏点头，笑道：“就这么决定了！我这三天都不吃饭，三天后你也不能再生气哦。我去收拾桌子了。”

　　孟申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张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惩罚是三天不吃饭，小夏眼皮子也不眨地实行到了第三天。孟申反倒十分担忧，这天一大早，他提着一食盒的饭菜来找小夏。

　　小夏正在收拾屋子，见他过来，道：“有事吗？”

　　孟申把食盒放在桌上：“吃早饭。”

　　小夏说：“我不饿。而且这才第三天，还没结束。”

　　孟申道：“不作数了行不行？”

　　小夏摇头：“我骗了你，惹你生气，这是应得的。”

　　孟申没辙，只好放柔声音：“那你不饿吗？头不晕吗？”

　　“不。”

　　“你就逞强吧！让你饿得走不动！”孟申恨恨道，他打开食盒，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夏赶他：“我正收拾屋子呢，你回房吃吧。”

　　孟申僵坐在凳上，瞪着小夏，不说一句话。

　　小夏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孟申一摔筷子，甩起袍子大步离去，“吃饱了！”

　　小夏望着摔到地上的筷子，正纳闷他为什么要生气，忽听见孟申的脚步声传来，一抬头，就看见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今日表哥成亲，我要和父亲去城西喝喜酒。你看着酒楼，若少了一文钱，拿你是问！”

　　小夏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孟申原本绷得像干了的浆糊的脸忽然松动开来，他摸了摸小夏的头发，一笑生辉：“不会让你等太久。”

　　“哦……”小夏看着他，“那你还不走？”

　　孟申的笑容卡了卡，他叹口气，快步离开了小夏的房间。

　　*
　　不知怎的，孟申和掌柜出门后，酒楼里的生意像跟着他们跑了似的，半天只来了三位客人。

　　老刘窝在墙边和小李发牢骚：“今儿的生意不行啊……”

　　小李朝他挤挤眼睛：“人少了不就说明咱清闲嘛。”

　　老刘一听，反手就给小李一个“脑瓜崩”：“你小子，忒不像话！”

　　小李抱着脑袋投降：“叔，叔，我错了我错了……”

　　小夏正趴在柜台上笑着看他们对话，忽然感觉脚被人踩了一下，低头一看，正是司安。她环顾一圈，确定无人注意，蹲下|身，小声问：“早上你跑哪去了？”

　　司安含糊地说：“我出去随便看看……一回儿还得再出去一趟，晚上若没回来，你别着急，千万别踏出酒楼一步。”

　　小夏撇撇嘴：“你不是说遇上‘麻烦’了，怎么还大着胆子往外跑？”

　　司安只说：“总之你别管，别出酒楼就好。”

　　小夏奇道：“为什么？”

　　“……外面太热，你会晒黑。”司安道，“就这样，我走了。”

　　“哎……”小夏正想问“为什么会被晒黑”，司安一转眼便凭空消失。

　　她站起来，嘀咕道：“一个比一个忙。”

　　好容易捱到快一更天，老刘招呼小夏道：“小夏，快宵禁了，你早点休息吧。”

　　小夏正收拾着桌凳，闻言道：“刘叔，你快回去吧，我马上就好。”

　　老刘说：“哎，那我回了啊。”

　　楼里点着一根半短不长的红烛，小夏正在摆桌凳，忽地听见叩门声，接着有男声响起：“有人吗？”

　　小夏没转身，只挥了挥手：“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打烊了。”

　　那人顿了顿，说：“打扰了。”

　　小夏一看，只看到那人将将消失的伶仃背影，心有不忍，连忙大声说：“客官留步！”

　　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向门口，正要扬起笑脸说话，待看清对方的脸，惊地张大了嘴巴，把自己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是她梦到过的青年……

　　他没说一句话，却十分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把她镌刻在眼中似的。

　　她抓抓脑袋，小声叫了一声：“客官？”

　　那人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终于找到了。”

　　小夏望着他的脸，只觉得面前像落了一轮如润玉一般清透柔软的月光。她呆呆地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心尖蓦地传来一阵骤缩的疼痛，她按着胸口慢慢坐到台阶上。

　　青年连忙屈膝蹲下，扶着她的手臂问：“不舒服么？”

　　小夏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待心口好受了些，说：“没事。”

　　青年自下而上地望着她，少焉，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难受就说出来，不要忍着。”

　　小夏一震，眼睛竟酸涩得要掉出泪珠来，连忙抬头看深黑的天空：“我真的没事。”

　　她在门槛前坐了会儿，对青年道：“进来喝杯茶吧。”

　　她给青年备了一壶清茶，他却先给她倒了一杯。她看他的面色似乎有些苍白，起身道了一声“你等我一下”便匆匆离开了大堂。

　　酒楼只余青年一人，他的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清俊又寂寥。

　　夜风入室，烛光朦胧。

　　不久后小夏端着一个木盘子走过来，对青年歉声道：“对不住，厨房里没菜了，我厨艺不精，只会做素面，你……垫一垫肚子吧。”

　　青年看着碗中碧绿的菜叶和弯弯的细面，微微笑道：“看起来不错。”

　　小夏笑道：“真的么？这是我第一次下厨呢，以前只看过老林师傅做菜。”

　　他听到她说“以前”二字时，神色微微黯了几分。

　　小夏却没在意，反倒有些兴奋，眼眸亮了许多：“快尝尝！”

　　他挑了一小筷面，微微递到小夏面前：“你先尝尝。”

　　小夏摆摆手，“哪有这道理，你快吃吧。”

　　他不再勉强，执筷吃起面来。小夏撑着下巴望着他斯斯文文进食的模样，嘴角带起了淡淡笑意。渐渐的心下却微觉怪异。为什么看到这个人，自己就会不由自主的欣喜起来呢？

　　他见到她时，脸上是分明的震惊，难道他认识以前的她？还是说自己长得和他的友人或爱人相像？不对不对，他说“终于找到了”，是找到她了吗？那他的记忆里，是有她的存在吗？她愁眉紧锁，垂着眼睛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殊不知青年早已放下竹筷，正在出神地望着她。

　　隔着一方小小的木桌，两两缄默。

　　良久，青年动了动嘴唇，轻声说：“我吃完了。”

　　小夏抬起头一看，碗中大空，不由得暗自高兴，却又很快地皱起眉：“这下可好，宵禁了，你怎么回家呀？”

　　青年却仿佛毫不担心，反倒问她：“你不是也回不成么？”

　　小夏笑笑，指向后门：“我就住在这里。”

　　他愣了几瞬，道：“我回不去，你能陪我在这说说话么？”

　　小夏一想，此时孟申和掌柜便是想回来也不能行了，司安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守着这偌大酒楼无聊也是无聊，还不如跟这位似乎跟她有什么联系的青年多说说话，说不定还能知道些什么，于是便欣然答应他的请求。

　　桌上的蜡烛已要燃尽，她赶忙跑柜前打开装红烛的匣子，刚摸到一支就听到一声十分轻微的噗声响起，室内的唯一光源灭了。

　　因为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小夏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道：“客官你别急，我这就……”

　　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她险些惊叫出声，想用力甩开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正要再次反抗时，脸边突然亮起了一片幽幽的光芒。小夏一看，死死抓着她不放的人竟是那青年，他的右手上躺了一颗圆圆的珠子，而周边的光，正是这颗圆珠散出来的。

　　小夏气道：“你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她。

　　满腔的怒火和恐惧被仿佛忽然间被抹平似的，她只睁大了眼睛，回望着他。

　　暗夜微光里，他侧脸的轮廓像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山水画，流水行云，幽深又静默。

　　眼中却有悲哀。

　　深切的悲哀。

　　“你不记得我了么？”

作者有话说

　　em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