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点儿夜宵么？》千丝不改

7、第二夜 强迫症晚期与甘梅乌龙茶3

　　花无百日红，三年前烛阴被爆处~女作《竹林敷水》中十几章的剧情与设定抄袭一部文艺且小众的小说《一帘风》。这其实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烛阴其人谨小慎微珍惜羽毛，从未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历史，故作品名声胜过他本人百倍，往往引来他人觊觎剽窃一二。网文圈这些事其实不少，只是法律法规尚不完善，定性抄袭也不容易，于是少有人真正深追到法庭上去。毕竟时间金钱精力投入过大，结果却无保障的事没有人愿意沾手。

　　但烛阴并非如此，他曾发文鼓励原创作者为自己维权，却并不过度追究抄袭自己作品的人。在被许多人诟病过表里不一虚伪善变后匆匆删文，后不堪压力发文表示自己绝不会纵容抄袭更不会设身泥淖之中。

　　这篇文挂出来还没一月，他就被爆出抄袭，虽说情节是比起时下改编剧改编电影的轻多了，但早有文章立誓在前，如今打了脸可算是一场大笑话。看笑话的人多了，渐渐也有人质疑两文相似度不高，只有十多章的悬念设置有些相似，通读全文可发现这些情节设定在前面早有伏笔，嵌入文中也并不显得生硬，何况这是长篇小说，相似度如此低究竟是否能定性抄袭还是值得商议的。

　　这些疑问一出来，立刻有聪慧博学的读者顶上去：“你懂什么？这叫抄梗概，比原模原样抄描写高级一些，但梗概本身独创性的东西也为著作权法保护，抄这些当然也算抄。”

　　很快，烛阴发文回应称自己确实读过《一帘风》，但却否认了抄袭。此言一出引起许多原本就嘲讽他虚伪做作的人的奚落。既然看过，又有相似处又怎么可能不是抄袭呢？相信他不抄袭的人自然也有很多，只是但凡事情，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总是要给旁观的吃瓜群众看够热闹的，于是就看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咋咋呼呼起来一样子事情掰成七八样子说，倒是看热闹的看了个够本儿。

　　可惜还没等到这场热闹的大戏演到结局，烛阴就公告封笔了。

　　烛阴多写武侠恩怨，字里行间自带一种飘逸的淡漠，笔下人物或负剑纵横天地山水，或敛眉执掌宗室庙堂，也有纠葛于各方势力几处愁怨，万般无奈脱身归隐。他塑造的人物各有自己的大义千秋，来往交流之间多有碰撞融合，却并不显露作者的价值取向。

　　烛阴笔触如此无情，大多人猜测他是个书读多了洞悉世情淡漠人情的书生，却没想到是个绾着丸子头的皮肤白~皙柔~腻，声音细弱温婉，深居简出到几乎可以称得上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故小姐姐不免惊讶，随即想想又莞尔：正是因为不谙世事，所以才能置身事外如此无情。

　　“...那三年前的事...”小姐姐一时惊讶得有点失语，张了几次口最后问道。

　　张新杰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形状优美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紧皱的眉：“三年前的所谓真~相...其实说不清，当然这些话现在说也没意义了。七八年前，她刚刚开始连载的时候，我还是个新出道的新人，当年的俱乐部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格封闭，训练闲暇的时候刷网页偶然间看到了《竹林敷水》。籍籍无名...我可能说不上，但和当时的一些前辈的人气是没法比的，也是因为这个，每个新人压力都很大，包括我。”

　　他说到这里的神色有些复杂：“起点太高本身就是一项压力，对于当年的苏沐橙是如此，对于当年的我当然也是如此，对她...应该也是如此吧。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上线等待她的更新。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极精致细巧，行为有自身一套逻辑在，但创造这些人物的作者，却神秘到令人发指，即使是我也难以从她的文字窥探她内心的世界。”

　　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恋：“烛阴就像神明一般，从极高的地方洒下他慈悲而冷漠的目光，犹如甘霖滋润众生——这是我很长一段时间对她的印象。两年之后我有幸遇到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并不是洞悉一切的神明，只是一个过分聪慧却不谙世事的少女...”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了，内里蕴含~着无限怜惜，树丛里吹来一阵蝉鸣声，空调冷风早已定时关了，食堂微黄的的灯光暖融融地烘焙着食客吞吐着的每一寸呼吸。天地之间寂然一片，却又处处温暖清润，勾着人忍不住想要倾诉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张新杰近乎释然地笑了笑，带着点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怪不得她这么喜欢往你这里跑...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的状态真的很差，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打通了又沉默着不说话。我正要问她怎么回事就听见那头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最后哽咽着说了一声‘好想你’就挂了电话。”

　　小姐姐似乎明白了：“所以你不喜欢她做这一行。”

　　张新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不全是...当时的我真是吓坏了，那个时候马上就是夏休期。我赶回来的时候她看起来特别憔悴，看见我愣了愣，然后就像小动物一样钻到我怀里拽着我的衣服哭着说‘对不起'...封笔公告是我发的，她知道之后没说什么，默默地接受了。那会儿真是她最乖的时候，也是...唯一只属于我的时候。”

　　小姐姐正在给他续水，听到这里心里一紧，转脸却看见他冲着自己宽慰似得一笑。

　　他接着道：“写作本来就不是她的专业，顶多算是一项难以割舍的天赋。封笔之后她回归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去上班了。一开始的时候很开心，经常会跟我讲工作里遇到的新奇事情，其实那些都是日常的小事，只是她从未入过职场才觉得处处惊奇。可惜这样的生活还不到一年，她忽然跟我说还是想写点什么，不然总觉得过得千篇一律，太无趣了。”

　　这样的话小姐姐也听到过，丸子写累了和她聊天的时候云淡风轻地提起过：“思想如果不能落到纸面上，就会很快烟消云散不留痕迹，所以只好珍惜能敲字的时光。”

　　她也说过：“小说是效率最低的东西，洋洋洒洒写几十万字只为说一句触动心灵的话。”

　　可是她还是喜欢，还是要写。

　　张新杰笑着道：“你看，这哪里是工作，天下哪有不累人又不求回报的工作？”

　　烛阴的作品受欢迎，她本人却没签约过实体书，以至盗版横行。这一方面是因为当年网文浩瀚如烟海，签约者甚众实在不需要强求，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本人的低调与神秘。不过这些现在看起来是没有意义了，因为烛阴这个笔名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他接着道：“我和她是三年前住在一起的，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你们还没结婚呢吧？当时想的很美好，她做她喜欢的事情，我为她消除一切后顾之忧。‘柏青’这个ID是我为她取的，意思为祈求她这次的写作之旅如松柏长青。在那之前我们基本都是异地，她又不喜欢游戏，少有能见几面的时候。住在一起后，我才渐渐见识到了她真正的日常生活，说殚精竭虑毫不为过。”

　　他扯了扯嘴角一脸无奈：“每日三餐无定时，如果不邀她出去走走逛逛，她能在书房窝整整一天，不是看书就是写作。晨昏颠倒昼夜不分，有次我进屋看到她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说自己累得头疼全身乏力，一问才知道午饭晚饭都忘记吃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爱喝茶，自己懒得泡，索性就一杯反反复复泡着喝一天。喜欢吃水果，懒得洗和切，又怕脏了书本纸页，索性就换成水果罐头，吃饭的时候就着吃点儿。生活过得真是粗糙的要命，我以前不理解那些小姑娘沉迷口红化妆或者护肤，现在倒是巴不得她也是一样...”

　　小姐姐有些不明白：“那你怎么不管管她呢？这样下去很伤的，现在是还年轻，可身体上的亏空一旦积起来，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怎么没管？也得我管得住才行啊。我在家的时候都能钻空子大半夜出来，可想而知我不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光景。”

　　小姐姐不由得红了红脸，这事儿她也帮着欺瞒了，自然有点心虚。

　　张新杰似乎没注意到：“早就知道管不住她的，对她而言知识与思想的输入与输出是不亚于一日三餐的刚需。她特别喜欢罗素，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自己的思想，其次是我，最后是她自己的身躯性命。她是我见过最不惜命的人，我有的时候真的绝望，只好拿着自己胁迫她，胁迫她爱惜一点身体，胁迫她保重自身好和我相扶相持，携手共老。”

　　小姐姐一脸的不赞同：“以经济实力的差距胁迫她换一个行业或者干脆做一个全职太太么？其实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苦处，换到哪里都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