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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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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铁八那些天老拉肚子,怎么都治不好,就是个不祥之兆。
所以后来人们说,他之所以会死,主要是太顾家,太小气了。如果他得了病,能及时到公社医院去捡两副药,能请着假,在家里多休息两天,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偏偏他舍不得花钱,不想耽搁劳动,影响挣工分。所以他只是收工后,到邻村去找那大队赤脚医生捡了两副草药。那赤脚医生给人开药,价钱收得很低,甚至还能赊帐。只是那医术实在不敢恭维。所以罗铁八吃了他的药,一个多星期,肚子还没治好呢。
初七那天,他不小心喝着点冷水,病情竟然加重了。一个晚上,他连着上了好几次茅厕,人都快拉虚脱了。所以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就像突然瘦了十几斤似的,连眼眶都陷下去了,连颧骨都突出来了。整个人看着面黄饥瘦的。他到水沟边去洗菜,走起来拖拖沓沓、有气无力的。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将他刮倒似的。
两个邻居老人看着他病怏怏的,有些于心不忍。所以他们劝他请个假,好好休息两天,不要再出工了。可罗铁八却听不进去。他家庭负累重,老老小小的,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哪能随便请假啊。请一天假,就少一天工分,就要减一份粮食,谁哪舍得啊?何况那两天生产队没重活,只是在山里薅包谷草。薅包谷草,很轻闲,即使拖着病弱身体,也应付得过来。所以吃过早饭后,他还是扛着锄头,跟着大家出工了。
六月初,包谷已经长到齐腰深了。炎炎烈日,晒得山里像烘炉似的。大家戴着草帽,挥着锄头,边薅草干活,边拉着拉家常,摆着龙门阵。有些社员高声喊叫着,说着混话粗话,跟人逗趣寻开心。有些社员社员抓着碎泥巴细枝秆,彼此打骂嬉戏着,就像是群长不大的老孩子似的。山野庄稼地里,不时传出阵阵欢笑声,像群鸟雀被突然惊飞起来,又很快飞走消失掉了。
当然,不是每个社员都有心情说笑。罗铁八那天就毫无情致,看着瘟头瘟脑的。他自顾埋着头,薅着草,跟谁都没话说。谁想跟他搭腔,他都爱理不理的。就像周围那些社员全都不存在似的。
罗铁八老实本分,做事踏实。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在哪里干活,都不会偷奸耍懒。所以他虽然病得很严重,可薅起杂草来,却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他病体虚弱,薅不了多久,就要拄着锄把,站着休息一会儿。每隔段时间,就得赶紧撂下锄头,跑到附近野草灌木丛里去拉拉屎。
大家看着他老是跑出去拉屎,难免会拿他逗趣寻开心。刚才他躲到灌木丛里,就有两个家伙甩着碎泥巴过来打他。有块湿泥巴不偏不倚正巧砸到他脖颈上,疼得跟火烧似的。罗铁八很生气,提着裤子,探出脑袋来,毫不客气地臭骂了几句。
那些社员才不管他骂什么呢。他们拄着锄头,站在包谷地里,个个满脸坏笑地看着他,全都像是嫌疑人。罗铁八拿不准到底是那两个家伙在打他,自然不敢随意乱骂。大家都是亲戚邻居,都是一个生产队的人,他还真不能太小心眼儿。何况他们打他,并不是想欺负他。只是闲得无聊,想找人逗趣寻开心而已。所以他探出头来,骂了几句,也就悻悻作罢了。
然后他继续蹲着身子,躲在灌木丛里拉屎。由于担心还有人拿泥巴石块儿来打他,他不敢蹲得太久。很快他就匆匆拉完稀屎,站起身子,重新回到包谷地里,继续接着薅草。
这次拉屎,拉得很逼屈,很不尽兴。所以他回到包谷地里,没隔多久,肚子又稀哩哗啦地闹腾起来了。他本来还想再忍忍的。可越忍,肚子疼痛得越厉害。仿佛那些稀汤黄水就快要漏泄出来了。他怕把稀屎拉到裤阿裆里,赶紧插着锄头,躬着腰,紧捂着肚子,急慌慌地跑出去。这次他想跑远点,躲着那帮可恶的家伙。所以他跑出包谷地,踩着野草乱石,直接朝着前面那片小树林冲过去。
大家看着他跑得狗急猴慌的,忍不住纷纷说着酸话浑话,打趣起他来。有人说他像是故意装病,有人说他偷奸躲懒,有人说他懒牛懒马屎尿多,有人说他跑得比头老公猪还快,有人说他现在应该去参加公社运动会……
罗铁八懒得理会这帮家伙,捂着肚子,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树林里。
这里距离包谷地比较远。那帮家伙再可恶,再想使坏,都没办法再打到他。所以他跑进树林里,随便拣片空地,就迫不及待地脱掉裤子,撅着屁股,噼哩噗噜地拉起稀屎来。
这是片松树杂木林。有些树木很高大,有些灌木很矮小。有松树、山楂树,还有好几株映山红。那些映山红,花朵开得五彩缤纷的,煞是美艳,热闹。几只蜜蜂围着花枝低翔着,嗡嗡营营的。几只野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嘁嘁喳喳地鸣叫着。
周围那些树叶都被太阳晒卷边儿了,微微泛着灰背,看着灰蒙蒙的,有些发暗,发蔫儿。
空气里,弥散着股温热、潮湿、微微带着焦苦青涩味儿的山野气息。
罗铁八连着拉了几天肚子,身体很虚弱,连蹲着身子都觉得累。仿佛双腿就快承受不住他身体重量了。所以他蹲到灌木丛旁边,双手拉扯着树枝,以减轻身体重量。
地面铺积着大量枯枝腐叶。双脚踩陷进去,连身体都矮了两三寸。所以他边拉,边挪着身体,以避免屁股接触到稀屎,或者有屎星子溅到尻子上。
这里没人取笑他,没人捉弄他,让他能舒舒服服地拉个痛快。
这里清静凉爽,环境幽雅,比蹲在他家那间破烂茅厕里还舒适,还惬意呢。
他蹲着身子,总感觉像没拉完,没拉干净似的。所以他迟迟不愿站起身子来。没多久就感觉脑子里犯着迷糊,有些懵懵懂懂的,仿佛就快要睡着了。
这种似梦似醒的迷糊状态,正巧给了林子里那头豹子偷袭机会。
那天,附近树林里,有头豹子在觅食。豹子都是独行侠,性情孤僻,很少成双成对地出现。它们在山林里觅食,大都只会捕捉个头比较小的猎物。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特别是成人。除非有老人、有孩子落单,给了它们可乘之机。否则它们是不会冒险的。它们看到人类,就像看到天敌似的,经常会绕着道远远地走开。
那天包谷地里有许多社员。他们人多势众,喧腾热闹,看着就不敢招惹。所以那头豹子游荡过来,再饿,都不敢打吃人的主意。它充其量只能躲着身子,满眼贪婪、充满无限期待地看看那群薅草村民。然后它便很无奈地转过身子,准备离开了。
谁知它没走多远,就看到罗铁八了。那倒霉蛋,正蹲着身子,撅着屁股,在灌木丛后面拉屎呢。这片杂木林,荒蛮幽僻,枝叶茂密,很适合它隐藏着身子,搞突然偷袭。这里距离包谷地比较远,那帮社员即便听到异常响动,也没法及时赶过来。罗铁八瘦得跟头野猴子似的,它完全有能力将他叼走。最要紧的,是这头豹子很久没捕捉到猎物,已经饥肠辘辘地饿得实在不行了。在这种情形下,它怎么可能错失机会,放过他啊。
所以这头豹子很快躲藏到野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躬腰蹑脚地朝着罗铁八赶过来了。
树林里到处都是枯枝腐叶。它再小心,再谨慎,都难免会踩出些窸窣微响来。可惜这些轻微声响,都被鸟雀啁啾声湮没了,都被阵阵松涛声给混淆了。
罗铁八从来不打猎,没有捕猎经验,也很少有机会接触到猎物。所以他没法像老猎人那样,光凭着风向,就能嗅闻到野兽身上那种腥膻臊臭气,并及时做出有效防范来。
所以在那头豹子眼里,他就跟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所以那头豹子很快就悄无声息地赶到他身边来了。
那头豹子赶到他身边,跃起身子,一下就将罗铁八扑倒了。
罗铁八感觉眼前一黑,有团斑斓皮毛倏然闪过,他那脖颈就被豹子咬住了。
他被咬着喉颈,根本发不出呼救声来。他病情沉重,手脚瘫软无力,怎么反抗挣扎都无济于事。他想站起身子,可怎么抓刨跐踩都站不起来。他没办法呼吸,出不了气,憋得脸膛紫红,眼睛都快鼓出来了,就跟吊死鬼似的。
罗铁八徒劳无益地挣扎着,没过多久就昏厥断气了。
那头豹子偷袭得手,很快就悄然无声地将罗铁八拖走了。
那些社员根本没听到声响,自然不知道树林出事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及时赶过来救罗铁八呢?直到过了很久,大家都没看到罗铁八从树林里走出来,才感觉有些不对劲儿。队长很恼怒,以为他躲在树林里偷懒睡觉去了。所以他很快派出两个社员,要他们到树林里去找他,赶紧把他给揪出来。
两个社员进到树林里,没有找到罗铁八。却看到树丛旁边,有滩新鲜稀屎,周围滴沥着许多鲜血。满地枯枝腐叶,被踩踏得很零乱,像刚被翻耙过似的。有几处地方,连新鲜泥壤都跐刨出来了,上面还印着野兽足迹呢。
他俩知道情况不妙,赶紧冲出树林,冲着庄稼地里那些社员失慌打颤地呼喊起来。
大家听到呼喊声,赶紧提着锄头,呼喊吆喝着,像群野人似地冲到树林里来了。
他们进到树林里,看到这惨案现场,知道罗铁八肯定遭到野兽袭击了。他现在连人影都看不到,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队长感觉事态严重,赶紧组织人手,到处扒着野草灌木丛,仔细搜寻起来。很快,就有社员在不远处那棵山楂树上,找到了罗铁八那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那头豹子起初还有些恋食,不想就此离去。后来听到众声呼喊,听到有杂沓脚步声冲过来,这才有些害怕,赶紧丢下猎物,神色慌张地逃走了。
所以这时大家看到的,只是罗铁八那具体温犹存、血污狼藉的残破尸体。
那头豹子,吃掉他身上不少肉,咬得他大腿肚腹处骨肉模糊、鲜血淋淋的,连肠子都流出来了。
那些肠子染着粪屎鲜血,一大嘟噜地盘结纡绕着,像藤蔓葡萄似地悬挂在树枝上。
下面那些枯枝腐叶滴沥着许多鲜血,就像泼撒着一大片红油漆似的。
空气溽热,潮湿。树林里弥漫着股很浓郁很黏稠的血腥味儿。大家看到这惨烈情形,闻到这股子血腥味儿,个个心里都很难爱,都很悲痛,也都很害怕。
有些女社员胆子小,看着这血腥场面,吓得连那棵山楂树都不敢靠近。
当然大家再惊怵,再害怕,都不能将罗铁八那具残尸弃置在树枝上。
所以很快就有社员硬着头皮,爬到山楂树上,联着手,一起扯着衣服裤腿布腰带,将罗铁八小心翼翼地拖抱到地面上来。
然后有人赶紧脱掉衣衫,盖裹着尸体,就近扯来几根藤蔓,将他仔细捆绑起来。
然后大家做了副简易担架,把罗铁八搬上去,抬着他,前呼后涌地呼喊着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