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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探员与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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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医院的等级不算太高,白色外墙上延伸的锈水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史蒂文把车开进露天停车场时,雨势已经收敛了不少。
医院门口有一家花店。经营花店的中年男人没有与花店的定位相称的审美,摆出的花束也并不那么美观,一见空气湿润,竟直接免了浇水保湿的工序。多半是由于成色本就不突出,就价格而言,这些花倒是格外实惠。
而在这些再“实惠”不过的慰问品中,牢骚劲头还没过的史蒂文果断地选择了看起来分量充足,实际上非常便宜的一束。微蔫的玫瑰花、康乃馨、郁金香和向日葵夹作一把,显得不伦不类,令人看不出送花人与收花人的实际关系,就连推着输液架穿过大厅的护士姑娘都不禁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据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所说,目标伤得不重,至少没有需要进ICU的程度。还没走进病房,小个子的负责医师就已经小跑到史蒂文身边,抬着头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了“目标人物”的伤情,看来地方观察员已经与少数的相关人员作过最基本的交代。
“——被发现的时候,他的下半身还被埋在泥里,看起来是快跑出去时被压住的。由于泥石流裹挟的尖锐岩石造成了撞击和摩擦,双腿和躯干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挫伤,尤其是右侧大腿和两边的小腿,最深的伤口达到了二点五公分;但他很幸运,内脏、骨骼以及头部等要害位置基本没有受到伤害。及时治疗之后已经排除了感染发生的可能。他的体质也不错,只是现在还没恢复意识,恐怕暂时没法回答您的问题——”
尽管时而点头确认自己获得了所需信息,史蒂文听的并不认真。
走进病房,他便看见了病床上的白发青年。
——史蒂文,你能想象一个生活在现代,却不存在于任何档案和身份系统之中的人吗。
来时,梅纳德在电话中如此对他说,语气中似乎带有淡淡的嘲讽。
——指纹,DNA,头像比对,竟然都没找到一个相关的比对结果,却也没有人为销档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甚至连那枚人体芯片也是市场上和官方机构内不流通的玩意儿。但从医院那边血样初步分析的情况看,又确实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现代人”。
上司交代的证人、保护对象兼调查目标就是这么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伤员,而且似是个神秘的Sotopia相关者。史蒂文把花束随手塞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并不打算就审美的角度将其整理一番。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对方,冰冷的眼神如同扫描仪,将每一个细节和线索刻录在脑中。
青年安静地陷在床铺里,压在被子边缘的两只手臂上均接着细长透明的输液管,苍白的脸色和医院的氛围格外相衬,竟透出些许仿佛不属于人类的纯粹和神秘。从外貌看,这人应当不会超过三十岁,五官像是标准的北欧人。
不顾医生和护士有些疑惑的目光,史蒂文走近床头,伸手捻了一小撮青年的头发——凭经验而论,手感和光泽不像是染出的颜色,而是天生所得。因为输液裸露在外的小臂看起来并不粗壮,亦不会太过纤弱,紧实的恰到好处。左前臂中段缠着雪白的绷带,梅纳德所说的人体芯片应该就是从这取出的。
——就是这小子,把我闷在汽车旅馆睡觉的时间都占去了。
史蒂文自嘲般想着,背对正站在床尾确认用药的医生皱起了眉;昏迷不醒的青年依旧紧闭着眼,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应。
金发的年轻护士小心而熟稔地捧着一个医用托盘走了进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几近于零,安静得如同融入建筑本身。
“克雷布斯先生,这是他被找到时的全部随身物品——话是这么说,这里其实只有衣服和取出来的芯片。当时我们和救援队在周边仔细找了一遍,都没发现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也没有其他可疑的物品。”她的声音和行动一般轻柔,面上流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
“哦?谢谢。”史蒂文接过托盘,简短地道谢。
似乎是按照观察员的要求,托盘上几件已被山泥骤雨严重污损的衣物只经过最简单的清洗,以求达到“能被辩识”的程度;随后又被一件件叠好、用透明的证物袋分装,泥石流袭来时大片的脏污和被树杈、石棱撕裂的痕迹仍清晰可见。这么看来,他的幸存已然是个奇迹。
史蒂文拿起其中一件,摸了摸口袋的位置——正如护士所说,里面空空如也。“这个芯片——”
“非常抱歉。一开始我们也以为这是其他医院或医疗公司用在特殊病人身上的生物芯片,但本院的设备没能读取里面的数据,可能需要到更高级的医学研究机构做检测。”她微微颔首。
“骨龄检测的结果?”
“26、27岁左右。”回答十分简练。
探员思索着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暂时离开。但他没有在病房内呆太久:确认过证物和病历上的信息,史蒂文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交锋。
“装成昏迷的样子观察别人就那么有意思吗。”走过床尾、离开病房时,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尽管没有配以任何特定的视线,这话显然是对床上的青年说的。史蒂文神情冷峻,语气不算友善:“我劝你还是死了逃跑的心吧:这所医院已经临时提高了警备等级;更何况凭你现在的状态,甚至爬不出病房门。”
青年依旧纹丝不动。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就像一尊有生命体征的雕塑。
史蒂文又看了他一眼,说道:“下次我还会再来。”音量不高,恰好控制在对方也能听到的程度——如果对方醒着的话。
棕色卷发的探员拎着几件证物走出了单人病房,和等在门口的医务人员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将临时的保卫任务向医院内的安保人员和临时进驻的两位警员作具体陈述,便离开了医院。
飓风眼不曾经过克洛维镇。暴风雨过后,天气虽暂时放晴,上空依旧是浓重的云霭,灰暗的天色与凝结的空气一样给人以近乎窒息的沉闷感。
史蒂文走出医院大门,身后有些冷清的大厅里时不时传来婴幼儿的哭闹和后中年期男性带着酒气的埋怨。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随意套上的棉质灰色Polo衫沾上了雨水和汗水,有令人不适的黏着感——但这依旧没能使呼吸更加痛快。此时此刻,他更想要一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以及澡后的一杯热茶和卖相可观的意大利肉酱面。
而在病房之内,听着外头刻意压低的交谈与渐远的脚步声,白发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疲倦,却格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