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成长日记（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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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年轻的时候，从小警察做起，到他退休时，已经是日本首都东京警署的总督察，做警察做到他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极致了。
但祖父对他的人生并不完全满意，这不满意的根源便是父亲。
很多见过我父亲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惊讶。
他和我实在不太像，他和祖父也实在不太像。
如果说我的沉默寡言可以称作严谨自律，那父亲的沉默寡言却只能算是木讷笨拙。
祖父一直都很困惑，都是姓手冢，父亲看起来却同这个家格格不入。
父亲刚刚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是祖父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祖父比谁都盼望着他成才。
向来琴瑟和鸣的祖父祖母，在教育父亲这件事上，第一次出现了分歧，严父慈母，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祖父和父亲的第一次矛盾，爆发在父亲报考大学的志愿上。
父亲希望读金融，祖父却希望父亲读政法，以后当检察官或者律师。
那是父亲第一次反抗祖父，这对脾性截然相反的父子，在这件事情上，想要对抗的倔强出乎意料的一致。
其实祖父并非完全不通情理的人，只是正直壮年的他习惯了掌控别人的人生，不能接受自己的绝对权威被挑战，才那般极端的不容父亲违逆。
父亲性格中懦弱的一面，终究还是使他妥协了。
这是他们之间爆发的第一次对抗，以父亲的失败告终。自此之后，父亲读了政法系，然后靠着祖父在警署的关系，在东京做了一名警察。
但是父亲不喜欢警察，一直都是。
以前祖父认为，父亲不愿意做警察，只是因为叛逆，直到那一天。
那时我已经出生，虽然年纪还小，但那次争吵的细枝末节却一直深深地映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父亲和祖父一起回到家，妈妈和祖母做好了丰盛的大餐准备迎接他们。
我记得那时他们刚从记者中脱身。
祖父很高兴，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那样春风得意的笑容，祖父说：“国晴这次立了大功，很快就可以升职，今天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父亲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志得意满的情绪，反而凝重而苍白，他说：“爸，那个逃犯死了。”
祖父皱眉：“你提那个人做什么？”在这位督察眼中，这类杀过人还越狱拒捕的逃犯，被警察开枪射死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父亲低下头：“死人了，我杀人了……”
祖父突然震怒：“你在恐惧？！”
父亲抬起头：“警察也是人，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我不能害怕？”
祖父深吸一口气，“罢了，不提这个，先吃饭吧……”他心里是很失落的，他的儿子，一个警察，居然恐惧一个逃犯，恐惧一个死人。但他也理解，他不知道为什么理解，可他不愿在这时候逼他。
可是父亲不愿揭过，他说：“我不想做警察了。”
祖父定住，他的声音轻而缓，带着十分的不确定：“你说什么？”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妈妈抱住我，她的五指勒进我的肉里，很疼，但我发不出声音。
父亲重复：“我不想做警察了。”
祖父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突然上前，像拎布娃娃一样拎起父亲，然后狠狠地揍他一拳。
祖父说：“你这个懦夫！”
父亲没有反抗，连躲都没有，他只是嘶吼，像困兽最后的挣扎，“我是懦夫！我一直都是！可你非要我当个英雄，可我根本不想，我就是怕死，你知道吗，这些天我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人浑身是血的模样，血流了一地，流到我的脚边，流到我的心里……可你从来都不在乎……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做警察到底有什么不好？！”
“哪里都不好！”父亲突然泪流满面，“做警察不能回家必须满世界追凶，不能陪老婆生孩子，不能送儿子上学……什么都不能做……”
幼年时在父亲那里遭受的冷遇，在下一代身上得到延续。他不想。
“你、你……”祖父气得怒目圆睁，眼红得像是要暴起，“你以为其他的你就能做好？除了警察你还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为我做过，你凭什么左右我的人生！”父亲吼完这一句，突然整个人消沉下去，他靠着墙滑下，整个人都软了。
祖父的强势在这一刻，突然间变得单薄，他梗着脖子双目通红的样子，像只癫狂而疲惫的狮子。
他的震怒下，掩藏着他的惊痛悲凉。
父亲看不到。
我突然很想去抱抱他们，没有缘由，不站在任何人的角度，以一个儿子或者孙子的身份。可是妈妈死死按住了我，她颤抖的手和呼吸，让我不能动弹。我无法拥抱他们。
我终究没有动。长大后回忆到这一幕，我总是后悔，后悔没有跨出那一步。
最后是祖父妥协了。
他没有办法。
父亲终于如愿以偿做了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可以按时下班，可以逗猫垂钓，可我还是不见他开心，他依旧沉默，少语。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逃掉“身不由己”。
警察，公务员，老板，员工，家庭主妇……没人可以。
祖父再也没有插手过父亲的事。可他们再也没有回到从前。或者说，他们的过去和他们的未来，在那一场争吵中全都被埋葬了。
再多的爱恨，也只能埋在心里，自我消化。
我应该是这场争吵里唯一的“受益者”，父亲终于有时间陪我了，祖父的“专（连这个都要屏蔽=_=）制”也从每一个人身上渐渐消去，而祖父能够影响的人，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这个权威了半生的人，最后让他完全平等对待的人，只有一个。
没有人再提过去，可是那些失去的东西，谁又能找得回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成长日记（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