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蒙蒙》如花菇凉

26、第二十六章 酒意渐浓

　　朱梁画栋，堂屋高耸，秀云坐在堂屋中央，所有下人站成三排。
　　今日，秀云要行使自己女当家的权利。之前李太太喜欢人多，所以家里的仆人是一个又一个。现在李太太故去，家里只有秀云一个女人，她要打理这李家的一切。
　　一群人都低着头，恭敬地听着。
　　秀云朱唇微启，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老妈子，艾老婆子，于叔，旺叔，你们四个过来。”
　　那四个听了，恭恭敬敬地走向前，低头聆听。
　　秀云又说道：“其它人听了，老太爷已故，太太也故了。我是不喜欢人太多的，你们去账房拿了工钱，都走吧！在这里每多干一年的，都多领一个月工钱。干满了二十年的，还另外给三匹布，你们去领去吧！”
　　那些下人听了，都高兴地道：“谢谢大少奶奶。”随即，便小声议论着：“这不用干活的还领工钱，太好了！”一伙人都高高兴兴地去领工钱了。
　　对着那四人，秀云又说道：“看到了吧！好好干活，我是不会亏待了下人的。”
　　那四人连忙说道：“是！”
　　秀云又问：“你们知道为什么留下了你们吗？”
　　那四人低头不语。
　　“是因为你们四个嘴巴最干净。李老妈子，你丈夫生病，我先给你支三百块钱，打下借据，你若是干好了就不用还了，干不好，你一分都不许少了，都要还给我。”
　　李老妈子听了，连忙磕头，哭着说道：“谢谢大少奶奶大恩大德。”
　　福伯将她扶起，对她说道：“只要你忠心耿耿地，大少奶奶是不会要你还的。上次我儿子结婚的钱，都是少奶奶给的，说是我干的好，把借据都给撕了。”
　　秀云又说道：“艾老婆仔你老公打你，还赶你出来，你又没个儿子，女儿又都嫁了，你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饭吃，也不会少了你的。你老了我给你送终便是了。”
　　艾老婆子听了，也感激涕零地跪地谢恩了。
　　秀云又对那两男仆说：“于叔你虽然腿不好，但往日你是对我很好的。如今你在外面也找不到事情做，你就到后厨去做饭，把腿养好些了，这些钱是给你看腿的。”说着，秀云拿出一百块钱给他，他欢天喜地地收下了，说他以后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秀云。
　　于叔走了，秀云又对旺叔说：“旺叔，你是借过我东西的。”说着，秀云抖了抖手里的借据。因为旺叔上次偷了秀云的翡翠镯子，当了买酒喝了。秀云没有告诉别人，只让旺叔写下了欠条。
　　见旺叔满头大汗地跪下了，秀云又将他扶起，说道：“你别怕，你虽是喜欢喝酒，但是干活很利索，现在手脚也干净些了。只要你好好干你的活，这张欠条我也就当作弄丢了。”
　　旺叔谢过了秀云，高高兴兴地走了。
　　英子连忙说：“大少奶奶好厉害，这下子李家吃闲饭的人少了，留下的又都是对大少奶奶忠心耿耿的人了。”
　　秀云看着屋外，说道：“这些，都是你翠红姐姐教我的。恩威并施，做事的人也就有精神头了。”
　　英子问：“是之前伺候大少奶奶的翠红姐姐吗？”
　　“是的，她后来嫁人了，我把我的嫁妆都给她当嫁妆了。现在你跟了我，我也给你攒了几年的嫁妆钱了，过两年也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出去。”
　　英子激动得流下泪来，说道：“大少奶奶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会勤快干活的。”
　　秀云却道：“光勤快干活没用，我是希望你知道，我把我身边的丫头，都是当亲人看的，我需要你和我是一条心的。”
　　英子连忙道：“我知道的。大少奶奶待我的好，我会尽力报答的。”
　　这一切，站在旁屋里的李康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他们以后在这个家里相处，已经是安全的了。不禁感叹秀云的聪明。

　　这回得空了，李康都跑到西院去找秀云。
　　他带着新叶捉蝴蝶，给她讲故事，新叶慢慢地就粘着他了。
　　这一回，他们好不快活。

　　这日，李康手拿着一瓶红酒，走到秀云的屋中，又找来两个亮堂堂的玻璃杯子，将红酒倒了进去。
　　她拿出那年他给她写的诗，他声情并茂地读着，似乎，日子又回到了过去。
　　读完，他们干了那一杯酒。
　　他拉着她的手，这回再也没了羞涩。他说：“阿秀，我已经和新叶玩得很熟了，她昨天已经说想去看那个满是风车的地方了。大哥这几日怕是快要回来了，我们明天便走吧！”
　　她高兴地看着他，似乎看到了那个风车王国的样子：人们赶着羊群，鸟儿在草地上唱歌。新叶去采了花朵，让她看那风车又转起来了。
　　她抓着他的手，无比激动，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她都感觉到心跳声了。
　　她说：“明日我去拜别了姨娘，便跟你走。”

　　忽然，外面有人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新叶姑娘掉水里啦！”
　　秀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唰”地从凳子上起来便往外跑。
　　英子在池塘边上哭喊着，艾老婆子也跑来了，秀云到了水边，看到新叶在水里挣扎着，一会儿上来，一会儿又猛吞了口水，下去了。
　　那一双小手，想拼命抓着什么，却总也抓不住。
　　秀云慌了，哭着叫道：“谁去救救她呀……”
　　李康也跑来了，他也愣在那里。
　　秀云看到新叶挣扎着，慢慢没了力气，于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扑通”一下跳进了水里。水没过了她的头了，她呛了一口水，但是马上又向新月那边挣扎着过去。
　　够着新叶的手了，可是新叶已经不会挣扎了。秀云吃了好多水，感觉快窒息了。只听到岸上的哭喊声连成了一片。她拉着新叶的手，在水里一沉一浮。
　　突然，她感觉到身边有个东西可以抓住，便死死地抓住了。
　　那一根竹竿，是福伯递过来的。秀云抓住后，福伯和英子一起使劲，将秀云拖上了岸。
　　秀云喝了好多水，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虚弱地喊着：“救救新叶，救救新叶……”
　　福伯连忙抱着新叶，赶来了牛车，将新叶放在了牛背上，赶着牛使劲地。好久，新叶终于“哇”地一下哭出来了，吐了一牛背的水。
　　大家都高兴地叫着。秀云听到欢呼声，昏了过去了。

　　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秀云觉得头昏昏的，好像天地都在转动。
　　李康和仆人们都在屋里守着，看着秀云醒来，都长长地吐了口气。
　　福伯带着下人们都出去了。李康守在屋里，对着脸色苍白的秀云说道：“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说着，他拉着秀云的手，眼泪便滴落，落到了秀云的手上。
　　秀云将手抽了回来，冷冷地道：“我头晕，你先回去吧！孤男寡女地，不好！”
　　他看着秀云，说道：“我不走，我刚才都在害怕和你永远地分开了。我这回再也不走了。”
　　她的眼泪滴落，眼睛是空洞无神的，她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是否要跟你走了。”
　　他惊讶地看着她，似乎看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人，他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等了好了咱们再走也行的。”
　　她突然抓狂了，喊道：“你滚！你个懦夫！看到新叶掉水里了，你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他说：“我也不会水啊！我下去了就是个死！”
　　她瞪着他，似乎是重新认识到了这个人，然后软瘫在床上，说道：“我不曾想到，你是这么软弱的；我也不曾认识到，你对新叶是没有血肉亲情的，我是多么自私啊！我差点带着新叶认贼作父！”
　　他听到“认贼作父”，简直是心如刀割了。他抱着她，喊道：“我真的是吓得蒙住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哪怕是让我死了。”
　　秀云摇着头，她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我的女儿我会好好看着，定不会再让她处于危险当中。你就不用多管闲事了。”
　　他哭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就一次……我才是给你写情书的人啊！我的心从来都没变过呀！”
　　她推开他，冷冷地说：“你哭什么？你还是我的小叔，还是我最早心动的人。这个我从来没否认过，以后我也不会否认的……你一直都没变，一直是风度翩翩，一直都是文采出众……只是我没明白过来，当年的那个我，爱的是你这个风流才子，我不知道你并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有担当的人！”秀云说着说着，便变成了喊了。
　　他拉着她的手，喃喃地说：“我会改的，只要你再给一次机会，我都会改的……”
　　她又将手收回来，咆哮道：“你改！你怎么改？你让我的女儿再掉到水里，好让你证明你不怕死？”
　　他惊住了：从来，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那么怕死的人，他也没想到，他因为怕水而成为了秀云眼里的懦夫。
　　他慢慢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走了几步，又听到秀云在后面对他说：“小叔，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真的只能做路人了。就像当初我喜欢粉凉鞋，而我现在却更喜欢深色的红凉鞋了。我们谈恋爱时可以无所顾忌，可是现在，我们需要好好思考了。”
　　李康听了，浑身冰凉的。许久，才又摇晃着往外走去。

　　那天晚上，李家的人都没睡好。李康喝着酒，坐在堂屋的院子里吼着那首他新学的诗歌：“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
　　他的嘶吼，让他家一家老小都彻夜难免。李老爷起来几趟，叫他不要吼了，他却还在那里发着疯。
　　秀云，在床上抱着新叶，泪湿了整个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