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无名 ...

  •   接下来的一路,叶煦都不敢和李廷玉说话。

      李廷玉和平时的反应一般无二,也不清楚昨晚上的事情他知不知情。

      叶煦做贼心虚,总觉得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饱含深意,他不敢明着上去问,只能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观察着他家的心肝儿师父。

      这在叶曦眼里就变成了她哥看着李道长一副痴心妄想,此志不渝的情圣模样,而郭盛那个二愣子一直在同李道长高谈阔论、纵观古今,弄得李道长都没办法回应她哥炙热的感情。

      于是聪明伶俐的叶大小姐找了个由头,把郭盛那个二傻子支开了,给叶煦和李廷玉制造了无数个她以为的“干柴烈火”的二人世界,自个儿离场的时候还给了叶煦一个“稳住,有我呢”的眼神。

      心里有鬼的叶煦恨不得能掐死她。
      他心里既尴尬又纠结,想直接上去问吧,又怕李廷玉本来不知道这档子事儿,自个儿不打自招了。不问吧,又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喘气儿都不顺畅。

      他在那儿一言不发地胡思乱想,李廷玉牵着马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平视着远处地平线上一抹盈盈的碧色,一副超凡脱俗神游物外的模样。

      叶煦偷偷摸摸地瞄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去:“师父你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李廷玉见是他,便勾了勾嘴角,他在叶煦面前都是尽量保持着温和宁静的样子:“没事,昨晚没留神多喝了几杯,做了些奇奇怪怪的梦。”

      叶煦心里“咯噔”一声,摸不准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到底是想引他自己坦白主动认错,还是真就只做了几个似是而非的梦。

      于是他只能敛了神色,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啊?”

      李廷玉一心一窍,哪儿有哪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的确只是做了个梦,梦见叶煦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里,他紧紧地搂着他,想自己是不是错了?什么行侠仗义江湖大道,谁爱管闲事谁管去,哪儿有叶煦常伴他左右,寸步不离来的重要?

      早上醒来以后,那种巨大的绝望和悲意在他脑海里久久萦绕不去,他还依稀记得在叶煦咽气之前,自己俯身亲吻了他的嘴唇,像是在同他诀别。

      下楼见到郭盛正捧着一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没想到郭盛直截了当地就戳破了他的心事:“你对你徒弟,不太单纯啊。”

      那句话就跟背后灵似的,缠了他一整天。

      “郭盛那个酒囊上刻了两个字,长安,是个人名。”李廷玉忽然说道,“每次提起明教和圣墓山的时候,他就不太对劲。”

      叶煦不知道他的话题怎么就跑到郭盛身上去了,觉得这个叫花子只有那么阴魂不散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师父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李廷玉没在意,自顾自道:“他跟我说,人命实在是脆弱得很,指不定哪天就化为乌有了,人也好感情也好,一开始就要牢牢握在手里,不是每次弄丢了都能找的回来的。”

      叶煦心里一热,觉得他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忍不住脱口道:“生逢乱世,人命都如草芥飘蓬,朝生暮死,哪里容得下一颗真心?”

      李廷玉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双眼睛如同万丈深渊千丈寒潭,快要将他溺毙其中,他心里猛地一跳,怕是自己就快要万劫不复了。

      四人赶到藏剑山庄的时候,日子不早不晚刚刚好。

      叶煦和叶曦的爹爹终于把他们阿娘从七秀坊哄回来了,伉俪二人守在山庄门口,翘首企盼着自家一双儿女归来。

      李廷玉是以观众的身份应邀参加此次名剑大会的,叶煦和郭盛必然要上台参加比试,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叶曦居然也在参赛者的名单上。

      叶煦说他这个妹妹天生神力,习武练剑都比旁人更有天赋和优势,他家阿娘觉得自己当年被骗了婚,早早就嫁到了藏剑山庄,没能实现自个儿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女侠梦,便把一腔夙愿都寄托在了叶曦身上。

      李廷玉找了个机会和叶曦切磋了几把,她背上的那把半人多高的重剑果然不是摆设。

      这种重达几百斤的大型武器对使用者来说本身就是个考验,虽然威力比轻剑大上了好几倍,但若是运用不当反倒成为了累赘,叶曦那天生的怪力成为了优势,几百斤的重剑在她手里轻捷灵便,宛如游龙走凤。

      李廷玉不敢和他硬碰硬,便借着灵巧轻盈的优势闪避退让,然而每次短兵相接的时候,都被震的虎口发麻。

      至于郭盛,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次的比试,每天就是喝酒遛鸟,带着他的隼在藏剑山庄瞎逛。

      名剑大会不日便开始了,叶家夫妇给李廷玉找了个绝佳的观赛位置,擂台上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叶煦第一场遇到的对手是一名霸刀山庄的弟子,藏剑霸刀两家的恩恩怨怨牵扯了几代人,甫一上场,就闻到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台下的观众席上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什么的都有,整个比赛场地都沸腾起来了。

      叶煦他那个不正经的老爹混迹在台下的观众群里头,完全没有一点名门大家的偶像包袱,吆喝着在人群里开盘,赌到底是他儿子赢还是那名霸刀弟子赢。

      一本正经的二庄主和四庄主背着他们的大哥偷偷跑去下了注,不知道押了多少赌藏剑山庄赢。

      李廷玉突然意识到,叶煦说他们藏剑山庄过年的时候聚在一起打马吊摇骰子的事情,估计是真的。

      “我可是下了血本买叶煦赢了,”郭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观众席,正坐在他旁边嗑着瓜子,“他要是输了我可就倾家荡产了。”

      李廷玉笑了笑没说话,自己徒弟的功夫水平,他一招一式教出来的,自然最是清楚。

      不保证能拿第一,但是在一场小辈之间的比试中展露头角,是十拿九稳的。

      他全然不觉得担心,好奇马上就要比赛了,郭盛怎么会跑到观众席上来了,转头却发现郭盛并没有在看擂台上的比试,正仰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出神。

      结伴走了一路,郭盛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好像把他自己藏在了一个豁达的壳子里,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廷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关注着擂台上的叶煦,随口问郭盛:“你在看什么?”

      谁知郭盛的回答更加随意:“月亮。”

      李廷玉愣了愣:“白天没有月亮。”

      “有的,只是太阳太晃眼了,看不清。”郭盛道。

      李廷玉脑海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三生树下同一个人相似的对话,猛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在三生树遇到过一个人,向他讨了两口酒喝,那酒囊上也刻着两个字。”

      郭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神色中看不出悲喜:“嗯,长安,他的名字,我是说那个人。”

      “他现在还好吗?”李廷玉问道。

      “不知道,应该还好吧,死了很多年了,我不知道在那个世界怎么样才算是过的好。”郭盛解下酒囊灌了一口酒,垂下眼眸轻轻笑了笑。

      李廷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郭盛却不在意,他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在想,人活一辈子也真是悲哀,一个人孤独地来到这世上,痛苦总是比欢乐多一些,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朋友,最后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离开这个世界,怎么总是有人放不下呢?生和死有什么区别?觉得活着千般万般的好?那么死了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廷玉平时经常和叶煦讲解人生的大道理,一听他这番话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于是他反问道:“若是那个人还在,你会这么坦然的面对死亡吗?”

      郭盛没说话,他摩挲着酒囊上的那两个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许久,就在李廷玉觉得他们的对话就要这么结束了的时候,郭盛突然开口道:“我不知道。”

      或许是经历的多了,年岁大一些的人总要明白更多的道理,也会对同一个问题产生不同的看法,李廷玉笑了笑:“生死的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意义,有念想的时候,千方百计地想活着,某人,某事,某物,每一种都是割舍不断的牵挂,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孤独的人,生的时候有人为你而快乐,死的时候有人为你而悲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孤独,只是你觉得的孤独罢了。”

      也不知道郭盛听进去了多少,他就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子,神色有些茫然和悲伤,突然有一天,有一个拿了另一个玩具给他,他害怕再次把玩具弄丢,就不敢接了。

      “要是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郭盛问他。

      李廷玉:“会。”

      郭盛没再说话,就这么起身走了,他逆着沸腾热闹的人群往外而去,身边的嘈杂人声被他身上的透明罩子格挡在了外头,他始终没有回头,留给了李廷玉一个孤孤单单的背影。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郭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