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橘季

3、第 3 章 能哭能忘都

　　中午最热的时候山里都没什么暑气，葱茏的绿色消解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热量，森林就像个巨大的空调，源源不断的供着凉，平衡着林子里的气温。树林里鸟儿似乎也有午睡的习惯，只偶尔能听到虫鸣的声音，异常平静。
　　奶奶告诉林序，原来顾森泽是到了创作瓶颈期，来这里小住几天寻找灵感，她不在的这几年，除了父亲，他在这里住的最多。她这才知道顾森泽居然还亲自操刀剧本，如果自导自演的话，那整个就齐活儿了。光是琢磨怎么演好一个角色就已经颇费精力了，顾森泽这个怪咖，得要有多大的野心，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修才能做出今天的成绩。难怪花了十年就能与母亲比肩，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午休起床后，林序从随行的包里翻出手机，刚一开机，未接电话记录、讯息，浪潮一般涌出来，几乎都来自于同一个人——杨磊，怔怔的看了屏幕好一会儿，电话又过来了，在滑动屏幕选择接通的同时，行动不便的左手不小心将包里的东西撒落一地。
　　“小序，你还好嘛？”杨磊忐忑不安、试探的语调深深地刺痛着她，这个声音曾经也在耳边轻言低语，关心、鼓励、陪伴过她，相知如许，她能感受到对方此时的无措，如果没有那场求婚，她也许会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还好。”林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仿佛要给自己鼓足勇气，“那个孩子？”“小序，你听我解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但都没有影响到对方信息的接收。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回答我……”林序感觉自己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卑微的等过一个答案，右手紧紧攒着手机，手心滚烫，无力瘫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像在等一个早已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判决。
　　“是的。”杨磊终于语气低沉着说出了事实，虽然清楚自己和万茜对林序造成的伤害是双重的，并且罪无可赦，但还是妄想着请求她，哪怕一点点的谅解都能让自己心安许多。
　　林序突然释然的笑了，眼泪顺着扬起的嘴角流进嘴巴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求婚？”杨磊知道于事无补，还是挣扎着，“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对不起，我太贪心，谁都不想伤害。”
　　三人一路从大学打打闹闹过来，那时在国外，虽然是异国他乡，走在路上偶尔还有人会认出她来，杨磊和万茜总会替她大方承认，“大明星回归普通人咯，要自己上课挣学分的。”最常去的体育馆和图书馆都是三个人结伴的身影，学校附近的郊野他们一起露过营，黄石国家公园之约还没兑现，那些一起分享过的喜悦和泪水，是整个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啊。
　　“既然你们想听到被你们蒙在鼓里，傻瓜一样的我的祝福的话，那好，祝你们幸福。”林序已经不再关心杨磊会继续在电话里说些什么，挂掉电话，暗暗责问自己，为什么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抬起头，时光好似静止了一般，此刻的镜子有自己苍白的脸和门口表情肃穆的顾泽森，眼神在镜子里交汇，熟悉的疼惜和不忍。
　　“sorry，听到声音就过来看一下，我发誓不是故意偷听的。”带着午睡未醒的低沉声线，和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顾泽森无辜的耸了耸肩，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仍旧保留着年轻时的鲜活，现在不仅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攀上了演艺界的高峰，还可以不受外界干扰地创作自己想要表达的作品，正是一个男人的最佳状态。
　　碰触到他眼神的刹那，记忆的门被打开，似乎碰到顾泽森的时候永远都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小时候，镜头前的她拥有让人艳羡的天赋和母亲带来的绝佳资源，似乎本该是个骄傲的公主，但片场角落里揉烂无数张草稿纸也算不出答案的无奈、被整日忙于生意的父亲和奔波于片场的母亲忘记生日的失落以及被来路不明的影迷跟踪堵在厕所里的无助，他都试图伸出手帮助过，不管外表装扮得再华丽，在他面前总能现出原形，一个孤独且要强的小女孩，而他，不管是在事业的谷底抑或巅峰，都只是安静地等在旁边。
　　顾森泽熟门熟路的走进房间，从洗手间里绞了热毛巾，递给林序，“再不擦就成小花猫了，不好看了。”带着揶揄的熟悉语调和阔别已久的安全感，林序觉得自己更想哭。
　　终于停下了抽噎，发现顾森泽已经和她一样，并排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而对方表情略显惆怅的看着窗外，换上居家服后整个人气质柔和了很多，卡其色的裤子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散漫的撑在地板上，这个画面，再多一米阳光就是一部文艺片。林序刚到国外的时候，看到过一张他电影的海报，一条漂泊在海上的船，少见的胡渣和雪茄，侧着脸轻皱着眉头，和她当时的孤独和茫然如出一辙，后来特意去找了那部电影来看，惊诧于不同时空下两人不小心雷同的感受，电影的结局是开放式，他在日出时光芒乍现的一瞬，脸上豁然开朗的笑容又好似是在说，他在享受孤独，正是这个笑容，给了她短暂的，面对眼前未可知的勇气。
　　恨恨的看着旁边那张化妆师最爱的、可塑性超强的脸，“又不是你失恋，你惆怅什么？”电影演那么多，不还是每次都找不到重心，光长颜值和演技，没长智商。
　　“我的小序长大了，可以自己独当一面，都不需要我的肩膀和安慰了。”顾森泽表情成稳但口气却是当年的吊儿郎当，好似还在哄着当年的那个小女孩，表达着他准备好了肩膀却得不到需要的不满。
　　“好吧，那就勉强靠一下。”林序蹭过去，把头搭在他左边肩膀上，历经风雨、兜兜辗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肩膀，当一次当年那个爱哭鬼又怎么样呢，林序闭上眼感受这份遥远却不陌生的安全感，如果她此时抬头，就会发现，顾森泽专注的眼神眷恋地停在她的脸上，还似以前默默不起眼的他看她那样。
　　奶奶睡得早，饭后，林序和顾森泽端着啤酒走上楼顶。似乎是为了和周围的森林融为一体，让四周墙体垂落着大片爬山虎，花架几乎占了楼顶的一半，大方又不失精致的布局展示着设计师的好品位。落山风吹拂着花架上的藤蔓，像一个个小精灵在月光下跳舞，各种植物散发出来的气息好像也被月光酿成了酒，带着股醉人的温柔，林序半趴在露台边缘，来回滚动着空空的啤酒罐，清冽的小麦香让她全身舒展，故人重逢，喝一点点就醉。
　　顾森泽以前没机会见识到林序喝了酒絮絮叨叨的样子，小脑袋鸡啄米似的一摆一摆，竟带着股认真的犟劲。这些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改变了很多呢，接受各种各样的仪态和台词训练，只为在镜头前能精准而不失美感的传递信息。想到这，顾森泽竟有股莫名的期待，能与这个小姑娘一起欣赏自己的作品，多年的悉心经营，好像是为赴一场宴会而精心雕琢的妆扮，不可否认，她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如果运用得宜，造诣绝对不会低于他。
　　“顾森泽，这个房子好像我小时候画的画啊，不晓得爸爸找哪个设计师设计的，有空一定要见一见他。”
　　“老房子拆掉了，好多我画在墙上的画找不到了，好可惜啊。”
　　“我喝多了话是不是有点多，记得把我搬下去哈……”
　　顾森泽喝酒很安静，下颌线条简直完美，如果走深沉路线还是很有高冷男神范的，耳边环绕着她酒后必听的痛仰乐队的《再见杰克》，这是林序那天晚上最后的记忆。

　　雨绵绵的下过古城
　　人民路有我的好心情
　　今天就像一封写好的邮信
　　等着贴上一枚新邮票
　　宁愿我的心里没有平静
　　遗忘的只能剩下美好
　　过去就像脑海里翻腾的喧嚣
　　繁星在梦里闪耀
　　让我欢乐一点
　　让我欢乐一点
　　不要让疑问留停在心间
　　再见杰克
　　再见我的凯鲁亚克……

　　“是我自欺欺人，毕业的时候我就看到她亲他了……他们俩都是我喜欢的人，我选择去当旅行记者就是为了逃避，听到他求婚的时候我是开心的，他们两个陪伴了我整个大学……我自私到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其实我已经慢慢忘了他爱我的感觉，真的不想承认是我让大家背负了这么多……”
　　“我最喜欢南非的落日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个还是初中时你帮我默写的古诗呢。”
　　风里似乎有谁的叹息，他爱怜的抚着她被风吹散的发丝，以前你老让我说你的优点哄你开心，喏，能哭能忘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