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9、九、千仞有客

　　“此间距虎丘不过两百多里的行程了，”宋语冰和木辰坐于官道之下的一个茶摊之中，举起茶杯樱唇抿了一口，不由得撅了撅小嘴，木辰倒没那么多讲究一口喝干杯中清茶又倒了一杯，“这等战乱之地还有个店家在此处开个茶摊就不容易了，你就将就一下吧，日头正盛，接下来就未必能找到能让你喝水的地方了。”宋语冰闻言笑的狡黠，玉指点向木辰腰间的酒壶，“没有水喝你就把你的酒给我解渴不就好了。”木辰白了宋语冰一眼：“你做梦。”宋语冰轻哼一声：“小气鬼，”却也乖乖喝着她觉得难以下咽的茶水，望着官道上陆陆续续往中原逃难的百姓，不由得嗟叹一声，口中的茶水似乎也没了生涩，与那些名树甘茗并无差别，“木辰，你说这战事何时才能结束呢。”木辰淡淡回答道：“何时结束又与我何干？”宋语冰不由柳眉一蹙，眸子带着三分怒意说道：“木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莫不是你这几年跟着那青龙真的学的一副铁石心肠了不成！”木辰语气也变得生硬了起来，正视着宋语冰说道：“语冰公主我还请你收起那副很了解我的模样起来，天下如何兴亡也不是我管得了的事情，我既不是王侯，亦不是匹夫，我和你看到的难民并无差别，我无力救国，无心卖国，只是个想要安稳的生活的百姓而已！”宋语冰一怔，看着木辰淡漠的眸子，心中一阵悸动，才明白眼前的俊美少年已不是当年月下那个浑身上下纯粹干净的小小书生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木辰你变了好多。”木辰哂笑一声：“你很了解我？”宋语冰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似乎在木辰的脸上找寻着什么，说道：“我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木辰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看着宋语冰眸子里的憔悴，心中一软再不与她斗嘴，伸手拂去满是裂缝的茶桌上的落叶，不言不语喝着茶水。宋语冰见木辰此举，顿时觉得心中一暖，柔声道：“木辰你一身武艺不输于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又有才学，乱世之中正是你可以一展拳脚的大好机会，难道你不想纵横沙场，驱逐云虏，建千秋之功，享万代美名？我只是不希望你这样的良材就这样自我埋没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言及此处宋语冰脸颊上泛起红霞，木辰也不是泥人，如玉佳人这般柔声细语，木辰看着宋语冰此刻娇羞的动人风情，不由得看呆了，宋语冰被木辰看的只觉脸上一阵火烫，别过头轻哼一声：“你看够没有。”木辰这才发现失态，面上同样泛红，忙看向他处，却蓦地愣在原地。宋语冰偷眼看木辰却发现木辰在发呆，伸手在木辰脸前晃了晃，“木辰，你怎么了？”却见木辰失声道：“青龙！”宋语冰闻言顺着木辰目光看去，离他们不过一丈远近在那坏笑的男子不正是当年死死追杀她的听雨楼青龙！
　　青龙大大咧咧走近坐在木辰桌边，拿起木辰的杯子一饮而尽，看着木辰满脸都是戏谑之意：“我就说为什么你小子此番出行迟迟不归，原来是在这风花雪月流连忘返了啊！”木辰一把夺过自己的杯子，也不辩解，只淡淡说道：“要喝茶自己去付钱买。”青龙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向着宋语冰摆了摆手：“徒媳妇你好，我是这小子的师父，初次见面，劳烦你给我买壶茶。”宋语冰心中真正是情绪万千，这个青龙当年不远千里追杀于她，本是仇人见面却哪曾想到青龙竟会是木辰的师父，更可恨的是这满脸无赖相的人嘴上尽是胡言乱语，惹得她俏脸更是羞红，宋语冰抬头认真的看着头顶枯黄的树叶，权当没听到青龙的言语。青龙砸吧砸吧嘴，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都不懂得敬老，”青龙执着的看着宋语冰，说道：“丫头，你想嫁他好歹也要过我这一关才行啊，一壶茶才几个钱，换我老人家开心，说不定就点头同意了呢！”木辰见宋语冰羞愤难当的样子叹了口气，递给青龙几块碎银子，说道：“你当年追杀得她差点香消玉殒，人家见你没有拔剑相向已经很给我面子了，说到底你就是想要茶钱是吧，我给你，不要胡言乱语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青龙一把抓过银子，说道：“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这等国色天香的丫头我也舍得杀？那真是罪过了，徒媳妇，为师在这给你配个不是了啊！”晃着膀子去找老板买茶去了。木辰对宋语冰解释道：“你别在意，他这个人就是莽夫一个，脑子里面都是肌肉，说话没轻没重。”宋语冰这才面色稍缓，手指无意识的缠弄着自己的发梢，说道：“没事，我不怪你，既然他是你师父我就不计较了。”
　　青龙拎着茶壶回来，满满连喝四五碗，木辰问道：“你去过虎丘了？”青龙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木辰又问：“周泰已经到了？”青龙好像一天没喝水一样抱着茶碗一碗接着一碗的灌着，又是点了点头。木辰略一思忖，如释重负般说道：“那我们就回去吧。”“你不能回去！”却是宋语冰和青龙异口同声的说道。木辰奇怪的看着两人，简直不知该从哪个人先问起，揉了揉额头，说道：“为什么？”青龙讪笑着看着宋语冰，“要不…徒媳妇你先说？”宋语冰别过头去不看青龙，青龙搓了搓大手，说道：“你得去虎丘替我办件事情。”木辰一耸肩，说道：“说吧，什么事？”青龙铁树开花般面上掠过一阵真正意义上的不好意思，然后又变成了惯常的无赖样子：“你过去到千仞关大营找到接头的人听他吩咐就好。”木辰点点头，“接头人叫？”青龙一怔，回答说道：“黄烈。”宋语冰听着名字樱唇微张，木辰的反应让她更是吃惊，只见木辰淡淡重复了一遍黄烈二字，答复道：“我记住了。”木辰看着青龙已经泛起雪花的两鬓，青龙为何会在此处木辰心知肚明，不由心中阵阵暖意，说道：“你回去吧，不用惦记我。”青龙犹如凳子上冒出钉子似的“噌”的站了起来，转身就往自己坐骑出走去嘴里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就会自作多情，老子只是怕任务没完成过来看一眼罢了，走了走了！出门一趟真他娘的晦气！”说着打马疾驰而去。
　　宋语冰看着青龙山岳般远去的身影，托腮轻笑一声，提起宝剑，对木辰招呼道：“我们也出发吧。”木辰站起身，翻身上马，星目一抬，看着宋语冰说道：“方才你也说我不能回去的理由呢？”宋语冰就似偷吃糖果的孩童般狡黠一笑，挥鞭打马说道：“反正你现在也必须去虎丘了，我说与不说都不重要了。”说罢便拍马冲出，木辰看着少女随风飘荡的长发，不由得轻笑一声，纵马跟上。
　　千仞关，风国军大营。
　　夜幕降临下的大营中正是放饭的时间，军士三五成群好不热闹，还可见几处军士围成圈子，圈子中央各有两个壮汉赤膊摔角，叫好声、大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木辰和宋语冰恰好行至大营门口，二人下马被门口守卫的军士拦住：“来者何人？”木辰淡淡说道：“我是听雨楼的，我找黄烈。”几个军士目光一凛，立刻结成阵形，刀枪齐举，一副严阵以待的对敌模样。木辰手放在黑龙剑上，眉峰一挑，低语一声：“难道是青龙耍我？”宋语冰皓腕扶着额头，伸手轻轻打了木辰脑袋一下，“把剑收起来，你这样自我介绍任谁都会觉得你是来寻衅滋事的好不好！”眸子嗔怪的瞪了木辰一眼，宋语冰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纹金牌，刺斜里举起，“我乃风国语冰公主，还劳烦你们进去通报一声。”为首军士看金牌看的真切，速速放下长枪，跪倒于地：“坤字营百夫长王猛见过语冰公主！”宋语冰点点头，微倾着身子扶起王猛，举止间显尽皇家风范，王猛后退着站起身，示意众军放行，遣了一个骑兵进去通报，自己则亲自为宋语冰二人带路。
　　木辰见状心中略有郁闷，跟着宋语冰往军营中走去，心下想着等回到了青龙阁一定要找青龙算账，这都是些什么事情，自己表达得那么清楚可是很明显对方完全一副不清楚又这么一档子事情的样子，木辰边走边四下张望，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走进如此规模的军营，观着往来巡逻队伍进退有法，营帐错落暗合九宫八卦之象，心中对这风国军统帅不禁高看了几眼。拐过一长排的粮车，帅帐赫然就在眼前，黄烈、周泰携众将领都是军容齐整以待语冰公主，齐声道：“末将见过语冰公主！”宋语冰微笑回礼，与黄烈等人寒暄起来。木辰的目光却看向帅帐前不过六七丈远，有一黑衣黑袍少女被捆于木桩之上，拇指粗的麻绳上隐隐看得到血迹，少女听见吵闹，缓缓睁开双眼，小鹿一样的眸子上长翘的睫毛轻轻抖动着，略显茫然的目光扫过看到木辰，眸中才有了几丝神采，虚弱的轻呼一声：“木辰…救我…”
　　木辰眼中精光一闪，黑龙应声出鞘，身旁军士只觉一道白影呼啸而过，木辰一剑断开麻绳，少女竟是站立的气力都没，险些跌倒，木辰及时抱住少女，少女单薄的身子还在颤抖着，隔着厚厚的衣袍木辰仍觉得少女身上烫的吓人，少女已然裂开的嘴唇对着木辰感激一笑，“谢谢。”木辰强笑一下，星目中猛地闪过锋刃般的寒光，昂首冷声道：“谁干的。”语气生硬的如同寒冬中凛冽的北风，怀中少女细嫩的小手轻轻拽了拽木辰的衣袖，木辰低头看向她，少女似是有话要讲，却又他顾一眼，巧笑一声，眸中似乎洒脱清澈了许多，对着木辰摇了摇头，便轻轻靠在木辰胸膛，抱着木辰的一对藕臂仿佛加了两分力气。
　　就这样与他死在一起，似乎也不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