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43、四十三、前尘旧事 过了出云城

　　过了出云城，一路向南，这几日正是初春时节，清风拂面，水青草绿，自是满满的心旷神怡，军士们也是尽皆知道了木辰的打算，想着不日便能归乡回家，虽是早已做好了站死云国草原的心理准备，可能够活下去，心里自是轻松快意许多，只觉风吹马蹄轻，彼此谈笑着悠哉赶路。这些当兵的倒是开心了，可是随着愈加接近雁回山脉，木辰脸上笑容愈发稀少了起来，偶尔剑眉微皱，不知在思考什么事情。

　　时近黄昏，远远看着天边似乎触手可及的雁回山脉，山间是这盎然春色也驱不散的绵绵云翳，木辰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相青龙问道：“青龙，你当初是怎么翻越这雁回山脉的？”青龙闻言倒是一怔，说道：“怎么？雁回岭之中不就只有西侧那一条路吗？”言及此处青龙眼珠一转，面露些许惊讶之色说道：“难不成你是从东岭走过来的？那边自古便是绝路天堑啊！”木辰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骄傲之色，点了点头，说道：“此番我就带你走走你说的天堑。”青龙揶揄一笑，撇了撇嘴说道：“误打误撞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木辰也不理青龙这般说法，洒然一笑，望向前方，只见木辰星目之中神光一凝，整个身躯犹如神剑一般拔得挺直，杀意凛冽，就好似前方是个横刀立马的绝世大高手拦路一般。

　　众人顺着木辰目光看去，只见一股铺天盖地的大军自雁回岭山脚下缓缓走出，车马相连，兵刃惊天，绵延无尽竟是一眼看不到首尾，高头大马上的骑兵们个个虎背熊腰，身上甲胄寒光四射，这等精锐之师竟能数以十万计，可以说是木辰有生以来见过最宏大的骑兵阵仗了，由于山势之故，双方发现彼此之时已经是距离颇近，木辰一行纷纷停下脚步，木辰却是星目微眯，紧紧盯着面前这犹如乌云盖天之势的军队，一言不发，郑云见木辰半晌不语，敌军却是愈加逼近，急忙开口道：“木将军！还请下令！”木辰沉声低语，说了一句：“原地待命。”说罢又是密切关注着这股军队，胸中却是心思电转，对方应该是早已发现自己一行，却仍然保持原来行军速度，不见有前锋试探，也不见有阵容调度，就好似对自己视若无物一般，而且这等军队之人数，军容之整齐，法度之严谨，木辰心中一个名字已经是呼之欲出，只是想及此处愈加的心中不宁。

　　叶萱看着木辰脸上掩饰不住的不安之色，伸出小手握了握木辰的手掌，对着木辰展颜一笑，木辰看着少女的如花笑靥，心中没来由安宁了不少，却听见青龙沉声说道：“这等军容声势，当世恐怕也只有沈玉昆麾下能做得到了。”木辰闻言亦是暗暗点头，开口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沈玉昆会在这，难道千仞关已经…风国已经…”青龙却是拍了拍木辰肩膀，说道：“不要过早下结论，瞧着他们军阵调度，完全不是对敌之态，事情应该会有转机。”木辰颔首，再看云国大军缓缓行至木辰一行面前百步远近便是停下征途，木辰看着暗叹沈玉昆练兵有方，这足足数十万军队竟是一个呼吸间齐齐停下毫无半分不和谐之处，令行禁止，端的是让人惊叹。

　　只见云国大军阵形分开，一人分开人群飘然走出，此人一头白发及腰，黑袍黑衣，气度风采犹如天外谪仙，不是沈玉昆又是何人？沈玉昆大步走来，直至木辰身前数丈远近方才停下脚步，好似完全不担心木辰等人会突然袭击，朗声笑道：“木辰，你我倒是多日未见，老夫倒是想念的紧啊，”沈玉昆环视一圈木辰身侧众人，目光定格在青龙身上，说道：“山河，你我也是几十年未曾谋面了。”青龙粗犷的脸上浮现一阵复杂难言之色，略一沉默这才答话说道：“山河见过玉昆师叔。”木辰闻言不由得侧目，青龙对待沈玉昆的态度，与黄烈周泰之流可谓是天壤之别了，后者直欲杀沈玉昆而后快，可青龙对沈玉昆恭敬礼待的样子可以说是毫不掩饰，木辰没办法不注意到，正觉得蹊跷间，又听着沈玉昆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沈玉昆拜见陛下，罪臣救驾来迟，还望恕罪。”嘴上虽是请罪之意，可沈玉昆的身子却仍似苍松般挺拔站定，脸上也是毫无半分愧疚之色，可这番话听在木辰众人耳中却似炸雷一般，各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半信半疑的看向沐月。

　　沐月倒是对沈玉昆言语不置可否，一张白璧无瑕的俏脸之上无喜无悲，淡淡说道：“丞相言重。”木辰心中兀自觉着震动不已，自己只把沐月当成皇室中人，最多也就是个皇女或者皇储之类，哪曾想到这一步来，再看着沈玉昆，霎那间便是想通前因后果，不由得暗叹自己真是走了天大的运，竟是劫了云国皇帝，沈玉昆此番归来想必也是被逼无奈，那么千仞关应该并未破城，想及此处木辰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下大定，又听得沈玉昆手臂虚抬，朗声说道：“木辰小友，可否赏脸与我一叙？”木辰闻言，星目定定看着沈玉昆，随即翻身下马，却是被叶萱一把拉住肩膀，木辰回头看着这种满是担心不安的俏脸，对着叶萱柔柔一笑，安慰地拍了拍叶萱的小手，说道：“放心吧，我会没事的。”说罢这才走出阵营，来到沈玉昆面前几尺远近站定，沈玉昆上下打量了一番木辰，好似一个长辈看着自己远游归来的后辈一般，洒然一笑说道：“你长大了，”说罢便转身往远处走去，竟是要走到皆是远离两方人马之处去，“跟我来。”

　　木辰却是脚下犹如生根，说道：“你先放他们过去。”沈玉昆一怔，随即又是一笑，对着身后大军挥了挥手，说道：“放行。”木辰这才回头对着青龙说道：“青龙，带着他们走，”青龙正要说什么，却是看着木辰郑重相托的眼神并未开口，只听木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知道该怎么办的。”便是转身随着沈玉昆离去，青龙看着木辰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叶萱郑云一干人等，咬了咬牙，带着他们穿过云国大军，向不远处的雪山行进了去。却说木辰与沈玉昆一前一后踏着几乎及膝的青草，在这落日余晖之中走了良久，沈玉昆直至走到一处高坡之上方才停下脚步，望着眼中辽阔又宁静的草原，轻声慨叹道：“木辰，你观我云国风光如何？”木辰星目一闪，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三分戏谑说道：“刀光剑影，你争我夺，社稷重臣，功高震主，内忧不断，又惹外敌。”沈玉昆闻言一笑，摇了摇头，说道：“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不过老夫问的是眼中风光，并不是问你口中所说的那些龌龊事情。”沈玉昆转过身子，深深地看着木辰暗红色的瞳仁，淡淡开口说道：“倒也难为你，这数月以来命悬一线，东奔西跑，倒还看得清这许多玄机。沧海败在你手中，真是不冤啊。”

　　木辰星目一凝，心中暗藏三分杀机三分戒备，冷声说道：“沈丞相意欲何为？”沈玉昆老脸一怔，随即哈哈一笑，说道：“我意欲何为？木辰，是你使计埋伏我那沧海孙儿，又是打得他时至今日亦是重伤未愈，你倒来问我意欲何为？”木辰听着沈沧海“重伤”不由得有几分发呆，喃喃重复道：“重伤？难道他没死…？”沈玉昆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老夫还要谢你手下留情，留得我沈家第三代唯一骨血，你也不必担心我今日找你寻仇，沧海自己的仇，还要靠他自己来报，我是不会插手的。”木辰闻言心中对沈玉昆暗自钦佩，有祖父如此，沈沧海何愁他日不能雄鹰展翅？虽是如此木辰心中也暗恨自己当日为何不检查一下沈沧海是否断了气没，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又是说道：“那今日沈丞相相约一叙又是所为何事？不会是单纯的来和我道谢吧。”沈玉昆眼中带笑，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找你自是有其它事情，”只见沈玉昆面色一肃，郑重说道：“我是来劝你，莫要再回风国！”

　　木辰闻言一怔，心中暗忖沈玉昆个中意思，稍许方才开口说道：“沈丞相这番话是何意思？”沈玉昆看着木辰脸上犹疑猜忌，无奈一笑，竟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木辰见状一怔，却也不好意思站着俯视这么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也是随着沈玉昆坐了下来，沈玉昆脸上一笑，这才如同讲故事一般，悠悠道来：“当年我如你一般大小年纪，正是和你爷爷在问剑书院修文习武的时候，我比你爷爷入门稍早，在书院之中我们二人同寝十余年，君泽他天资聪颖，军政兵法堪称无师自通，又兼得武道通达，短短几年便已是不在我这个大师兄之下，我与他当时并称问剑双杰，风头一时无二，虽是感情要好，可我俩自是极为骄傲之人，他自认文韬武略不次于我这个大师兄，我心中自是知他本事，却也处处与他争胜较劲。不过无论如何争斗，我们二人都从未下过何等卑劣手段。直到，那个人出现，我们同期的小师弟，柳铭轩，此人乃是风国名门之后，初进书院便是名声在外，不过那人自小便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一直不喜，谁知，他竟会做出那等事情。”沈玉昆脸上似是掠过一阵苦涩，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当时我与君泽同朝为官，他官拜风国兵马大帅，我屈居其后，虽是心有不甘，却并未做出何等出格之事，可柳铭轩却是先买凶暗杀君泽妻眷，又临摹我的字迹捏造假证，告我私通云国，意图不轨，君泽自是找我寻仇，陛下亦是昏庸，竟下旨诛我九族，我被逼无奈之下，逃的一条性命，天下之大竟无我之去处，既然你们说我通敌叛国，那我便叛给你们看，于是我逃到云国，我要找那昏君报仇，他云国皇室意欲开疆扩土自是一拍即合，不过几年后便起兵，我要杀，我要杀了柳铭轩那个小人，我也要杀了宋承熙那个昏君！”说到这沈玉昆苦笑一声，“可是君泽啊君泽，倒是真的了解我的所有心计算计，本已告老还乡的他返回星洛城，披挂上阵处处占我先机把我一路赶回雁回岭，大败云国铁骑，一时间当真是风国上下人人尊崇之至，可惜，班师途中却被人暗算，我想多半也是柳铭轩的手笔，君泽就此殒命，星洛城中家眷亦是惨遭杀害，只留得你这一支骨血在外改名换姓四处漂泊，此番我兴倾国之兵，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之事，却又多了你这么个变数。”沈玉昆脸上显露几分慈祥看着木辰说道：“此番你万人之师长驱直入，千里杀敌擒得云国帝王，又兼逼得千仞关下八十万重兵不得不撤兵驰援，已是建立不世之伟业，封候拜将不在话下，柳铭轩不可能不注意到你，而且一定是早已知晓了你的身世来历，你若是执意回风国境内，恐怕性命难保，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