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18、十八、痴儿

　　风国千仞关大营之中。
　　时已黄昏，各营军士围坐成圈，架着篝火，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嬉笑怒骂着大摆龙门阵，只听白日里出征的军士对着今天守营的同袍吐沫横飞的说道：“奶奶的，你们可是没见着。老子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武艺绝伦了，咱们木将军的功夫真是厉害的不得了，今天他和那云国小将军打的真叫一个天昏地暗，鬼哭神嚎啊！”“老子看你才是鬼哭神嚎，明明就是木将军三两下就把那云国小将打得屁滚尿流，你个老小子净在那放屁！“啊对对对，你莫要鸡蛋里挑骨头！我就是说木将军武功超凡脱俗，老子今天也算是见识到到底啥才叫做比武了，再看看你们这些个兵蛋子摔跤打架真是一点意思都没了。”找个老兵正说的眉飞色舞，却见自己战友一个个都像嘴巴被缝上了似的纷纷不言不语，不禁有点发愣，家乡话都蹦出来了，说道：“啷个了嘛？都看我做撒子咧？我又哪说错咯哇？”老兵又仔细瞧了瞧，觉着这些个人的目光也不像是看着他，不禁循着目光向后上方看去，一口饭菜差点把自己噎死，站在自己身后不过一步之遥的虬须大汉不是别人正是黄烈大帅！慌忙站起身，把喉咙里饭菜一吐，惶恐施礼道：“大帅！”黄烈倒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摆摆手说道：“都坐下，我只是听着你们说的有趣，驻足片刻罢了，”拍了拍老兵的肩膀，笑了笑，“你刚才没有说错话。”说完便回到自己帅帐去了。老兵这才回头坐下，眉飞色舞的对着那些个求知的眼神大讲特讲起来，瞧那架势，好似说不定入伍之前就一直在天桥底下说书一般。
　　黄烈又走了几个营阵，巡视一圈便回了自己军帐，却见周泰不知何时已经在里面静静坐着等着自己回来。黄烈笑了笑，进屋洗了把脸，甩了甩手说道：“周师弟今天怎么有兴趣来我这坐坐了？”周泰看面上含笑的黄烈似乎心情也好上不少，答话道：“怎么，师兄莫不是不欢迎我？”黄烈端起周泰面前茶杯一饮而尽，大笑道：“我可不敢，你小子天天阴阴沉沉的我得罪了你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周泰也是见怪不怪，双手一摊，“自打那次我被你打的三天没下来床之后我可曾再算计坑过你了？”黄烈咧嘴一笑，黑脸上似乎透着一丝不好意思，说道：“小时候的事情提他干嘛，”说罢面上颜色一正，坐在周泰对面，说道：“说吧，到底什么事情？”周泰轻叹一口气，眼中一阵萧瑟，说道：“你要我说我也说不清个所以然出来，只是有些莫名提心吊胆。”黄烈闻言更是郑重其事，自己这个师弟向来一副老狐狸般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么多年来也未曾见过他这般瞻前顾后摇摆不定的忧愁满面的模样，不禁沉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周泰略一沉吟，似是在整理思绪，张口说道：“且说今日之事，沈玉昆好巧不巧派出对敌之人和木辰年纪武艺风度都那般相仿的小将出战，可见对我军中之事不说了如指掌，恐怕也是有七八分通晓。沈玉昆那般睥睨天下人的自傲骨头，自我们在问剑书院时便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有仇有怨少有过夜，当日必报，今天输了比斗，亏了气势，坠了名头，连句场面话都没撂下就匆匆回营了，”周泰眼中掠过一阵迟疑，停顿片刻这才语带几分不确定地接着说道：“就好像…今日他并未曾志在必得，反倒像是…为赴约而赴约一般，有些敷衍了…”黄烈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师弟你也莫要太过疑神疑鬼，我听木辰说那小将名叫沈沧海，自称沈玉昆为家中长辈，想是沈玉昆孙子辈之中的翘楚，他输了比武沈玉昆面上无光走了也属正常，倒也合乎情理。”
　　周泰闻言语气却反而坚定了些许，皱眉说道：“这件事就算说得过去，可是师兄，正是每件事都似乎合乎常理，我才愈发觉得不安，两日前沈玉昆还一副恨不能攻关火拼的架势千里疾行，急得好似火烧眉毛。到了虎丘之后却又变得不紧不慢，先送信函极尽张狂挑衅之能事，激得你应下比斗三日之约，今日又抚琴弄筝，输了比斗亦是淡然归营，种种迹象似乎是在传达着他并不着急。这等前后矛盾之事，我真是琢磨不透…”
　　黄烈闻言也是觉得蹊跷，却又偏偏想不明白，直想去云国大营打开沈玉昆脑壳看看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绞尽脑汁却也不得一悟，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先不想他，明日便是阵法之比，师弟你可有信心？”周泰听着此事更觉得头大，好似鬓上凭空多了几缕白发一般，轻声说道：“师弟自当竭尽全力。”黄烈看着周泰心力交瘁的样子不由得轻声安慰道：“明日输了也无妨，吕治携二十万禁军最快明日晚间便可抵达千仞关，师弟你只须放手一搏，无需顾及其它。”周泰轻叹，“也只能如此了。”
　　却突然听见帐外亲兵说道：“禀报大帅，有圣旨到！”黄烈和周泰对视一眼，对着帐外说道：“去通知各营将军到我帅帐集合。”两人便整理整理衣袍甲胄去帅帐中等候去了。却说各位将领倒也是迅速，没一会便已集合完毕，而那送圣旨的钦差似乎还是迟迟未到，见着木辰掀开门帘走进营帐，众人目光顿时聚了过来，纷纷向木辰庆贺道喜，莫天豪大笑上前拍着木辰的肩膀，那力道拍的木辰肩膀生疼，说道：“哎呀呀，我今日轮值轮到守营，未曾见到木将军英姿，听说木将军今日力敌云寇，威震三军，我却无缘一饱眼福，真是人生憾事啊。”一边说着此话，一边满面哀怨的看着黄烈，黄烈被那眼神看的直起鸡皮疙瘩，咳嗽一声说道：“明日便让你上阵杀敌，你少给老子在那指桑骂槐！”莫天豪挨着骂却是得意一笑，施礼说道：“多谢大帅！”宋语冰看着人群中耀眼的少年，秋水般的眸子看着木辰包扎的馒头一般的左手，眼神中掠过一阵心疼，走过去轻轻捧起木辰左手，眸子中眼波流转，看着木辰轻声问道：“还疼吗？”场中众将顿时没了声音，纷纷抬起头看天，似乎这帅帐的顶棚有什么千古奇观一般看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木辰摇摇头，说道：“无妨，皮外伤而已。”宋语冰瞪了木辰一眼，眼中包着泪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皮外伤用得到包扎成这个样子？！你还是对我心有戒备是不是，连句实话都不想与我说！”木辰尴尬一笑，真不是他不说实话，实在是叶萱包扎的水平让人不敢恭维，想要自己动手却被叶萱那对梨花带雨的眸子盯的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自己的左手就变成现在这般的馒头状了，木辰见宋语冰这幅模样，心知自己这句话要是没说好可就惹得这位公主在大庭广众下哭出来了，急忙说道：“真的是皮外伤，语冰你不要胡思乱想。”宋语冰听着木辰数日来第一次不称自己为语冰公主了，心中不禁一甜，眼泪花飞也似的马上不见了，反倒嗔怪道：“一点皮外伤就包扎成这个样子，真是矫情。”木辰一阵无语…
　　营帐门帘被从两侧掀起，只见一身材臃肿的白面胖子手中提一卷轴，在几个军士守卫之中走了进来，笑眯眯的拱手道：“黄大帅！一年许未曾见面，大帅风采更胜往昔了。”黄烈回了一礼，说道：“高公公谬赞了。千仞关地处偏远，公公一路辛苦了。”高公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道：“为皇上效力是洒家的本分，怎会辛苦，大帅，这些个家常话咱们稍后再叙，且容洒家把正事办了。”说罢展开卷轴，高声说道：“语冰公主接旨！”场中众人皆是一怔，最初大家本以为这圣旨是皇上降给黄烈的，尽皆觉着意外，宋语冰更是奇怪，自己才在千仞关出现没几天，父皇便降了圣旨过来？心中莫名觉着一丝温暖，便是屈膝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听闻吾女语冰安然现身千仞关中，心感甚慰，今有岚国皇子求亲，少年英雄，一表人才，朕特以语冰公主许以皆为秦晋，语冰接旨速速回星洛城，朕当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宋语冰听着圣旨心中愈发冰凉，怔怔跪在地上出神，高公公合起卷轴，递给宋语冰说道：“语冰公主，还请接旨吧。”宋语冰闻言猛然站起身子，一把打开高公公手臂，怒声道：“我不接！”宋语冰走到木辰身边，一把抱住木辰手臂，木辰只觉宋语冰身子如同温香软玉，一阵香风入怀，不由得身上一紧，只见宋语冰面上一红，说道：“我于两年前便和他私定了终身，此生除去木家不作第二人想！”高公公面色一滞，看向木辰冷声问道：“这位是？”宋语冰亦是没有好脸色给他看，冷言冷语回答道：“这是帝剑李君泽嫡孙木辰！”高公公闻言一愣，却是没了办法，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军营中对这等名号之人有何不敬之语，只得可怜兮兮的看向周泰，言有所指一般说道：“周侍郎，你是明白人，还望你好生劝劝语冰公主吧。”周泰细眼之中闪过一抹精光，已是想通其中关节，走上前去接过圣旨，说道：“语冰公主只是少女心性，不是那般不识大体的人，只是现在在气头上，高公公勿以为意。”两人手递手之时，周泰低声问道：“岚国发兵了？”高公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说道：“既是此间事了，洒家也不多待，望各位将军驱逐云虏，复我风国河山，洒家这厢告辞了。”高公公急急忙忙地走出大营，宋语冰一双凤目含怒，对着周泰说道：“谁让你接旨的？那么想要嫁到岚国你去嫁好了！”说罢拉着木辰就出了帅帐，只剩周泰在那无言苦笑。
　　“木辰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不要嫁到岚国去。”宋语冰拉着木辰在无人处站定，可怜兮兮的对木辰说道。木辰苦笑一声，说道：“我怎么帮你？我无权无势，更没那个本事阻拦一国之君，你也太高看我了。”宋语冰犹如溺水者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说道：“你能，你真的能，你是无权无势，可你现如今有着无上声望，若是你能带兵击退云国大军，父皇不敢不听你的话的，我求求你帮帮我，不要因为你讨厌我就赶我走。”说着说着宋语冰不禁哽咽哭泣起来，没了公主的半分威严气度，伤心的如同一个一无所有的孩童，木辰最是见不得女孩子哭起来，便是什么办法都没了，只得轻声说道：“我没有讨厌你，也没要赶你走，我会尽我所能的帮你好不好。”宋语冰的泪水就好似六月梅雨一般止不住的流，红肿着眼睛倔强地看着木辰说道：“你发誓。”木辰深吸一口气，心中明知少女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却还是郑重说道：“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宋语冰却是展颜一笑，抬起头看着天上染着昏黄的流云，流着泪悠悠说道：“木辰，我嫁去岚国之日，便是我了却此生之时，还望你莫要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