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苏醒 在座诸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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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征已趋于平稳。”耳边有人在低声交谈，南困顿地动了动眼帘，说话的人声音稍止，又说道：“看，她醒了。”
强制调整神经元活度的副作用尚未彻底消退。南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察觉了。她的感官机能严重衰退——天花板上精心描绘的《神国之始：造神者林歇渡圣图》模糊不清。是视觉系统的自动聚焦功能尚未启用。
这项功能是由CIPI于脑域底层控制的，南在心底呼唤了香槟几声，没得到回应。
她还很虚弱。CIPI仍处于待唤醒模式，而精神体的自我修复过程又极缓慢，她探测不了周围的情况，身体也无法移动。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强悍力量，沦为弱者，南非常没有安全感。
自二十岁那年潜能觉醒时起，南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地理解：作为普通人类的非潜能种，被潜能种所庇佑的非潜能种，是何等渺小与脆弱。
幸好，她已经回到了大圣堂。而这里正是南的居所。
“你伤得很重，”克洛朋安教区主教站在不远处，面带忧色地看着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没错。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圣堂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教区那边，我替你去巡视。”说话的人是诫言者赛伯拉，南转过头去，他正坐在烛火另一边。“我打算等你伤好之后，再从克洛朋安启程。”
南听懂了他隐晦的提醒。然而，在场主教等人对赛伯拉的身份并不知情，他们急忙表示可以由圣堂内部人员接手南的工作，不需劳动赛伯拉这位天启圣徒的大驾。
南听着上级们的对话，没插嘴。无论如何，既然赛伯拉老师已参与进了这件事，那么她只要听从指示行动便好了。
“会有一点痛，你稍微忍着点。”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教会派驻当地圣堂的光耀术者柏安拉。
光耀术者，与对应的幽魅术者同属术者这一潜能种分支。
前者擅长使用圣修会内部传承的秘药、法术，以远超现代医疗手段的速度治愈伤势，尤其对灵能造成的重伤有奇效，因而常担任前线战地医生与特殊地区的教会修士；而后者，则长于远程控制、诅咒，乃至于暗杀——当然，这个“暗杀”只是理论上的。
相比灵能者超感者之类基本由天赋决定评级的潜能种，术者的实力更多仰赖于后天修行与流派师传。术者在整个潜能种群体中占据的比例本来就偏少，而大混乱时代中，各星域长久对立混战，幽魅术者研修暗杀一脉的传承更因此断绝。
就南所知，目前整个星国内部能凭自我修炼领悟远程暗杀的术者，不过寥寥十余人。他们几乎都供职于教会高层的神秘机构，从不现身于外。
光耀术者们周身的气息就如同他们的流派名称一样，温柔而宁静，可抚慰人心。柏安拉亦是如此。暖绿色的柔和光晕聚集于她手心，放在南右耳边。
南渐渐觉得自己被灵流引爆的伤口、牵连伤口的神经都没那么痛了。光晕笼罩中，残缺的耳廓边缘以缓慢但肉眼确实可见的速度新生，最终愈合。
“好了，”柏安拉凑近仔细看了看，“除了新长出的肉颜色暂时有点浅以外，没什么大问题了。祁南，你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了。只是身体还没什么力气。”
“嗯，是意识体自我修复期间，与身体同步率不足的正常现象，再过一两天就好了。”柏安拉温和地笑了笑，安慰她，“你之前失血过多。现在还头晕吗？”
南摇摇头。见此，柏安拉对主教等人示意，他们陆续退出房间，让南休息。
诫言者赛伯拉没有一同离去。他对主教说道：“我守着这孩子，等她睡着了再走。”
走在末尾的柏安拉闻言，又回想起那天在修道院廊下旁观他指点祁南修女武技的场景，不由得感慨：赛伯拉大人虽然态度严苛了点，但实在是位面冷心热的好老师啊。
如果当初我的老师也对我如此严格，我是不是就能在专业上更加精进了呢？回忆起自己作风不羁的亡师，柏安拉叹了口气，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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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拉叛离了仲裁所。”现在，室内只剩下这对师徒。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毫不惊讶。
南详细地回忆了一遍当时发生的事。听完南的陈述，赛伯拉道：“你做的没错。在那种情况下，让我赶来支援，与黑市周旋，是最有利的选择了。”
赛伯拉在收到南CIPI通讯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CIPI与普通型号随身智脑不一样，同使用者脑域深层联结，通信并不会被外部装置探测到，南完全没必要称呼自己的同期生梅拉为“梅拉小姐”；更何况赛伯拉十分了解自己的弟子，在潜伏期间，若非十万火急的境况，她不会主动联络身为教会暗线的自己。
虽然暂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赛伯拉仍第一时间通知了圣堂方面，并往南所在的坐标赶去。
他抵达时，守在阁楼下的黑衣小弟们尚且未觉察异况，见一位武者装扮、布甲上又阴刻有教会常用纹样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冲来，直觉就想要阻拦。
赛伯拉厉声呵斥，半强迫地让他们随自己上楼查看情况。一进门，狼藉的现场与遍布地板的血迹便吓退了不少人，走在前面的几个小弟一眼认出躺倒在地悄无声息的教会修女，女主人却不见踪影，立刻掏出智脑联络其余人。
然而，踏进室内的瞬间，赛伯拉便隐约猜出到底发生了何事：空气里淌动的灵质，有一种——微妙的被“净化”后的气息。
是黑炬火种。仲裁所代理人们在外需要彻底销毁尸体时，所使用的秘密法器。
黑炬，是宗教与政治重罪者执行死刑之地，它顶端的黑色球状火焰可燃尽反叛者们的肉身，并淬炼灵流，令其化为最纯粹无暇的灵质；同时，黑火也是灵能度化装置：常年有多位天启圣徒驻守此地，带领度化师团队将电能、磁能、蕴藏于特殊矿体中的晶核能等多种形态的能量，转化为灵能导入贤者集团所在的迦蒙灵场，以确保其正常运转，贤者们之意识体永生。
作为时常往来于北境与主星阿琉尔外星轨的天启圣徒，这种气息赛伯拉实在太熟悉了。
是什么情况，才需要南动用黑炬火种——赛伯拉直觉地没有去怀疑自己的弟子——甚至不必多加思考。
听说自己珍爱的情妇失踪，蝮蛇被惊动，很快派了自己手下的得力执事来到现场。
诫言者赛伯拉在北境以其武力更以其作风苛悍而鼎鼎有名，况且圣堂那边也有神职人员们赶到，执事不敢阻拦他们带走南。
但，“赛伯拉大人，”执事底气不足地争辩道，“您看，祁南修女毕竟与此事有关，我的女主人现在又生死不明——教会是不是，”他顶着对方颇有压迫感的眼神说了下去，“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说法？”
赛伯拉狠狠瞪视黑市诸人，高声道：“我的弟子在你们女主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重伤不醒，你们是不是又得先给我个交代？”
手一挥，示意圣堂来的修女先给南做紧急处理，赛伯拉上前一步：“难道‘蛛网’养的都是废物？屋里一片狼藉，”他环视四周，“这么大的动静，就没人听见？”
执事后退一步，远离了他孔武有力的高大身体。
开玩笑，赛伯拉虽然看起来有点年纪了，双鬓微花白、脸上也显出了皱纹，但这是因为诫言者们修行时风餐露宿，并且极度排斥接受现代手术永葆青春。赛伯拉目前不过四千岁，正处于灵能者实力鼎盛的时期。
无色的灵流在他身边汇集，隐隐翻起蓝色的波浪——竟是因情绪激动而自发引动了灵质吸引的旋涡。
天启圣徒的实力远比外人想象得强悍，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它不过是个表彰狂热信徒的、掺了点水的荣誉封号罢了……这一刻，执事算是明白自己的老大蝮蛇为何不肯亲来现场了。
“大人，您冷静……”
赛伯拉重重哼了一声，直接调出南的CIPI通讯并复制，将那段声频对众人公开播放。“受突袭—我与梅拉小姐危险—速来”，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修女极度虚弱的声音，短短几个字后，没了声响。
“CIPI的通讯内容是不可伪造的，你们也都清楚。不相信的话，你们谁用自己的CIPI接入我的，尽管核对。”
“这，看您说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赛伯拉怒气未消，“楼下的守卫为何没察觉——哼，是匿隐者吧。不如你们好好想想，‘蝮蛇’最近有没有得罪过谁？”
情妇的居所，蝮蛇自然是常来的。执事本来还想说什么，闻言噤了声。赛伯拉扫他一眼，面上不动，继续道：“我弟子的情况很不好，不能再拖了。你先让他们带她回圣堂。”
“我看，不如送医院？”执事循声望去。
“她身上大部分都是灵能造成的伤口，”赛伯拉冷冷地看着他，“送医院……你想让她死吗？”说到这里，他仿佛才想起般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对了，我在现场看见有灵流锐化后包裹炮弹的痕迹。这种武器，也是从你们这儿流出去的，对吧。”
赛伯拉居高临下地逼视对方。对方哑口无言，明智地选择了绕过这茬儿：“您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祁南修女还是治伤为紧——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们必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祁南是我最小的弟子，最钟爱的弟子……”临出门，赛伯拉又回头放了句狠话。但执事还是看见了他冷峻的神情下，眼底隐约的泪光。“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没完。”
听完赛伯拉的复述，南神色有些怪异。
在她的印象里，诫言者，这群出身宗教军队的天启圣徒们，都醉心武学而不懂人情世故，更不知变通。但很显然，赛伯拉老师并非南所以为的那样。
也对，赛伯拉老师是仲裁所在北境的暗线管理者之一呢。南在心底为自己的偏见向老师道了歉。
南并不担心赛伯拉的说辞被拆穿。因为以星国当前的科技水平，可以执行记忆清洗——很简单，直接破坏记忆灵结就成——却没有类似“读心术”的技术手段。
或者说，“读心术”也存在，但却是潜能种中的暗言者才拥有的特殊能力。至于没有在情报机构大范围应用的原因，则在于暗言者们对脑域信息的读取存在偏移，并非完全准确。实际上，吻合率能有50％就已经很高了。
灵能者、超感者、匿隐者等尚且有在非权力机构供职甚至申请成为自由职业者的可能，但术者、暗言者等潜能种中的少数群体，却被潜能种规划局严格监控管理，只行走于教会与学会内部。
“昨天的事对你的冲击很大，”赛伯拉说，南方才知道自己已昏迷了一整天了，“黑市对你的怀疑恐怕也仍未打消。最近，你就别四处走动了，安心养伤。情报网那边的事，也不必急于接触。”
南表示理解。黑市对她的暗中监视，大概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期间，唯有在克洛朋安大圣堂等教会势力范围，她与她所掌握的情报，才是安全的。
“虽然无权干涉教会事宜，但此事，克洛朋安警察方面也会传话你例行笔录。”赛伯拉又道，“不是什么大事。按我的说辞应付就行。”
南应下了。赛伯拉见她神色依然萎靡，本已打算离开，又坐了下来。
“梅拉的事……你有心理负担？”他问。尽管他非常不想提起那名叛徒的名字。
“嗯。”赛伯拉无疑是位好老师。南没有隐瞒，“老师，我忘不了梅拉的血喷溅到自己脸上的那种感觉。”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更不是处决异端后的荣耀感，南很难说清那到底是什么。如果非要寻找一种确定的描述的话，她想，大概是……茫然与空虚吧。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错误的。然而，也并不认为是正确的。但这句话，南不敢说。
“在此之前，你没有亲手结束过别人的性命？”显然，赛伯拉想到了另外一方面上。
“不，”南却摇头，“在白圣堂修行的时候，我跟随的老师的命令下，我杀过人。”是一个逃亡的异端。但不是同伴。
于是赛伯拉这样开解：“从梅拉对你出手的那一刻起，你们便彻底站到了对立面。处决昔日伙伴的事情在仲裁所十分寻常。以后面对这样的情况，祁南，你也不能动摇，明白吗？”
南点头，又摇头。
“老师，我并不是在回避自己杀了人，”停顿了一下，她改口道，“处决了异端的事实。而是，我……我真的有资格去审判——”
赛伯拉严厉地打断了她。“祁南。”他的声音威严非常，如那双洞穿世事的眼一般，于黑暗中熠熠生辉。“我问你，仲裁所法典的第一句，你还记得吗？”
“当然不敢忘记。”南轻声回答。法典开篇，即宣告由贤者集团亲赋，天启圣典确立的异端仲裁所至高无上的法外神权：
在座诸人之罪与赦，
均由我书写。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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