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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保留区 他们正以潜 ...

  •   受爱斯卡再三邀请,南晚上睡到了她的房间里,继续“淑女的谈话”。南同她彻夜讲了许多有关神庙修行的事,以及爱斯卡感兴趣的旧神话时代传说记载,听得她艳羡非常,又忧心不已。

      “想从武职转文职很难的,何况听你讲,神庙的准入条件也十分苛刻,”爱斯卡趴在枕头上,愁眉苦脸,“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好好学习了。”

      “这么有决心?我还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的。”南笑道。

      “才没有呢,我很认真的!”爱斯卡连连摆手,“你想,要是以后罗吉达成所愿去了拓荒者基地,而我平时把去神庙修行挂在嘴边,最后却落空,岂不是丢脸丢大了?哼,不能让他小瞧了我。”

      南在心底笑出了声,不过面上一派诚恳:“好的,加油。”

      白天,三个人一道出行,游览爱斯卡强烈推荐南参观的绿星地标性景点,诸多旧西洲风格复刻建筑群的其中一座——鸟蝶宫。

      它名为宫殿,其前身却是古代宗教遗迹,因而在气氛总体还算轻松、宫殿基色也以明亮大气的浅色为主的绿星上显得尤为打眼。

      外体斑驳,不好区分究竟是棕红色还是黑色。虽然天启教会建筑同样基调深沉,但不论是基材所采用的昂贵的黑夜王翡石,还是张扬入云的飞扶壁、绘满星辰轨迹的穹顶、凿刻栩栩如生浮雕的廊道……无一不在彰显神威的同时也体现人工造物的精致。

      但这里却既无神威也不精致。

      低下头,脚底石道粗糙,抬起头,吊顶符号歪斜。鸟蝶宫选用如同血锈的颜色与粗犷至极的装饰,仿佛是刻意令到访者不悦,以至南一踏入此地便心情沉重,莫名戒备。

      “这种建筑风格属于古阿琉尔早期,东方与西方彼此隔绝,却均体现政教合一特征的时代。”爱斯卡伸手去摸甬道一侧凹凸不平的墙壁,果不其然摸了满手灰,“作为典型的时代造物,鸟蝶宫其实是一处祭祀场所。”

      人类宗教起源于先古部落,在科学技术兴起后便迅速衰败,于整个古阿琉尔时代后期至帝国时代末期均绝迹,即便有小规模的新生思潮孕育,也仅被定义为非法思想团体;进入混乱纪元后,由于各地基建毁于一旦、文明倒退,人民急需新的精神支柱,它方才再度迎来盛放的火种。

      尽管始源宗教与现今支配人类星国的天启教会都施行政教合一,但在学界主流观点中,它们被视作两码事。

      比如说,天启教会虽常设供奉神明之地,却并无“祭祀”这种说法。

      “祭祀?”南皱眉,“祭祀谁?”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爱斯卡卖了个关子。

      她显然常来此地,对路径十分熟悉,领着南两人往前走,左拐右拐穿过重重塔楼回廊,来到高层某间稍宽阔的大厅。

      南一眼就看到了摆放于大厅中央的一排排梭形石棺。棺盖敞开,露出内侧蜿蜒血迹。它们早被彻底氧化成黑色,然而那喷溅、滴淌与干涸的痕迹却清晰依旧,令人见之触目惊心。

      “那不是血啦,是工匠们重现鸟蝶宫时选用的颜料。”话虽如此,爱斯卡也不想站很近,指着那边远远说道,“一比一复刻,没有任何一处遗漏。”

      顿了顿,她继续道:“向神明献上的祭品,是活着的人类。不过,等祭祀结束之后,他们也都死了。”

      这答案无疑不在常规范围内。“你的意思是,修建鸟蝶宫的先民信奉的是一位邪神?”

      “没错。”

      始源宗教往往野蛮而血腥,这一点南早就知道。她疑惑之处在于:有着如此脱离正统信仰的鸟蝶宫,为何会在作为学会保留区的绿星得以重现,甚至成为当地代表性的观光景点之一?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要知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鸟蝶宫就已声名鹊起了。”爱斯卡托着下巴,“官方批准了学会调查、研究而后复刻鸟蝶宫的计划,却又从不宣传、从不声明,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南,你不觉得和对待民间围绕旧神话时代题材衍生的热烈讨论与创作的态度一样吗?”

      早在贸易区希黎尔观看歌剧《腐朽者教廷》之时,她俩便讨论过这个话题。官方明言宣告“人类星国只有一位神,那就是永生不朽的贤者冕下”;然而,无论是旧神话时代话本中多如牛毛的被冠以神魔名号的人物,抑或神庙将泰亚虫族、博德兽人等外种的本源信仰记名为“外神”的行为,还是今日所见供奉远古宗教邪神的宫殿于绿星的复现……南发现教会似乎并未真正严格推行一神论。再仔细想想,历代教典对此的定义及描述其实也很模糊。

      “再说点别的,比如星际大盗柯南与大主教塞西莉娅那段往事,民间演绎版本中什么内容都有,教会也从来不管,”爱斯卡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频频点头,“我想,肯定和他们对鸟蝶宫置若未闻的原因一样——就是他们根本不想管。”

      南认同爱斯卡的话。不过她暂且先放下这一茬,问道:“每年来参观鸟蝶宫的人多不多?”

      “不会很多吧,毕竟保留区的准入申请审核是很严格的,听说要审查血缘及师承往上数三代的背景?还要看公民积分什么的。”她想了想,“而且就算拿到入境许可,也不一定交得起费用啊。”

      爱斯卡从来没关注过收费问题,但听她身为学会高层的父母亲口说是“一大笔钱”,所以,应该真的很贵。

      教会、学会保留区之所以能在科技发达的今日依然与外界严格隔绝,传承并复兴旧日遗俗,靠的正是这样一种准入筛选手段。

      “也就是说,”南想清楚了,移开视线,去看大厅中央血迹斑驳的石棺,“最终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被认定‘可以来这里’的人。”

      闻言,罗吉依旧面无表情,而爱斯卡则深深皱眉。

      她认为……由贤者集团支配的教会,正以潜移默化、永不明言的方式——教化人民,“催生异端”。

      “你们应当也有所察觉,”尽管大厅内并无旁人,但说到这里时,南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宇宙之内或者之外,都充满未知。而他们……希望我们了解这一点。”

      南想起参观学会异种观察所时,与云图那番意味深长的对话。

      她说探寻视野之外知识的行为本就与堕入深渊无异,而他回答:为了让后辈们得以照亮更广阔处的未明之地,即使成为他们眼中的罪人,也无所谓。

      是圣徒,又或者是罪人,谁说得清呢?

      “绿星只是众多学会保留区中的一个,全星国境内,必定还有更多保有我们所不知晓也无法想象的旧日法则的地方。”南轻轻摩挲着石棺粗糙的表面,低声说道。

      在那里,会有着怎样顺应或背离星国时代正统信仰的事物流传?而传承它们的人们,又会对此抱以何种态度?

      南暂时止住思绪,收回手,问爱斯卡:“你是因为这个理由,今天才带我到这里的吗?”

      “呃,当然不。”爱斯卡愣了一下,她哪里能想这么多,在今天之前,她所有的猜测都出于直觉,而未有结论。“我只是觉得,南你肯定会对复古啊宗教啊之类的元素感兴趣。我是不是很了解你啊,南?”

      爱斯卡永远不会囿困于消沉。说起参观这件正事,她迅速恢复了元气:“罗吉罗吉,来帮我们俩拍照!”

      南并不喜欢拍照,那会让她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不过,她也永远拗不过爱斯卡的热情就是了。

      爱斯卡拉着南在所有她认为值得留念的地方驻足,让罗吉替她们拍照。

      她不停变换手势,高喊着“茄子!”倚靠在南身边,满脸笑意被罗吉收入镜头。

      然而等爱斯卡查看拍摄效果时,发现只有她表情丰富,南是完全不笑的。“怎么可以这样嘛,只有我一个人笑,显得我傻乎乎的欸!”

      “我很努力在笑了。”南诚恳作答。

      见爱斯卡不信,南刻意板起脸。爱斯卡凑到南跟前仔仔细细上下看了一遍,必须承认:照片上南的神情,似乎是要比现在柔和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点。

      “看吧,”南摊手,“我天生如此,尽力了。”

      爱斯卡很是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岑阁下一个,罗吉一个,你一个……”她叹气,“我们黑夜翡翠号上果然还是面瘫居多啊。”

      南与罗吉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

      罗吉与爱斯卡的关系自不必提,然而南觉得,自己对爱斯卡竟然诡异地抱着看女儿的心态,尽管她年纪比南大。

      南也重重叹了口气,更加无奈了。有些时候,她希望爱斯卡能对自己别太热情,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对谁,爱斯卡永远都那么赤诚,她明白。

      神庙所学及学会所见均涉及星国机密,不好写,因而南打算以鸟蝶宫作为下次向《莫名其妙月刊》供稿的主题。爱斯卡的审美南是放心的,在她指导下,南拍摄了不少照片留存。

      今天是阴天,即便在绿星这样风景优美、绝无污染的星球,天空也隐约蒙上了一层灰,衬着鸟蝶宫色泽晦暗的断垣残壁、荒芜破败的寂静庭院,令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都显出了一点冷调。不用后期调色,由灵能成像镜头直接捕捉并呈现的,正是南所需要的阴郁幽沉的质感。

      虽说那位被供奉的不具名的邪神早应消逝于光阴深处,但身处鸟蝶宫——哪怕仅是后世复刻的——南也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暗中窥视,如影随形。

      信仰……真的会彻底消失吗?

      既然它存在的痕迹未曾被全数抹去,那么,便将继续拥有左右人心的力量。此时此刻此地,南便感受到了。

      一位早就作古的邪神已是如此,更遑论支配人类星国六万余年的天启教会?南从前总认为宗教出自虚无也将终于虚无,因为她只相信自己手中切实可见的力量,而从不相信人心;但现在想来,她所以为的那些轻若无物的东西,恐怕才是这世间最坚固有力的存在。

      傍晚时分,宫殿中庭逐渐热闹起来了。原来是每周例行举行一次的远古祭祀表演。学会派驻绿星的艺术家们纷纷脱去时装,如史前人类一般全身涂满纹彩,围绕篝火跳起献祭前的舞蹈,在未明语言的高亢吟唱之中,五花大绑的人牲被缓缓抬上祭台,沉入石棺。

      一切都是真的。包括那刺入躯干的石刃,与喷溅而出的血液。

      爱斯卡是鸟蝶宫的常客、包年会员,此时居高临下旁观表演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给南解释起了幕后细节:

      “石头打磨的匕首正常情况下是无法穿透潜能种躯体的,所以为了舞台效果,他们锋刃周围包裹了一层锐化后的灵流。你再仔细点,是不是能看到刀边隐约泛着蓝光?那就对了。还有啊,光耀术者就在地下准备室待命,这些饰演祭品的演员们退场后立刻就能得到救治。你问血一直流怎么办?没关系,伤口又不在要害,多流点血怎么了,潜能种哪有那么容易死。至于主祭者抛入火焰献给神明的内脏器官,嗯,这就真的是靠借位了——感受到匿隐者灵场的波动了吗?其实场上一直都有几位我们看不见的匿隐者,他们负责将新鲜的动物内脏隐藏起来,再适时交到主祭者手里,假装是从饰演祭品的演员们体内取下的,所以,这只是个障眼法啦……”

      也太拼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难怪在保留区之外的地方看不到类似的表演呢……它已经不能被称为表演了,以其煽动人心的力量而言,倘若忘记自己来此目的,更靠近人群一点——南也会相信,她正置身于邪典之中,是这位伟大神明信徒的一员。

      人会被光明感召,也会为黑暗引诱,与善恶完全无关,这是天赋的本能……她亦如此。

      她深深地皱起了眉。

      允许鸟蝶宫复刻时保留远古活人祭祀的仪式、棺皿似乎便是教会容忍的极限了,表演结束后,他们趁着天还未黑继续前行,将宫殿内每一处房间都看过,并无任何类似神像的被供奉的器物。

      想一想,南觉得这理所当然。

      结束对鸟蝶宫的探访,一行人前往当地有名的风情一条街。各类小吃摊、民俗店、古董店等等均聚集于此,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一路逛过来,爱斯卡淘了不少书,南一瞧,果然大多都是些传说话本,看来是有认真向着转职到神庙的志愿进发呢。

      为了避免暴露空间枢纽的存在,爱斯卡让罗吉用手拎东西。于是,她们两个人手挽手走在前面,可怜的罗吉抱着各种零碎跟在后面,还要负责替爱斯卡结账。

      说起给岑送礼物一事,爱斯卡带南来到一家她常去的卖古旧饰品摆件的小店。

      “这里的老板希加索叔叔原来在学会工作,是一位古代民俗学者。等赚够了周游星国的钱,他就从学会辞职退休到这里开了家小店,一边开店一边著书。”爱斯卡指指这里,又指指那里,“别看店面不起眼,这里好东西很多的,都是希加索叔叔从各个保留区淘到的稀奇玩意儿。”

      “我在想,既然你要给岑阁下送礼物,那当然是出自自己心意、完全由自己亲手做的最好了。”见南点头,她摩拳擦掌,“第一步是选材料,我们开始吧!”

      看着一排排被摆得满满当当的陈列柜,南无从下手,短暂陷入了茫然。

      她还不确定到底送他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她希望它有着与他瞳色相近的颜色。

      说不出理由,但她想这么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保留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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