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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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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有一双漂亮的手。
与英俊的面容不同,他的手肌肤柔嫩,纤长的十指顶端是透着浅粉色的指尖和永远修剪整齐的指甲,饱满的指腹触碰起来就像抚摸尚未漂染的丝绸。
在冬日里烹饪的时候,这双手的每个关节都因为沾水后不断运动的关系变成桃红一片;而当这双手的手指按上琴键,它们就顿时变成了拥有独立生命的,轻盈的小动物,优雅而敏捷地在黑白相间的狭小世界里尽情舞蹈。
与咖啡厅吧台相邻的夹角处有架立式钢琴。钢琴维持着实木原色,泛黄的琴键显示出它已上了年头,不过由于保养妥当,其音色仍保持着清脆澄澈。作为这架钢琴的主人,沈夜隔三差五就会坐上前弹奏几首曲子。
时间大多在黄昏或傍晚,乐曲有的出自名家之手,有的则是他的随性之作,悠扬的琴声糅合着咖啡和糕点的香气一路流淌过大街和长长的坡道,散播到人来人往的城市花园里。
坐在沙发上,茶座旁的淑女们逐渐停止交谈。她们纷纷托着腮,把手里的饮料来回摇晃,眼中的陶醉在音符的积累中变得凝滞而深邃。天气好的时候,不少老人会端着咖啡杯走到户外,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沉默地望着空中的晚霞或街边点燃的水银灯。
时而,有孩子踮着脚尖扒在窗口眺望。和早晨来讨要剩余圆面包,吵吵闹闹的流浪儿相反,这些孩子很安静,总是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被什么所吸引。
或许从表面上无法推断,但沈夜确实喜欢孩子。原因也许是来自他有个年幼的妹妹,也许是由于他的童年压抑且短暂。总之,沈夜喜欢孩子。把每天剩下的面包和其它食物送给下街区儿童,就是他的主意。而且,当他用余光瞥见窗外有排小脑袋在朝店内窥视时,总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来一样。
季节的变化不会阻碍沈夜的演奏,也不会阻碍他的听众们前来作客的脚步。即便是深冬时节亦然。姑娘们裹在裘皮里坐着马车前来喝一杯咖啡,老人和绅士们踩着厚实的积雪频频光临。
还有不知疾苦的孩子们。他们欢叫着,把雪球打在彼此脸上,推推攘攘地穿过崎岖的小巷,开始一场激动人心的冒险,然后在回家路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挤在一家小店的玻璃窗前嗅着点心香甜的气味,看着一袭黑衣的长发男人坐在钢琴前,弹奏令他们浮想联翩的曲子。
等到太阳的余辉逐渐消散,店内的客人所剩无几,一楼的窗户就会从内侧打开。温暖的气流扑面而出,坚守到最后的孩子们边往通红的小手里呵气边有所期待地仰望着开窗的人,有些不明情理的则因为受到惊吓而逃走了。
沈夜站在窗口,默数了一遍包括逃走的人以内的等候人数,随即端来数个小瓷杯并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接着拿起广口壶,将壶内的泛着甜香但颜色怪异的紫黑色热饮倒入杯子。做完这一切,他会以肃然的目光盯着这群小家伙,严厉地命令他们“喝完马上回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原位,继续弹奏起来。
罗喉不会弹钢琴,不过他对沈夜那双在琴键上流畅起舞的手很感兴趣,而沈夜也欢迎他在自己练琴时坐到旁边观看。
对于沉浸在抒情状态中的人来讲,罗喉是个好听众。他不会随意插话、做多余的动作、贸然盯着演奏者的脸或眼睛,也不会做出中途离席等失礼的行为。当乐曲渐入佳境,他便会垂下眼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朱红色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遮蔽了原本锐利的目光,唇角勾勒出严肃的线条,呼吸却像睡眠中的人一般轻缓。那是陷入漫无边际的思考的人特有的,略显哀愁的模样。于沈夜的印象,这样的面容曾在白色的水雾后时隐时现。弹琴中途偶尔抬起头,瞥一眼对方,回忆便会从舞动的指尖溜出。燃烧的松脂、融化的雪水、劈啪作响的火焰糅合了黑糖和浆果温暖的气味,悄悄与他们擦身而过。
那是罗喉在他的记忆里,初次制作甜品的时候。妹妹沈曦陷在他背后的沙发中打着瞌睡,他的座椅扶手旁的象棋桌上残留着未完成的僵持战局,失修的拱形窗咔哒作响,风雪从窗户的缝隙间漏了进来。
罗喉侧身立于离他不远的地方,面对点燃的壁炉。他披着出外迎接他们用的深栗色兽皮披风,冷漠的脸庞随跳跃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闪烁。
壁炉里挂着一口小锅子,锅里的水尚未烧开。罗喉从壁炉架上取下形状各异的小木盒,依次将少许丁香和肉豆蔻,还有干姜片扔进锅里。之后取下的木盒,他都是打开又关上,似乎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于是在凝视虚空几秒钟后,罗喉走出房间,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根肉桂棒。
他粗枝大叶地掰碎肉桂棒,心不在焉地扔进逐渐沸腾的水中。以上配料都是炖肉食才用得上的。就在沈夜认为对方要在自己和妹妹面前把一头牛拖进客厅宰杀时,罗喉把长柄勺伸入锅底搅了搅,接着转身打开隐藏在背阴处的落地矮柜,取出一把银汤匙和两个黑漆漆的玻璃罐。
“抵触甜味吗?”顾及到沈曦,他压低声音问沈夜。
理所当然的,那时沈夜没有表明自己对甜食的喜爱。他只是略微摇头,然后看着罗喉逐个拧开玻璃罐的盖子,将其中体积大些的那罐直接倾倒出不少,另一罐中的内容物则用汤匙舀了三大勺入锅搅拌。很快,香料和莓果杂糅的味道便在徐徐热气里播散开来。
朴实无华的瓷杯被紫黑色的热果茶注满。沈夜目测过眼前杯子傲人的容积后,委婉地拦下正要为沈曦倒上一杯的罗喉,表示妹妹可以和他享用同一杯饮料。罗喉应了声,将本属于沈曦的那份拿在手里,然后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
“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唔。”
他们对坐在象棋桌两边,微微垂下头,视线时而扫过未完的棋局,时而聚焦在朝上空翻滚的水雾里。他们趁彼此凝视别处的间歇,透过那道几乎并不存在的,温暖甜蜜的屏障去注视对方。先前短暂的对话似乎只是为了使当前的静默保持它独有的单纯,不存在疑虑可能导致的剑拔弩张。
【先前不该下棋的。】
两个人同时如是想道。由此,在以后的会面时间,两人的额外活动不约而同地变成了阅读。
放有炖肉香料的果茶喝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风味。就连嘀咕着“好香”然后爬上自己膝头,就着自己吹凉的部分尝了一小口的妹妹也这么认为。
“哥哥,这个味道怪怪的,但甜甜的,感觉好暖和呢。”
真巧,沈夜也这么觉得。黑莓酱和黑糖蜜的组合会降低饮料的可观赏性,不过他喜欢二者同时存在所的浓郁口感。肉桂的香气是甜品里不可或缺的部分,配合浆果的酸甜更使人流连。肉豆蔻和姜的额外搭配略显古怪,但在严寒时节的傍晚,它们能快速恢复体内的温度。
“‘战地配方’?”
听到简短的询问,罗喉稍稍愣了一阵,然后才示意性地抬了抬杯子。
“你指这个?”
“对。”沈夜点头,捧着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你过去说起过,作战的士兵都有一套特殊的菜单,用现有材料做出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特殊效果的食物。”
“……这个味道确实有点怪。”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同样的话在当日已经是第二次说。句义可被认作苍白且无意义的辩解,该样内容本是不该出现在他与另一个人之间。沈夜在意识到这点后,皱起了眉头。坐在他对面的罗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却做出了奇妙的回应。
“感谢你。”
他顿了顿,同样捧着硕大的瓷杯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黑莓饮料。
“感谢你为我解围。”
沈夜始终未能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为罗喉解围的事。把迷惑压在心底,他态度如常地接受了对方的谢意,接着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妹妹在喝完热饮后又打起了哈欠,他们把她送到温暖的客房,并在那里轮流给她讲故事。
化作蝴蝶的女神、飞离牢笼的神鸟、被死神躲避的男子、口喷烈火的巨龙、朝天空延伸的城市与从天空坠落的城市。他们口中的故事浮现出曾经存在的痕迹,星星点点地重合在一起,像两个残破的生命体,正小心翼翼地确认对方的真实性。
他们口中的故事至今也没有讲完——对于沈夜的妹妹,这是多么好啊。没有永远的欢乐,也没有永远的悲伤。枕边的童话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浮光与幽影的交替昭示着死的必然与生的美好,它们交替讴歌,无穷无尽地流淌进她的睡眼,再通过她的梦境,温柔地闪烁在孩子们嬉笑着穿过的街巷里。
“休息一会儿如何。”
身边人的提议拉回了沈夜的思绪。趁着他中断弹奏的空档,罗喉走到钢琴旁,弯腰握住了他的右手手指。
“你的手太凉了。”
“不要紧,暖炉还很热。我再不练习就要生疏了。”
“不差几天的功夫,天气暖和些再继续不好吗。”罗喉用手掌摩擦着沈夜的指尖,“想喝点什么?”
“一杯黑莓蜜茶,你的‘战地配方’,谢谢。”
神情微妙地俯视着提出要求的人,罗喉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斟酌了几秒钟,才回到厨房做准备。
依旧是其貌不扬的锅子和体积傲人的瓷杯,杯中紫黑色的饮料冒着腾腾的热气。沈夜几次将指腹贴在杯壁上又松开,最后他在罗喉的眼皮底下打开蜂蜜罐,又往杯子里加了几勺蜜糖。
“你想说什么?”搅拌着饮料里的蜂蜜,沈夜问道。
“……你想在城外建个养蜂场么?”
“不想。瞳会趁机改造蜜蜂蛰针的杀伤力,还会让它们的携粉足里装满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说起瞳,罗喉又露出了略加迟疑的表情。在以往,他多少会对瞳的异常作为有所评价,而不是以沉默作为回应。沈夜举起瓷杯贴到唇边,又将它放回了茶杯垫上。
“你想说什么,别瞒我。”
罗喉的犹豫时间十分短暂。他眨着眼睛,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杯沿。
“关于这个的。”
“茶?”
“对。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煮这个的时候,你还记得么?”
“记得。那天小曦一路上都很兴奋,还在中途跑下马车玩雪。到达你那里时,她的精力就用光了。”
“难怪她后来始终在睡觉。”
“是的。那天也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烹饪。”
“唔,当时我很感谢你的宽容。到现在也是。”
“那天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罗喉停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事实上,当时后院里,有一头鹿。”
“什么?”
“我猎来的,因为你的信使带来便签,说你临时要过来。”罗喉慢慢地说,“时间不够准备精致的东西,我就直接去林区打了一头鹿。但是没等我回到室内,你的马车就已经到达了正门。我只好把鹿放在后院的雪橇上,直接去迎接你们。”
沈夜愣住片刻,随即想起对方当时是披着厚重的兽毛披风,冒着风雪,牵着马匹从栅栏墙边走来迎接他和妹妹的。而且披风下的服饰,确实是猎装。
“你的意思是……”
“我本打算炖鹿肉,配料也已经放进锅里。可是去取鹿肉的时候,你的助手先于我前往后院散步,顺便把那只鹿做成你不会想知道的东西了。”
“…………”
沈夜想起第二天启程离开时,原本对冬季外出兴致缺缺的瞳难得露出一副轻松愉快的表情,还向自己发表了关于“旅行可以带来意外收获”的感想,再综合罗喉回忆中“你的助手手持爬有巨型翠绿昆虫的鹿肝朝我打招呼”的形象——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背脊发凉。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这是你的?一时兴起,被我用了。把这几只刚出生的送你作为歉礼吧。它们的功能很有趣,可以潜伏在生物脏器里,随时间推移进行变态发育,占领并控制寄宿体的意识。而它们的意识则是由作为主人的你而决定……’”
“够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其实我不抵触他的个人兴趣。”
罗喉认真地做出回应,随即他被沈夜瞪了一眼。
“……虽然他让我当时的情况有些尴尬。”
“于是,这就是你急中生智的结晶?”沈夜敛下目光,摇晃着杯底的黑莓果粒。
“唔。其实归功于你。”
“怎么会。”
“初次同桌进餐时,你向我推荐过餐后的草莓果茶和肉桂苹果塔。第四次商讨种植区开垦的问题之后,你给过我一块蜜饯,还问我是否对里面的丁香过敏。你妹妹曾在同年初冬送给我姜饼人,那个看起来很精致,打扮得跟那时的我有点相似,现在想来应该是你做的。至于肉豆蔻……”
“别再说了。你的记忆力……忘掉它们吧,何必记得这种事。”
“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这方面的东西,就记下了。事实证明,它们确实颇有用。”
“你……”
沈夜最终也没能进行反驳。他又能反驳什么呢?他只能侧过身,默默地去吹凉自己那杯茶而已。
“有了你提供的信息,我认为先入锅的香料可以搭配出浆果茶饮,除了肉豆蔻。我想把它捞出去,但它圆溜溜的,几次捞出都失败了,我只好在倒入黑莓酱后再多放些黑糖蜜掩盖它的味道。”
“你对我说过,所谓的‘战地配方’就是在材料有限且情急之下的状况中搭配出来的,味道较好效果尚佳的食物。”
“正是如此。”
“哦。”
贴着杯沿喝下被吹凉的部分,感受着酸甜的暖意流经食道,沈夜叹了口气。
“那么这个确实是‘战地配方’了,我不想改变对它的称呼。”
正在查看蜂蜜罐的罗喉抬起头,再度眨了眨眼睛。
“好啊。”
在他起身从储藏室带回储蜂蜜的瓷壶,把小罐子重新灌满后,发现沈夜正低着头品尝着一大块不知从哪儿先前藏在哪里的布朗尼,空出的右手伸向了他。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细腻的皮肤和温热的触感让罗喉忍不住捏了两下。大概是手指划过掌心会发痒,他听到沈夜发出了极轻的闷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