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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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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皑皑积雪,罗喉掂量着左臂间牛皮纸袋的重量,然后把夹在腋下的面粉口袋换到左肩上,空出的手从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中选出一把,打开了楼洞间的铁栅栏门。在他开门瞬间,有阵寒风穿过楼洞,直面他吹过,卷走了两片从纸袋里露出头的鲜红花瓣。
大概是受潮的关系,陈旧的门轴在合起过程中发出些许刺耳的摩擦声,赤黑的锈斑落在宝石蓝的阴影中。罗喉重新将肩头的袋子夹回右侧腋下,在附瞰呈八边形的白色庭院里留下一排横穿而过脚印。
环绕庭院的建筑表面爬满了枫藤,紧贴墙砖的枝条下端垂挂着冰凌,尚未掉落的红褐色叶片被雪花覆盖。这是连续降雪的第四日,仍有成型的冰晶零零散散地自浓密的乌云间飘落而下。静谧的空气中偶尔传来“吱嘎吱嘎”的细小动静,那是房主在临街的侧门口挂上的店牌被风来回吹动的声音。
罗喉途径环状的花架拱门,从旧时的侍从专用通道进入酒窖,从酒窖西南角的房门走出是储藏室,他将面粉放入储物架,苹果则扔进墙壁上的筐子,才走上一楼的厨房检查壁炉和烤箱。
厨房与店铺之间的门紧锁着。因为连绵不断的降雪,数日来顾客稀少,提前歇业是意料之中的事。古式烤炉的炉膛保留着余温,当日没能卖出的面包还搁在行将熄灭的木柴外侧,罗喉嘀咕了一句“难得”,同时撤出烤盘,把圆滚滚的罂粟籽面包排入窗口的面包篮里。
沈夜的琴房在三楼左手的尽头,琴房的墙壁上设有两列书橱,空白的位置挂有陈年的风景画。装有两扇通往露台的落地玻璃门无法抵御冬日的阴暗,落着天光的地毯上游走着云层曲折影子。
罗喉打开琴房的门时,看到沈夜正仰面躺在落地门前。他的脚跟挂在琴凳后半部分,上身却姿态端正,十指交叉平放于胸前,如棺材里的贵族一样正式。钢琴盖还未合上,谱纸散落在琴键表面。沈夜睁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玻璃门外一根晃来晃去的枯枝,直到罗喉出现在他视线的斜上方为止。
“晚上好。”
“还没到晚上。”罗喉低头看着他,“也罢。晚上好。”
“雪停了吗?”
“没有。今晚可能还会再下一场。”
“从这里能看到雪花在飞,但不晓得是积雪被风吹起来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天上来的。别开门,你会感冒的。”
沈夜悻悻地收回正要去够门闩的胳膊,回到贵族尸体般的姿势。这时他的目光才完全聚焦在罗喉身上,视线也随后者的步伐移动起来。
“你要的高筋面粉买回来了,放在储物架第三行的格子里。”
“谢谢。”
“今天剩下的面包还在烤炉口上,我刚才替你收起来了。”
“我忘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
“随便。”
罗喉正从纸袋里抽出一支红玫瑰,打算拿来装饰钢琴台上的花瓶,此时却回头看了看似乎在敷衍他的人。沈夜慢半拍地与他错开视线,开始仰望天花板。
“在准备新曲子?”
“有可能。”
摆好花瓶,罗喉拾起琴键上的谱纸。它们清一色是空白的。
“构思中?”
“嗯。也许。”
“凳子是不是有点碍事,我把你放平如何?”
“不用,现在这样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沈夜在罗喉拿着晚餐材料准备离开前又开了口。
“这样看到的星星能少一点。”
刹那间,罗喉停住了脚步。
“……星星?”
“对,坐下时数量多,站起来有旋转的银河,平躺有食道反流的感觉,现在这样刚刚好。”
重新回到躺倒在地的人身边,罗喉单膝跪地去摸对方的额头,果不其然是触手滚烫的。
“你发烧了。”把牛皮纸袋扔在地上,罗喉迅速地托起沈夜的后脑,“起来,我们回卧室。”
“我没发烧。不用回去,我想这样多呆一会儿。”
“不行,这里太冷了。”罗喉瞥了眼沉溺在黑暗中的壁炉,这才意识到琴房比其它房间阴冷的原因,“壁炉没点,难怪你着凉。”
“和壁炉没关系。我说第二次,我没发烧。”
沈夜有些厌烦地扭过身体,想躺回原来的位置。可惜他的动作缓慢绵软,尚未施展反抗之举便败于来自对手的简易牵制。
“你没生病,只是头上能煎蛋而已。”
“你用我开玩笑?”
“不,我在陈述事实。”
抱起怀里的人,罗喉快步走出琴房。他把脸颊贴上对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继而用右脚带上了门板。
虽然嘴上说出的都是拒绝或忧思过度的话,但生病的人在事实上总希望自己是被照顾并陪伴的。沈夜在这方面的表现如教科书上描述的范例一样分毫不差,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他尚未生病时的加强版。
难道这个人天生具备病患的特质吗?为了日常生活得以和谐地延续,罗喉无意寻找答案来自讨苦吃。或者说,他并不认为沈夜的口是心非和疑思过度令人摸不清头脑甚至产生厌恶。在他眼里,沈夜——尤其是现在犹自维持镇定实则可以用脑门煎蛋的沈夜是个异常好懂的人。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直译即是:我很不好受,走不动。但别把我看得那么虚弱。
“还有五份地税单没有看过,我要去书房,今天很忙的。”
直译即是:今天很累,让我罢工休息吧。但不许揭穿我。
“去做你的事吧,不用待在这里,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直译即是:留在这里陪我。
所有的话都采纳相反的意思即可,真的是非常直观。于是罗喉心安理得地坐在床头用银汤匙磨着苹果泥,而沈夜额头上盖着凉水软布,被裹在羽绒被里不时睁开眼睛盯着他捏苹果的手指。
“别看了,睡吧。”罗喉从垫在膝上的玻璃碗中挖了一勺苹果泥塞进对方嘴里,“我在楼下做了晚餐,很快就好,到时候你吃点再服药。”
“……你压到我的被角了。”
“我是故意的,不然你会掀被子。”
为了表达不满,沈夜皱起眉头左右动了动。
让平日里胃口比鸽子还小的人在生病时进食是个艰巨的任务。沈夜在正餐面前少有兴致,倒是对甜食情有独钟。可这一嗜好因他早年所受的严格家教而大受限制,再加上有年幼的妹妹常伴身旁,教育规范与作为兄长的自尊二者合一,使他在任何人眼里都像个只靠呼吸就能生存的,几近于神的存在。
【你们的神可以用左手翻看无注释的汉谟拉比法典手抄卷,同时用右手捏着水果餐叉优雅而高速地吃掉整个十九寸树莓果酱轻乳酪蛋糕呢。而且蛋糕还是他自己做的。】罗喉一面回想着那副令通过穿衣镜进屋还书的他和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出现的沈夜都很尴尬的景象,一面将几粒风干的小红莓撒入热气腾腾的蜂蜜牛奶米羹里。
如果在这锅米羹里加些黄油,再放到窗口晾凉,就能做成米布丁了。正常情况下的沈夜应该会对此很满意,但病中的他反感油脂和冷食,所以当前的半成品状态刚刚好。
锅子里涌出的甜腻香气让罗喉有点胃痛,主要一想起KING SIZE轻乳酪和它弥漫在房间里的奶味就略感心寒。不少男性抵触甜食,罗喉也不例外。他的厨艺大刀阔斧,本不具备做甜食的选项,所以现今自己特制的病号餐勾起了他对沈夜独自吃着巨型粉红色蛋糕的记忆。不过在当时,过度震惊导致无法做出任何表情的罗喉看起来只是愣了两秒钟,继而像是没注意到桌上的重量级甜点似地,抱着硬壳书十分自然地坐到沈夜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两天后,罗喉收到了正式的手写请柬,受邀与沈夜共进午茶。继而在推门而入时看到一张全新的加大码茶桌,和几乎覆盖了桌面的两盘十九寸花饰蛋糕。沈夜依旧坐在固定位置上边阅读边巧妙地切着蛋糕块,见他到来便露出了十分稀有的微笑,请他入座。
【这个人想杀人灭口。】
以上是罗喉落座前最清晰的想法。而沐浴着沈夜看似不经意实则隐含期待的目光,将一叉子白巧克力蜂蜜樱桃酱蛋糕放入口中时,曾于沙场百战不殆的他久违地体会到了命悬一线的危机。
“…………………………很沉重。”
慢慢咽下糕点的罗喉低声评价道。
“是的,你尝出来了?”沈夜挑起眉梢,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这份的下半层是我用重乳酪蛋糕做的,自然比其它的重。”
“……………………很特别。”罗喉的目光移向餐车上的茶壶,接着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夹层里的樱桃……味道不错。”
“小曦喜欢果肉多的果酱,所以我经常做。”大概是习惯了为妹妹置办饮食,不等罗喉端起茶杯,沈夜便放下手里的书,先发制人地在那杯茶里加了牛奶和一匙砂糖,搅拌均匀后放在了对方的座位前,“没想到你也喜欢……不需要借书的时候,也欢迎你常来做客。”
罗喉凝视着因加入牛奶砂糖而变得浑浊的红茶,面无表情地颔首同时举起那只沿口制成莲花式的茶杯,以豪饮龙舌兰的气魄将之一饮而尽。
“怎么了?”
沈夜靠在床头的方枕上问,在等待晚餐期间他昏昏沉沉地闭了会儿眼睛,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回忆着当天发生的事情。马车经过的踢踏,夫人们的窃窃私语,门铃叮铃地响起,几名老人坐在角落翻看报纸,研磨咖啡豆的芬芳混合着烤炉里蛋奶白面包的浓香,他的手握着银色的壶柄,热气涌了上来。现在,自己眼中正在用汤匙舀起米羹的罗喉本人都模模糊糊的,更别说脑中闪过的东西了。
“怎么了?”
沈夜尽力直起身,又问了一遍。他总觉得罗喉正在透过他的脸观察别的什么东西,这让他不太自在。即便灯光幽暗,人影朦胧,他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着自己。
“没什么,只是想起过去,你第一次不是为正事邀请我来这里的那次。”
“嗯——下午茶?”
“就是那个。”
“我记得,你的部下当天夜里向瞳求助,说你得了急性胃炎。”
“冷吹血是个热衷于夸大其词的人。你居然还记得这种事。”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罗喉偏移目光,看到沈夜抿起了下唇。
“即使我没邀请你,你在当时不也是来去自如的吗?”顿了一阵后,后者将话题转回了原点。
“那是因为你起初在舞会上把标有暗门位置的密道地图给了我,”罗喉吹凉汤匙中的米羹,递到沈夜的嘴边,“难道我当时理解错了?”
而沈夜只是垂下眼帘,轻微地摇头后,便把关注点全集中在晚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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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雪在入夜时分密集了许多,窗外疾风呼啸,像是个体型巨大的女人在黑暗中逃窜同时呜咽个不停。罗喉拉起厚重的窗帘,又在壁炉里多加了两块木柴,这才回过头来快速地为病人擦身。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将床头灯调至最暗,否则这位脑门能煎蛋的先生会变得异常不合作。
沈夜虽然多病,但身体并不瘦弱,分布均匀的肌肉为象牙色的皮肤所包裹,软布划过的肢体透出一片星点的水光。为避免视线相交,两人极其接近,几乎将下巴搭在彼此的肩头。罗喉撩起沈夜散落的长发去擦拭背部时,感到怀里的身子打了个寒颤,便匆匆结束任务,拉过毛毯把人围在其中。他轻缓地拍着对方的后腰,心想如果明早还没退烧,那就必须找瞳过来了。
“别这样,我明天就没事了。”沈夜凑在他耳边说道,每个发音都会吹出一小股热流打在罗喉的耳廓。而后,这个资深病号未卜先知地加了一句。
“所以不许你找瞳过来。”
“他不是你最得力的助手?”罗喉也凑在沈夜耳边低语。
“他是我最好的助手和他诊疗的方式是两码事。”
“但每次都很奏效,不是吗。”
“你忘了他是怎么治疗你的急性胃炎了吗?”
“终生难忘,但快捷有效。顺便说,我当时只是有点消化不良。”
“别骗我……那你知道他从你那边回来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记得他在为我抽血后说过‘这是个做出你的克隆军队的好机会’一类的话。”
“……是的,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你化验用的血至今还被他珍藏在冷库里。”
“他没有用我的血做点什么?”
“你希望被他做点什么吗?!”
罗喉忍不住笑了一声,继而感到沈夜在自己的背部锤了一拳。
“不说了,你睡吧。”替沈夜换上干爽的新睡衣,罗喉低下头去与他额头相碰,“明天不营业了,好好休息。”
“不行,别让冒着雪来的常客失望。”
“那我在楼下待一天就好。”
“淑女们不欢迎你。”沈夜几乎合起了眼帘,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你在店里的时候,总会有很多莽汉冲进来大呼小叫。有段时间我都怀疑我们开的不是咖啡馆,是佣兵酒馆。”
“佣兵酒馆可不会有又会弹钢琴又会开读书会,还会搜罗剩余的蛋清做天使蛋糕的老板。”
“胡言乱语。”
稍微抬起身,罗喉伸手掩上了对方的眼睛。
“好了,如果明早退烧,就都听你的。”他轻吻了沈夜的唇角,“晚安。”
可是,就在罗喉掖好被角,准备起身时,他的衣摆却被乍然从羽绒被中钻出的手拉住了。扭身看去,只见一双蒙着水汽的黑眼珠正在床帏投下的阴影中闪着幽光。
“你的房间没点壁炉。”黑眼睛的主人哑着嗓子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正要去点上。”
“太晚了,等你的卧室暖起来,你也该成为第二个我了。”
对于孤身翻越雪山的人来讲,城市的冬季简直像慈母一样温柔。不过罗喉想了想,还是顺着拉住衣摆的手的力道坐了回去。
“介意我今晚共用你的卧室吗?”
沈夜放松了手指的力气,闭上眼,往左边挪动出一人可躺的空隙。
“只要你不怕被我传染。”
在风雪夜中与体温较高的人相拥而眠,其实是个厚待自己的选择。
这一天前半部分进行了采买,后半部分则在照顾病人,直到几秒钟前罗喉还尚未有所感。而等到盖上被毯,怀里钻入一副热乎乎的身体时,疲倦带来的困意顿时随着风雪碰撞玻璃窗的细微动静涌现而上。恍惚间,他想起自己七天里只用得上两天的卧室,无声地质疑了一下它存在的必要性,随即就将思绪转移到明早应准备酸面包还是苏打面包的问题上去了。
除去不可避免的小意外,这便是对两人来讲,最为寻常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