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我终会遇见你》風間華月

5、Part.5

　　如果他是那个女孩子，他就不会那么做。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棵枯树的背后，是悬崖。
　　鹤丸国永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靠近。

　　早些时候，他听到了风中夹杂着的说话声。
　　他想了想，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躲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等待声音的主人现身。漫天白雪是他最好的屏障，在这种天气下他有绝对的信心不被任何人发现。
　　人影缓缓地出现在视野尽头。天气阴沉，加上暴风雪的阻碍，看得并不真切。
　　待他们走得近些了，鹤丸国永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一位审神者和她的一队六把刀。
　　怎么，这种天气也要出阵么？
　　他认得出她的付丧神们——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和泉守兼定和一期一振，烛台切光忠和加州清光分别护在她的两侧，殿后的则是狮子王和山姥切国广。
　　那位审神者全身裹在白披风里，看不到脸。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比较高挑的女孩子吧。
　　三打三太，还不错的配置。鹤丸国永快速扫了一眼对方的阵型，不过遇上检非违使的话可能会有战损。
　　他们艰难地顶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只是......
　　根本不像是准备战斗的样子嘛！
　　那个女孩子时不时地从怀里掏出夹在写字板上的地图，用几近冻僵的手做标记，烛台切光忠和加州清光围在她的身侧，替她抵挡风雪。另外四个付丧神走走停停，用刀戳——对，的确是戳——着雪地，偶尔将积雪拨开，露出凸起的石子堆或凹陷的坑洼处。
　　鹤丸国永明白了，那是在勘察。大雪覆盖了平日很容里侦察出的陷阱，白茫茫一片让人摸不清方向。
　　八成是上面的任务吧。他嘴角勾了勾，苦笑了一下，否则没有人会自愿来冒险。
　　独自流浪在阿津贺志山的这些年，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审神者们。有胆大勇敢的，跨在马上同付丧神们一起冲锋陷阵；有尚懵懂孱弱的，被自家刀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还有成熟老练的，在后方稳坐钓鱼台，一边镇定地观察着战局，一边从容不迫地下指令——就像他的前主人一样。
　　前主人。鹤丸国永以为早已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了隐隐刺痛。他的前主人在众审神者中出类拔萃，拥有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实力，因而备受尊敬。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敬畏。她处事冷静睿智，不被感情左右。在战斗中总能第一时间掌握情报，正确分析形势，趋利避害，创下显赫战功。而且她一旦决定开战，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势必坚持到底，被推崇为顽强、坚韧的代名词。她的刀个个精明干练，连活泼可爱的小短刀们在握紧刀柄时，眼里也充满着与外表不符的决绝。幸运女神似乎一直眷顾着她，不论是演练场还是战场，她所向披靡，辉煌的履历上几乎没有败绩。
　　几乎，而已。
　　鹤丸国永咬了咬牙，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在感伤什么。
　　他很懊恼，很无力，但也有些庆幸。至少，他又重新找回了感情。
　　他回过神来，雪已经积得有些厚了。对面的付丧神们正在挖雪洞，想要避一避风头。他看见那个女孩子几次想要帮忙，都被拒绝了。加州清光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从怀里找出防冻伤的药膏，替她抹上。
　　看样子是个有些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呢，鹤丸国永暗笑。不过居然有勇气接下这种任务，也真不容易。
　　他本想就此离去，但也许只是突然心血来潮，也在不起眼的角落搭了一个小小的雪屋，继续观察他们。反正闲着也没事儿，这冰天雪地的也没啥可以消遣。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似乎刮累了，渐渐消停下来。雪在称霸了世界后，得意地长扬而去，带走半边天的乌云，让位给缩手缩脚的太阳。
　　他从狭小的雪屋里钻出来，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却一眼瞥见对面六位付丧神正整装待发。他赶紧重新缩起身子，以免被发现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等，等一下！鹤丸国永顿时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这可真是吓到我了……”
　　在他眼前，六位付丧神两两一组，分别朝三个方向前进。烛台切光忠、加州清光和狮子王频频回头望向雪洞，最后终于投降似的叹着气，将身影隐没在白色雪原的尽头。
　　喂喂，不是吧？除去来时的路，分成三组前往其他三个方向的确大大提高了勘察效率，两两一队在一定程度上也提高了安全系数，但是，身边一个付丧神都不留是要闹哪样儿啊？想尽快完成任务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拜托这位审神者你也多关注一下自身的安危好不好？虽然他之前也看见过别的审神者和自家刀们采取分头行动，但现在不一样！就算暴风雪停了也不能掉以轻心的呐！
　　鹤丸国永抹了一把脸，认真思考这个小丫头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还是太天真。
　　更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那丫头在洞口探头探脑，左看看右看看，轻手轻脚地爬了出来。
　　她伸手摘掉了白色披风的帽子，闭上眼睛扬起脸，让阳光洒在面颊上。
　　鹤丸国永终于得以一拜小丫头的“尊荣”——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细长但不是太淡的眉毛在柔弱中透出坚强。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中投下浓浓的阴影。她鼻梁很挺，鼻头肉肉的，一看就是个很有福分的家伙。左耳的单耳环给她的乖乖女形象又添了不羁的一笔。
　　他见她低下头，睁开眼环顾四周。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蕴含着隐隐波纹，说不出的灵动。接着她笑了，两个一深一浅的酒窝在她的双颊上绽放开来。
　　他从她的笑容里看见了许多东西——发现新世界的惊呀、欣喜，面对未知的畏缩、胆怯，还有更多的是，感动。
　　感动。他很少在审神者以及付丧神们的脸上发现这种神情。他更多看到的是侦察敌军的小心谨慎，遇见新同伴的惊喜，一无所获空手而归的气馁，当然还有受伤时的痛楚，胜利时的自豪，因意见相左而争吵的愤慨......最初的时候，他瞥见那些表情，还会因为自行浮现在脑中的、他的主人和同伴们彼时的音容笑貌而黯然神伤。但经过时间无情的打磨，他的心变钝了，不再敏感，也毫无波澜。真是可笑，他已经走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现在却觉得区区几年这么难熬，可以使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他一时甚至可以冷眼旁观和自己同为付丧神的刀剑们阵亡，可以对被留下的、悲痛欲绝的人们毫无怜悯之情。只是，目睹一幕幕的悲剧喜剧之后，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剥离，破碎，消蚀，最后化为尘埃。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慢慢死去，但他不准备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如果没有心的话，如果能将一切都舍去的话，笑着活下去这件事情就会变得轻松一点吧？
　　“这是对你的惩罚。”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前主人用手优雅地托着一盏清酒，抿了一口，“我不会解开你的锁。要么永生孤独，要么暗堕、和下贱的东西为伍，你自己选吧。”
　　接着他就被一股浑厚的灵力推出了本丸，穿过了结界。巨大的晕眩感迫使他闭上眼睛，他最后听到的是她冷酷带刺的宣言，“我的本丸不需要没有觉悟的刀剑。”
　　带着愤怒而悲凉的心境醒来后，他已身在阿津贺志山，他知道这便是他流浪的起点。
　　他愤恨过，自暴自弃过，在露水沾衣的夜晚独自对着惨淡的天空哭嚎过，在清晨望着潭边栖息的白鹤群瞬间集体展翅高飞时脱力倒下过。之后，他用漠然置之掩盖痛楚，不断麻痹自己，努力什么都不想，从而获得短暂的安宁。
　　将脆弱击碎，将冷酷深埋，千帆过尽之后，他终于可以以玩世不恭的心态看待世间，以孑然一身的潇洒外衣紧紧地包裹自己。他一直害怕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怕一个不小心就误入了歧途。

　　鹤丸国永使出全身力气在自己的手腕上拧了一把。这是今天第几次走神了呢？过往什么的，明明早就变得无所谓了啊。
　　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小丫头身上。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审神者了，单纯地为自然、为生命而感动。虽然还很稚嫩，但看着她，仿佛世界也宁静了下来，苍白的雪原也带上了一种安宁的美。
　　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啊。
　　他淡淡地笑了

　　大吉。
　　手中因为多次翻看而揉皱的纸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两个字。
　　真是的，大吉也太说不过去了吧，换成大凶说不定她还真信了。
　　叶风砸了砸嘴，将签重新塞回口袋，想起了临行前石切丸对她的鼓励——“叶风是被神明眷顾着的呢，没事的，放心大胆地去吧。在阿津贺志山说不定会有意外的相遇等着你。”
　　意外的相遇，是指这片景色吗？那也不错啊。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
　　叶风再次抬头估计了一下太阳的位置，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她四下看了看，却在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接着，一阵恶寒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的双腿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
　　因为堆着雪的关系，她一直以为这棵树虽然距离悬崖不远，但总还有一定的距离。
　　从这个高度看，一眼就能看穿雪是虚堆的，她现在根本就是站在悬崖边上。
　　她的牙齿打着寒战，扶着树干的双手逐渐握成拳。
　　不行，不能愣在这里，太危险了。她艰难地移动四肢，一步步慢慢往下爬。
　　好，就保持这个调子，很快就下树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激励自己。
　　这时候，她听到了秃鹰的嚎叫。
　　猛地抬头，却绝望地发现不止一只鹰正从远处疾驰而来，绕着枯树打转。
　　不是吧？叶风此时心里正有一万，不，千万只羊驼呼啸着跑过。
　　她心一急，右脚没有踩稳。好不容易再次稳住了重心，那群千刀万剐的秃鹰突然朝着她俯冲下来。
　　喂，我哪里惹你们了干嘛针对我？！
　　在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凌空的时候她心里除了惊吓，害怕，绝望，还有后悔，简直五味杂陈。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坠崖了！
　　还大吉呢？逗我吧？
　　感受着重力将她往下拉，叶风真的要哭出来了。
　　下面有没有雪垫一垫？这样真的会死吧？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就在叶风觉得天空、云层渐渐离自己远去，声音淡去，世界开始模糊的时候，一只带着手套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前臂。
　　她的意识刹那间重新恢复，她缓缓抬头——
　　洁白的发丝零散在颈间，纯净的金色眸子里倒映出了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