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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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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开元二十七年,天策军剿灭明教各个据点,明教教主不得不大举西迁。)
一
龙门荒漠。
他觉得他快要死了。炽热的整颗太阳挂在头顶上,正侵略性地吸取他身体里的每一丝水汽。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濒临枯死的旱地,目光涣散毫无生机,清瘦的脸上布满被夹杂着沙砾的风所虐待的痕迹。
触目所及的是一望无际的干涸绵延荒漠。周围的人和他一样蓬头垢面,每个人眼里都是咬着牙齿前行的艰难。他们保持着相同的动作,背着巨大的石块,缓慢地挪动步伐。抬起左脚,又抬起右脚,每一步都能在黄沙的地面上陷出一个很深的脚印。
“快点!”从银沙石林到楼兰古城的路上,守着一列督促这些奴隶的马贼。他们似乎天生长着凶神恶煞的嘴脸,不时地用手里的长鞭抽打动作迟缓的奴隶。
沉重的石块让他的意识渐渐麻痹,汗水如雨一般淌下,他顺势抿了抿嘴边的汗,又苦又涩。目光斜视而上,前方的城楼在一阵一阵的热浪中缥缈得如同海市蜃楼。
楼兰古城。
马贼把他们掳来就是为了建立这座楼兰古城。
“还不快点!说你呢!”一个马贼朝他走来。
随即响起鞭子在空中挥动的声音,他的瞳仁徒然收缩,惨叫了一声“啊”。那鞭子落在了他的小腿处,单薄的裤子旋即撕裂开,露出带着鲜红血迹的皮肤。这一鞭子打破了他最后的支撑力,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土地里。
周围的人无不面带惊恐地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和我装死呢?给我起来!”那个马贼恶狠狠地大呼,说摆又是一鞭子。
这一次他是彻底地倒趴在了黄沙之中。
几个稍微强壮的奴隶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查看他的气息,细若游丝。
“干什么呢你们,还不快去干活!”那马贼呵斥道,尖锐的声音引起了其他的马贼的注意。
“你们下手太重了,他还是个孩子!”奴隶们的愤怒不言而喻,他们纷纷卸下背后的石块,声讨天理的表情孤注一掷。
那马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群奴隶愤怒的表情,冷笑道:“反了你们!”说罢,回头招呼其他的马贼。那些手执长鞭的马贼迅速围了上来。
随即陷入一阵混乱之中。
就在这场混乱之中,奴隶和守人的厮杀卷起了灰漠漠的尘土。他挣扎着把脸从黄土里抬起来,在风与沙的地平线上渐渐走上来一个身影。俄而又骤然地消失了。
就在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的时候。一声利刃出鞘的声响徒然响起,旋即便是一声声沉重的倒地声,出手之快,竟只在眨眼间。
来人,是个墨甲长袍的男人,一头银发在风沙间格外着眼,浑身让下透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那些马贼似乎从未见过如此身手,霎时有了怯意。领头的人强装镇定地质问:“哪里来的,别坏了老子事。”
男人的眉心锁成山峰,睥睨了对方一眼,手里的弯刀先行展示了自己的态度。只在一瞬间,那头目便尸首分离。
其余贼人见状纷纷吓得丢了长鞭,跑散开了。剩下的奴隶犹如大赦一般地欣喜若狂,纷纷合手跪拜。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多谢大侠。”
“多谢大侠。”
他剩着一口气趴在地上,只能看见男人刚毅削尖的下巴,高大挺拔的身姿将炎热的太阳挡在身后。他想抬头看得真切一些,奈何男人背着光的身影只落下一片模糊。
他听见男人无不悲悯地轻叹了一声:“怜我世人,飘零无助。”那声音深沉醇厚,“都自行散去吧。”说完后,男人便同来时那样乘着风沙而去。
周围的奴隶逐一散去,几乎没人在理会这个倒在地上的少年,或许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生命的顽强程度让人不可思议,就在他以为他活不成了的时候,他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站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之中,看着滚滚红尘中前方无物,后继无人。浓密蓬松的头发下,一张清俊的脸茫然无措。他呆愣了片刻,旋即想起那个男人,一双漆黑地眼睛登时有了光芒。
他沿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而去,毫无回头之意。他并无确定方向正确的信心,但却以别不他法。他被马贼掳来的时候便是孤儿一个,他的名字也是随便取的,叫阿猫。不知从何而来自然也无惧到何处去。
直到太阳即将落山时,在一片磅礴通红的暮色中,他看到了一所驿站。他顿住脚步,抬手擦了擦如雨一般的汗水,干咽了一把口水,目光凝视前方。风呼啸的声音,以及荒漠里的蜥蜴都清晰可见。
身后席卷而来一阵马蹄声,两三个粗布大汉骑着马从他身边路过。他们路过时尘土飞扬,声音豪迈。
“前面就是龙门客栈了。”
“终于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了。”
“对啊,都赶了一天的路了。”
龙门客栈?他下意识地充满希望,或许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二
他这么想着,立刻从沙丘之上狂跑过去。期间踉跄地滚进了黄沙之中,粗砾攀附在他的腿部的伤口上,吃疼不已。他顾不了许多,硬是强忍着一路飞奔到龙门客栈的石门前。
客栈里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他立在门外的马槽前,看着自己的这一身衣物,踌躇了片刻,最后没有进去。可即便是站在外头,他也一眼见到了那个男人。男人坐在简陋的木凳上,身上墨色的甲胄和衣袍与银色的发形成对此,浑然天成的威仪感让他与周遭的粗布大汉如同两个世界的人。
他扭头盯视着吃地香甜的马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四下巡视一圈,发现客栈后方有个水池,兴奋得想冲上去喝个饱死。
不想老板娘娇艳的声音此时响起:“客观,这就走了?”
“嗯,多谢店家盛情款待。”男人放下银两就要离开。
他立刻停下了往后院的脚步,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这时,趁着夕阳,他才看清楚男人的脸,刚毅硬朗,每一寸五官有如鬼斧神工的雕刻品。
男人并未注意他,而是朝着太阳西下的方向径直走去。
他急忙跟上去。男人身上似乎带着伤,每走几步便迟钝一下。
这应该并非马贼所伤。他想。
“为何一路跟着?”男人突然间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个衣衫褴褛身骨单薄的少年。男人的声音苍劲而深沉,仿佛自带无形的压力。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一只沙蛇吸溜地从两人中间游过,然后盾进黄沙之中。
他干裂的嘴蠕动了片刻才说道:“我……你,你刚刚救了我……”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在楼兰古城。”
男人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用苍厚的声音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阿猫。”
男人问:“怎么不同其他人一样逃命去。”
少年答:“我没地方可去。”夹杂着沙砾的风像刀子一般刮在他身上的每个角落,他的眉头却一皱不皱。从某种角度说,他是在祈求这个男人带他离开,态度却生硬得让人难以置信。
男人似乎并未在意,银色头发下的眼睛深邃如湖,片刻,他说:“你可愿入我明教。”
“明教?”少年疑惑,他未有耳闻。
“对,明教。”男人说罢向西眺望,“入我圣教,再无苦难。”
少年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一轮落日将西方染得红彤彤的一片,无边无际的红充溢着他的眼球。其壮观的程度,让人震撼。
男人说,那是一片恩泽万物的无量净土。
三
他跟随着男人一路向西,从人烟稀少到廖无人烟,从太阳下山到月亮升起。广袤的苍穹之上,玉盘高挂,多彩的极光辉映绮丽。皎洁的月色为一望无际的沙漠笼上了一层银辉。在这月白波光映照的大漠当中,漫天的风沙呼啸肆虐,悠扬的驼铃声由远及近,像跟随着虚无缥缈的风而来的。
在天地接壤的地方,是一座遥远的绿洲。苍翠的绿色在这大片地漠色犹如如一个奇迹。
他不可思议:“那是梦吗?”
男人温和地答道:“不,那是真的。”
他听见男人如此说,顿时有了继续前行的信念,越来越急迫地想往前走的信念。
往前再走,就看到了一些断壁残垣,逐渐有了灌木丛。再走近一些,低矮的房屋越来越多,巍然不动地坐落在这片绿洲当中。
他还没来得及四下观察,迎面就跑上来了一群人,各种声音充溢着他的耳朵——
“爹爹!”
“教主!”
“教主!”
“教主,你终于回来了!”
男男女女皆是衣着圣袍,身上带着金属的臂环、脚镯和手镯,长相异常美丽。他们喜出望外地迎上来,将男人围得水泄不通。
他有些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挤到了外围,在这场喜悦的重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远处有两只褐色的骆驼,它们把前腿一伸,站了起来,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远远地看到一片莹润的湖泊,在月色下格外动人。他实在是渴急了,无暇再顾及其他,疯狂地飞奔了过去,一头扎进湖水当中,咕噜咕噜地往肚子里灌水。
隐匿在水中的他隐约听带他来的那个男人说道——
“光明寺事件我教伤亡惨重,大举西迁实属权宜之计。烟儿,众教徒都可都安置好了?”
那个叫烟儿的人回答道:“是,爹爹,在各个长老的协助下都安置好了。”
他们说了一堆,他通通不明所以。
直到有人突然问:“那孩子是?”
他大概是也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话题,从水里猛的钻出来,湖水把他脸洗得俊俏。他就那么顶着湿漉漉的行头,站在湖泊之中,睁着漆黑的眼珠子警惕性地看着眼前一堆陌生的人。这些人也同样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片刻的安静。远处传来风声和狼嚎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真切无比。
男人的目光看过来,沉静悠远。
他顿时觉得安心了几分。
只见男人说道:“途经楼兰,所救的劳奴。一路而来,所闻所见,皆是众生苦恼。可怜世人,竟无栖身之所,他既随我而归,便是教中子弟。”
“此番与天策府交战,我们元气大伤,是该广收教徒。”一个类似长老的人说道。
男人点头,示意少年过去。
他拖着湿透的身骨朝人群挪步而去。
“陆溟,从今以后,就由你带着他学习我教圣诀。”男人对一个青年说道。
“是。”那个叫陆溟的青年向他走来,和善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青年,大约比他大几岁的模样。他细致地盯视着这个人,缓慢地启齿。
阿猫。
可他张开的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男人深厚的声音徒然响起:“逢生,从今以后,他叫陆逢生。”语句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绝处逢生之意。
男人回头看着来时的路,不见绿柳难听曲园,有的是广袤无垠的苍穹和沙尘如雪的大漠。终有一天,他陆危楼会带领着一众明教子弟重返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