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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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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丰海战争的爆发声中程家二少爷程荣与秀外慧中的妻子杨惠成婚,两人在父母的安排下匆匆逃离山东远赴上海定居。
这一晃就是三年,程荣依仗父亲的人脉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这期间不仅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把面粉小作坊发展成了大面粉场。人人都说程老爷娶了个旺夫的好媳妇,“三寸金莲步步生财,风韵卓然精明能干”,毕竟有谁不喜欢乖顺的绵羊呢?
正逢程瑾牙牙学语的时候他的妹妹呱呱坠地,这在杨惠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毕竟枉费了多少她托重金去青云道观求来的送子符啊。
“她明明该是男孩儿的,但偏偏为何又是在这时候出生的女孩。若真如那日师傅所说,我该如何是好,儿子,我的地位才能更稳固些的。”
看着睡得香甜的女儿,却越想越是烦心,她啪嗒一声放下了茶壶,一双圆润的手耷拉在方木茶几上,倏地又缩回衣袖,顿住,再而缓缓挪出,指间被汗浸湿,眼中指甲幽的闪着银光。
许久她揉了揉紧缩的眉头,拂了拂衣袖说道:“小菱啊,天凉了,把小姐抱回里屋去吧。”阁内,女子推开了镂空红漆木窗,新鲜的空气一拥而进,稀释了空气中婴儿特有的奶气,这才捎走了她片刻的厌烦。胸口的起伏渐渐趋于平静,但为何还是如此压抑?
她站在窗前看着一层又一层叠高的房屋,仿佛又回到大家闺秀时期半步不出闺房的时候。深灰色的天空渐染上青色,盘旋的燕子越过一座座青瓦山归家。
“母…母亲!”,稚嫩的声音划破沉闷的空气朝杨惠涌来,她像是从一直无形禁锢着她的屏障中暂时逃脱,眼里满是欢喜。
程瑾看到镂空细刻的桌案旁沉思的母亲终于缓过神来,便晃悠悠的快步向前,一根儿小辫在空中颠个不停,显得越发可爱。
“诶呦我的心肝小宝贝你慢点…”妇人听到儿子稚气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来,还未转身,眼角却早已染上了喜色,一轮月牙倒映在脸庞。
“来,让母亲好生抱抱你,你看你倒是壮了许多,母亲都抱不动你了!”她刮了刮儿子的鼻子,继而觉得不过瘾,又硬是在儿子圆滚滚的肚皮上转了几圈,讨了几声儿子的嬉笑声,心里,才多出几分宽慰。
女子摩挲着干燥而不粗糙的手指,心底暗暗琢磨着。“没事的,我这不是还有瑾儿嘛!嗯…老爷该不会亏待我的,不会的,一定不会冷眼待我的。再说兰儿不也得了个和瑾儿一般的好名字,“如草之兰,如玉之瑾”。瞧,老爷可不是没有亏待女儿嘛!”
些许是下午玩得有些累了,小家伙在榻上沉沉睡去。一会儿就流出来哈喇子,亮晶晶的看着十分有趣,夫人看得出神,后来奶娘照例前来要抱走他时,也是手一挥的让她退下。
今个儿是怎么了?约莫是怕吵醒小少爷吧,奶娘想着。但只有扶额垂思的女人心里明白,不想吵醒的只是自己。虽然兰儿暂时没有被送走,但脑海里浮现的老爷落寞的神情,宽慰她时淡漠的语气,以及背后紧握这的手上似青龙盘踞。叫她又如何心安!
心中的天风雨欲来,低沉沉的气压压得人儿喘不过气。
木案前散落着几枚铜钱,帘子上挂着些五颜六色的珠绳,茶叶在杯中肆意浮潜着,一缕缕青烟扭着身体在空中肆意舒展。“师傅,你算了这么久,有结果了吗?哎呀!师傅你有话直说吧。我……我的运数到底怎么样?这次的面粉场能成功吗?”
男子放下茶杯,前倾着身子,微微偏头,眉毛上挑,手指先是在衣袖间不停晃动,后来索性在木案上敲击着,指甲碰撞声渐渐急促起来……
只见一身道装的年长者一遍又一遍地捋着白须,待青烟扭不动身体笔直朝上殆尽时才开口道:“纯阴不生,纯阳不长。方才老夫看了你女儿的天干地支,竟是少见的纯阴之人。阴阳调和方为大吉,而你……你的阳气恐怕是会被小女给压制住 。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伴随着指甲撞击声的戛然而止,茶杯离开了主人的手指,带着余温“啪嗒”一声与地面撞个满怀。男子长吁了一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转刻却又急促地挺起身来,眉上多了几道沟壑。
“那该如何是好?恳请师傅为我指路。”说完他往木案上堆了些金晃晃的东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那道士斜着眼睛扫了几眼,微摇着头吐枣核似的掉出几个字:“勿近,远亲,可佩红玉相克。”
林管家趁空隙间给夫人报信去了,这可是个大消息呀!内心的得意驱使着他的脚步既快速又沉稳,脚步声像是一条银鱼,柔韧却又疾速。
小菱看着管家在夫人耳边不知低估了什么,惹得夫人面色骤白,待管家走后硬是在桌前呆滞了许久。闷雷滚滚而来,想来是要变天了,她暗暗的在心里琢磨着。
“夫人…夫人。老爷唤你去前厅呢!夫人,你怎么了?”沉思中的人被唤醒,急忙整理好仪容往前厅赶去。
前厅里男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抬眸望去,自家夫人着一袭赭衣踏着雨声迎了上来。杨惠此时早已将苦闷深藏心底,明面上变脸似的堆满笑颜。
“老爷,您找我来是有何吩咐?方才瑾儿嚷嚷着非要见爹爹,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哄睡着呢!” 她边说着边打量着丈夫的神情,见丈夫面上波澜不惊,急忙补上一句:“可不是冷落了我这当娘的嘛,唉都说血浓于水,儿子总归是和父亲更亲近些的,老爷。”
妻子的话语渐渐熨平了眉间的沟壑,微微颔首,算是对儿子的表现十分满意。看到丈夫上扬的唇角,暗处捏着手帕的僵硬的手才渐渐舒展开,空气里骨骼的“嗑啦”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昧。
程荣幽深的光在眸中闪,许久,盯着眼前乖顺的妻子,悠悠的说道: “这是我为兰儿求来的红玉,你拿去给她带上,好生叮嘱着,千万别让她摘下来。待她再大些就送去乡下的远亲家里暂且养几年,挡挡晦气,你是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的……夫人应当是没有意见的,林管家,这事就你去办吧。”
看着丈夫早已安排妥当,既然已改变不了什么,那就借此以摆脱这烫手山芋。她瞄了管家一眼,对上了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乌溜溜的眼珠正在眼眶里打转。眉头一挑,微微颔首,彼此心里也算打了个照应。这下可以放心了。
小菱看不惯夫人的行为,也无可奈何。明面上虽低头充耳不听,私下里却不知飞了多少唾沫星子。只要你待在那巷子口,必定能听到她拉长尾音的曲调。天底下的母亲呀!呦,是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狠心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