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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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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前记:广和十三年,天降灾疫,京北连五年干旱,时逢蝗灾,辽辽百万良田,寸草不生,上令开仓济民,奈贪官幕府庸,济不抵灾,流民南下,盗贼作乱频频,杀人越货违法之事多起,时传人吃人,民不聊生。广和十八年,贼寇造反,杀广和帝,众臣拥太子忠,改国号广祥,追先帝圣天广普永和大帝。广祥二年,妖妃惑上,误国乱纲,帝受蒙蔽,半年不朝。广祥三年,天现异兆,帝宫现龙凤二尊,责帝昏庸,授帝天眼,使明是非:二尊破妖魔,除瘴秽,斩妖妃。帝受天令,举贤亲朝,国民上下称好。
正文:广祥境内,洛川城西溪县郊外的重雾山,终年云雾缭绕,不见五尺,难分东西,村民恐失路其中,而不得归返,遂鲜有人近,久而久之,既慢慢集了些来路不明难分人鬼的东西。
雨后空气清晰,一只白兔子从地洞里悄悄地冒出一对长耳朵,一双血红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小心观察洞外,见无异,才蹦蹦跳跳地窜出来,撒开四肢跑着。不知它跑了多久,来到了一个山洞前,它冒冒失失地朝着洞口冲进去,却被一股莫名力量弹开,一下子撞到树干上,这一下子,竟将它撞晕过去。
而山洞口一时闪出一道虹光,才一眨眼,又复平常,洞内漆黑安静,隐约地透出些许诡异。
“外面是什么?”洞内传来一声柔弱娇媚的人声。
“兔子罢,你莫要多分心。”一个温润似玉的女声应着她。
禁声。洞外一切如常,风还是风,树还是窸窣着抖擞叶子,唯有一只笨兔子,晕在树荫下。
又有约摸一个月,平常无奇的洞口异起,忽白光一闪,一个白衣缥缈的妙龄女子站在洞口外,一身轻衣白净无尘,广袖长裙,挽宫髻,插珠钗,腰佩白玉牌,乌发披肩,气质清冷如白莲,隐隐地又透出了几分媚气。
只见她闭眼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光洁的脸上静谧美好。
“你个死灵猫挡在门口作甚么?”一声娇蛮的嗔嗤打断了早晨清静的气氛。
白衣女子睁开眼,微皱眉,转身看向刚从洞中慢悠悠踱出的红衣女子,吐唇无奈道:“阿倩。”
只见一抹红从光线昏暗的洞中摇曳而出,像午夜破光的骄阳,刹那照亮黑夜。此女子年龄与白衣女子不分上下,身子约摸比白衣女子高出些许,头发长得几近及腰,却不挽,用一条两指宽的白色布条堪堪捆着,面容狐媚高艳,眼睛闪着锐利的高傲,尖尖的下巴习惯扬起,相貌祸水至极。一身红衣更是张扬,襟口大开,胸前那傲人的物事微露沟壑,实在使人羞于直视。一双赤足,十个圆润洁白的指头上点着红色胭脂,一步一摇曳,步步生莲。
后姒心中无奈异常,右手捏诀,一件红色的披衣出现在她手上。
“你这般穿着不妥当。”说着,扬手将衣服披在后倩身上。
“死灵猫!那是你嫉妒本姑娘身材!”说着挺了挺胸,她胸前的“玉兔子”也很给面子地抖了抖。
嘴上虽这么说,后倩却还是拢紧了衣服。
后姒知她性情,唯浅笑,转话道:“阿倩,经过此次,你可有教训?以后切莫胆大妄为了。”她用了三个月时间为后倩移骨修形,将她被打散的人形修回,但是后倩的灵台在龙凤二尊者的合力重击下被重创,恐怕没有个一二百年是恢复不了的。
这样,阿倩起码能安分个一二百年吧。
“哼!本姑娘那是大意了,着了那长虫的道了!来日我再见它们,定将它们烧成烤蛇和烤鸡!”后倩还是难平其愤。
长虫?竟将金龙使尊唤作长虫?
后姒脑中忆起金龙云中翻腾的威武模样,又想起一条嫩绿的青虫蠕动着圆润的身体,那蠢笨的模样引人发笑。
后姒敛颜沉道:“你诱惑人帝,扰乱凡间,罪孽深重,二尊已然是手下留情了,若不然,就你那四百年的修为,还不魂飞魄散。”
听此,后倩神色一冷,讥笑一声:“好一个’留情’!留的是谁的’情’?!”
后姒听此,脸色微白。
“她若真的留情了,也不会一百三十七年不见……”
清风送话,却无人应答。后倩回首,只看到白色衣角一闪即逝,眼前空无人影。
秋风卷落叶,留得几分萧瑟。
后倩在洞口呆了一会,就转身回洞里去了。
呼啸的风像是在叹息。
“‘她若是真的留情了,也不会一百三十七年不见…’”
后姒腾云飞回洞府,这三个月来她不分日夜地为后倩灌输真气,如今丹田空虚,她急需打坐调养,可是她怎么都无法平心静气下来。手指尖聚起的些许真气忽起忽散,最后后姒干脆收法,推窗眺望。
窗外俱是常青的竹子,竹云山地处偏僻,这个季节除了竹子依青外再无其他颜色,微微地显出几分荒凉。后姒凝神远眺,目光悠远,仿若穿越了百千年的花开叶落,回忆慢慢地就停在那里。
一千零二十三年前,正值战国,羌笛响彻,黄沙铁马,多少战骨埋黄沙?皇家门前俱枯骨,几乎到每走三步就见一具死尸的程度,这些没人埋葬的死尸成为狼豺野狗等野兽的食物,一时,野兽数量剧增,妖魔也横行。
乱世多怪事。一只小灵猫就在这乱世中出生。
街角,一处隐晦处落,一只白色母猫即将临盆。它瑟缩着藏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下,不敢发出一丝声张。方圆三里内就剩它一只猫了,饥肠辘辘的人早将能吃下肚的活物捉来吃了,甚至有人食人!它尝试过逃去山林,但才出街,就被人发现,好不容易逃出,如今,它实在不敢多加动作。
临盆在即,母猫却无声,也无力。
一直到深夜,母猫还未有生产。
忽然,夜空中一颗明星无声乍现,带着突破天际的光,砸向母猫。一声微弱的呜咽从角落传出,一只小猫哭喊着来到蹉跎的人世。母猫爱怜地舔开胎衣,一只湿漉漉的纯白色小猫眯着眼张牙武爪,凭着天性,它凑到母猫腹部,尝到了第一口乳汁。
在天将将亮时,母猫外出觅食,小白猫正睡着。睡梦中,它似乎听到了人喧闹的声音,然而却听不真澈。
夜来,母猫未回。日出,母猫未回。又夜来……日出……夜来……日出……
它已经很饿了,尖尖的哭声不成曲调,太过微弱的声音,没有人听得见。
一个脚步声走进街角,揭开席子,暖暖的阳光照在小猫的阴湿角落。
“可怜……”
清风微扬,街角已无任何声响。
断命崖,四月风光,遍地的黄花与这骇人的名字无一处相符。彩蝶翩翩,一只调皮的小白猫撅着短尾巴,弓着背一跳,扑向花间的蝶儿,彩蝶飞起,让它扑了个空,小白猫也不气馁,在花间蹦蹦跳跳,闹得花瓣翩飞,彩蝶升升,一副人间四月天的朝气勃勃样子。
小猫撒着欢,不知不觉地跑远了些。蓦然,小猫停住了,彷徨地环视四周,入目之处没有它想看的人,它转身慌忙往回跑。步伐还不稳,酿酿跄跄地,当看到那个在崖边盘腿闭眼打坐的白衣女子时,小猫心安,往那女子跑去。
女子面容安详,盘腿坐于花丛中央,双手捏莲放于膝上,长长的乌发后梳,被一条丝带高高挽起,露出美丽的额鬓,眉是修长的,眉峰上挑,煞是英气。眼睑垂下,长密的睫毛微颤。鼻子英挺,又透出几分女子的婉柔,嘴唇瘦薄,唇线有些长且两边上勾,显出主人常笑的温柔,下巴弧线柔和。其气质清雅高贵,宛若寒月,又如乍然绽放的莲,吐出芳香,给人诱惑。她似悬崖壁边倔强的青松,又似江桥月下孤寂的柳,还似五九月红满山的灿烂的凤凰花。
这,是个貌美至倾世的女子。
小猫踩着欢快的脚步近到她身边来。女子闭眼,集中于吐呐,对小猫的到来仿若无察。
小猫咪正是贪玩的年纪,为非作歹到无法无天。它小腿一个蹬,跃到女子腿上,肉乎乎的爪垫子踩在女子白色衣裙上,留下几朵灰色的脏桃花。
小猫正玩得不亦乐乎,来去着翻滚闹腾,可女子始终无有分毫动作,闭着眼专心于吐呐,心境平和,神游天外。许是小猫玩得累了,渐渐地安静下来,窝在女子腿上,靠着女子温热的小腹渐渐睡着了……
冬去后的第一场春雨,还带着冬的寒,亦有春的温婉,雨丝密密麻麻的,却轻飘飘的。
南来北往的脚夫、货商逐利,不分四季,不避晴雨,但是到了饭点,还是愿意驻足打尖祭一下五脏庙的。洛川官道,蕲州至洛城的一条小道旁开着一家小茶摊,店家在此摆起两张四方桌,迎着八方客,卖着些粗茶、瓜果、吃食,偶尔还会有店家自酿的米酒,来往行客多聚于此,叫上一碗茶,摆起龙门阵,天上地下,官家民家,无所不谈。
店家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憨实,女的精明,小店在两夫妇的操办下弄得风生水起。
这天,也许是因着下了雨,客人不过二三,在此喝酒避雨,说着大话。
“听说,北秦和燕国两国交战了。”
“真的?!”
“听说陛下要出兵援燕,要出十万呢!”
“十万?!那么说,又要征兵啦?”
“上次伐韩,官家征兵二十万,上至五十下至十三男子都被征了去,可有几个回的?”
“唉~官家打架百姓遭殃……”
“胡说甚么!不要命了不成!”
……
寂声。
不远处,走来一个白色人影,撑一把红油纸伞,抱着一只白色的猫,从容优雅地踏着莲步慢慢近到茶摊。
是名宛如神祇的女子。
那几个走货的汉子看着这渐渐走来的女子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的。倒茶的将茶倒在自己衣摆竟也不知。
店家夫妇忙恭敬地迎上去,向女子行鞠躬礼。
“姑娘,今日怎么早来了?”妇人递上早准备好的酒。
“家中有急事。”女子淡淡地答,从妇人手中接过酒葫芦后,女子拿出一个锈锦囊,递给妇人。
不用掂量就知这锈锦囊里装了不少银两。
“姑娘,这……太多了……”妇人局促地往粗布兜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不敢接。
“权当是这些天你们款待我的谢礼。”女子抱猫的手空出一只小指,勾住葫芦。
夫妇两喜不胜收,假意推让了几番,便收下了,又给女子包了几样炒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女子就在夫妇二人的恩谢下走进朦胧烟雨中。
时光荏苒,五十年过去了,小猫渐渐地长大,心性却还如同幼时般顽劣。从没有能活这般久的猫,可它竟未去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女子也一直是双十样的年华,也没有成老太婆。悠悠年岁使小猫不再懵懂,湛蓝的眸子中时常透出人的灵性。
小猫知道,女子绝非凡人,她能御风唤雨,能起死回生,她光华永驻,是天人之姿。
女子叫涉水,小猫不知这是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因为有时候她让人唤她青柳,有的人尊称她为司命大人,有的人却唤她作鱼柒,还有的人叫她贞医……
但女子跟小猫说,她叫涉水。那么,她便是叫涉水的吧。小猫想。
那小猫叫什么名字?涉水没有替它取,一直唤它猫儿。
譬如,“猫儿,莫要踩脏我的衣服。”譬如,“猫儿,莫要偷吃我的鱼。”再譬如,“猫儿,跟我修仙吧。”
是了,涉水说它命格奇异,身怀仙根,修炼起来定能事半功倍,是能成仙的。所以,小猫也吃灵丹,涉水做功课的时候它也趴在她身旁打一下瞌睡。这么一吃一睡,也惬意地过了一百年,小猫除了多长了条尾巴外也没甚么大变化。
“一条尾巴一条命,等你长出九条尾巴的时候,你就能化成人形了。”
人形?
小猫甩着两条长尾巴,陷入沉思。是变成涉水般的模样吧……
那感情好。
一百五十春秋的红尘漂泊,猫儿没遇过比涉水更绝尘更好看的女子,虽然她们见的人并不多。小猫抬头,就能看见涉水披着发,带着刚沐浴完的晕晕水汽坐在几案前翻书的身影。又宽又薄的中衣,衣带松松系,那暴露在夜间浓雾下的细长脖颈和纤白手腕,如皓玉,无烛火而自盈光。
翻书人察觉到凝视,清幽幽挑眉看过来。
小猫觉得,那眼神能将人生生盯出魂儿来。风起,白色的轻纱帘帷荡荡,涉水的身影就在纱后忽隐忽现。猫儿看得心痒痒。
暮然,涉水动了,转瞬将猫儿抱起,等猫儿反应过来,一人一猫已经在屋外的院子。而茅屋,被踩得稀巴烂了。肇事者是一只没眼力价的三层房屋高的蜥蜴,平时都是避着两人的,今日不知吃了什么浑药,竟敢只身找上门来?
蜥蜴往茅屋废渣上重重踩上几脚,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到林子去。
涉水完全无出手的意思,反而捏起兰指算起卦来 。
“该换个住处了。”涉水音容淡淡,不见喜怒。
是该换个住处了,此处无人烟,更无集市,它已经好久没喝过甜米酒了,也开始想念包子、瓜子、荷叶鸡、红豆糕……但猫儿没想到,住处换去了王城里。猫儿以为,涉水不喜多人喧闹又鱼龙混杂的地方,遂以往常一直住在郊外,可涉水这次不仅把屋庐驻在帝都,还驻在皇宫二里外。
官家有命:皇宫二里内不设市坊、不走车马。
所以就堪堪住在二里吗?猫儿不知涉水是什么心思。
民家惧天威,说是二里不设市坊,其实民让三里。涉水的静庐还是少人往来。来的都是天家。
例如这位云妃娘娘。
“父亲请你去是看得起你,本宫亲自来也请不动你吗?”
很嚣张无礼的尖锐嗓音。猫儿匍匐在涉水脚下打盹,小爪子挠了挠尖耳朵。掩了一条尾巴的她就像一只普通的猫咪。
涉水坐于矮榻之上,摆开棋盘,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杀了起来。
“你这刁民!如此无礼!本宫与你说话呢!”云妃见这女子不理自己,将自己置若无物,实在怒火冲天。
云妃这个女子性情古怪得紧,一身白衣,脸上戴着一张遮半脸的白面具,一人一猫住在这荒郊的破茅屋里,自己屈尊前来拜访,竟不请座上茶,更不说话。想到此处,云妃怒不可遏,刚要破口骂起。
“和棋……”睡梦中的猫儿尖耳朵暮然一动。
白子落,棋盘上黑白半分江山。涉水的声音像空谷灵泉叮咚,把云妃吓了一大跳,刚要出口的话却早已忘了。
涉水朝云妃看去。“请娘娘回禀国舅大人,即墨人微言轻,陛下天威难测,恕难从命。”
对,这会儿涉水又名“即墨”了。
涉水举起茶盏,向云妃请了茶。
端茶送客之礼,云妃懂得。来时父亲特意吩咐,对这位“即墨大师”要“有礼”,要“请”,所以即使她有一肚子怨气,也只能先吞回去。甩了一下袖子,云妃咬牙切齿地走了。
讨厌的云妃总算走了,猫儿跳上涉水的膝,翻了个身,四爪朝天,向涉水露出肚皮。涉水这才勾了勾唇,揉起猫儿柔软的肚子。猫儿舒服得眯起眼,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干脆在涉水膝上补了个回笼觉。
半睡半醒中模模糊糊地听到涉水的叹气,那份认命的无奈,疲惫而悠长。
后来,涉水还是进了宫,以国师的身份,圣上赐府邸,提名为“云阁”,更召请百官与其祝,宴上有几位最受宠的妃子作陪,所以猫儿看到了那个女人,宠妃吕氏。
那是个相貌比涉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女人,虽享彻恩宠,却不恃宠而骄,进退有度,劝谏上以开明,朝堂上下无不称赞,太后对她更是宠爱。这么一个享尽恩宠的人,必定是后宫的钉子,使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例如云妃。
那个在吕氏发迹之前占尽恩泽的女人,对吕氏是毫不遮掩地嫉恨。在见到涉水以国师之名下座于帝,脸上掩不住五颜六色地变化,阴晴各一半。
酒过三巡,云妃起座,对着涉水行礼。帝惑:“云妃这是?”
“昔日,云溪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国师,望国师不要计较。”
宴上百官惊疑不定,云国舅脸上白了几分,方才喝进的酒这会儿都化作冷汗湿了脊背,心中暗骂女儿的鲁莽。
“哦?”。“国师与朕的云妃原来有故交啊?”皇帝看不到即墨面具下的表情。
“臣妾早听闻国师神通,曾慕名到国师庐中拜访。”云妃答道。
“国师,朕还真未知你与云妃原来早是相识的。”帝大笑,举杯半醉半真地看着涉水。
众臣降了觥筹交错的声,偷偷地留了几分注意在新国师身上。
只见国师即墨一身白衣干净清零,虽不见脸,却能感觉其出尘清冷的光华。
“臣与这位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夫人曾邀臣往国舅府,可臣本不知夫人原是云妃娘娘,不然臣当应当尽礼数,不会连茶都不曾请,臣实在失礼,请皇上、云妃娘娘恕罪。”涉水举杯请罪,却又不起身。
宴上寂静。
帝骤然大笑。
云妃脸上已不见人色,云国舅趔趄着起身,“啪”地一下跪在帝前。
“皇上,臣教女五方,得罪国师大人,臣请恕罪。”
“臣妾请恕罪。”云妃才惊觉过来,赶紧俯身以头抢地。
“唉!今日乃朕替国师做的席,朕做的东,国师做的主,朕全听国师的,国师说说怎么做才妥当?”帝摆手摇头,看向即墨。
“今日是臣的进仕喜日,众位同仁与臣庆,臣心里感激,当愿座下各位平安喜乐,逢凶化吉。”即墨笑道。
“座下平安喜乐,那座上的太后与朕呢?”帝调笑道,随意地往云妃那处摆了摆手,云国舅忙拉着女儿退回座。
“座上自然是开疆平海,与天同寿。”
一席话将皇帝、太后说得圣心大悦,众臣乘机齐声祝道:“开疆平海!与天同寿!”声音震得殿堂隆隆作响。
大夏国,位于中原腹地,东邻齐国,南邻南楚、越国,西有大羌国、楼兰等数十蛮夷小国,北有北秦、燕国、赵国、魏国、吴国等国,各国与夏成包围之势。大夏开国不过百余年。昔,开国先祖夏侯渊率五万家臣与二十万五湖四海的民兵,以少胜多,将前秦的国土自阴山而分,分为大夏与北秦。大夏开国堪堪百余年,其声望却比前秦更得民心。
今,大夏第三代皇帝夏侯爵以开明仁慈、体恤民情、骁勇能战之美誉传名于天下。
涉水翻阅前人书籍,俱是这些传颂前皇帝功绩的史记,千篇一律地,颇为无聊。一旁,猫儿顺着房柱爬上房梁,滚了一身灰尘,白猫变成了灰猫,偶尔棉絮般的灰尘絮絮落到梁下翻书的涉水头上,惹涉水不停地拂。待猫儿玩累了,想要下去时,却发现上去容易下来难。便“喵喵”地冲着涉水求救,涉水只当听不见,待听得烦了,才广袖一招,猫儿一下子从上梁出现到她肩头上。
跳下涉水的肩头,猫儿踩在案上的绢卷上,将书绢弄得一塌糊涂。
“猫儿,休得放肆。”涉水嘴上这般说着,却笑眯眯地揽起猫儿放到膝上,轻拍去灰尘,将猫儿舒服得昏昏欲睡。
“这宫里不如外边,你莫要招惹其他人,要学做只普通的猫儿;你随我入世修行,需记得不得使用法术,可晓得,嗯?”涉水推了推那团缩起打盹的顽物,不料恼了它,猫儿一个爪子拍过来,在涉水手背留了四条血痕。
涉水吃痛,猫儿自知闯祸,后脚站立起,两爪子抱住她的手,梅花瓣般的小舌头舔着涉水的伤口。
“用不着讨好我。”涉水淡笑,捏起它的后颈,猫儿四爪踩着空,被捏住后颈的它全身酥软,无力反抗。
“凡世有俗言:事出异者必有妖。虽你我修炼多年,经洗脉煅筋,无冷暖之害,无饱饥之忧,但入世修行必与世人同,从今日起,每日餐饮,夏冬增减衣物被褥,病灾伤患俱如凡人,不得与人有异,以毁我修行。猫儿你可了?”涉水不顾猫儿的挣扎,仍高举着它,直至听到猫儿求饶般的喵鸣,方将其放下。
猫儿缩在案脚,舔舐着被涉水弄乱的毛,水蓝的眼眸闪着怨愤。
“不必装相,做只普通的猫并非难事,我答应你,口腹之欲这方面,若不出格,我可不限制于你。”不出所料地看见猫儿眸中的惊喜,涉水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思绪重新回到书卷上。
晌午,涉水卸了面具,去了趟医馆,抓了些外伤药,又让大夫将被猫儿抓伤的手背包扎了一番。
盯着手掌上白色的绷带,涉水心中暗忖:这世人伤病之痛竟如此奇妙,心中会有忧心,伤痛之余还伴着破财之灾,这痛竟如同能摸能执起的实物来。
“姑娘,来,这几贴药你拿好。药粉早晚拌半茶杯清水敷在患处,过六七日必好,不留疤痕。”大夫笑眯眯地递过一包用粗麻纸细藤草绳包好的药贴。
涉水轻言谢,袖中掂数了铜钱,付去。一旁的童子机灵地接过,竟不数,垂手旁立。
告辞。
此时时辰已过午,虽有“过午不食”之风气,但于劳作贩商,午时正忙,午后入饭食才应该,遂酒肆食摊午后还烧着锅起着烟。食摊上多是些着粗麻布的庄家人,脚下草藤鞋沾着臭泥,额鬓间还滴着汗珠。涉水虽对食摊兴趣盎然,如今唯有止步,转而往酒楼去。
此酒肆有两层楼,门开三扇,牌匾高挂,刻写曰“天下第一楼”。
狂妄!
涉水微微冷笑,跨过门槛进门去。门童机灵,尖着嗓子往内堂吆喝:“贵客一位!”然后冲着涉水笑道:“姑娘里边请!”请她到一处空桌。
大厅稀稀零零五六桌客,谈话声如夜虫悉悉索索,偶有瓷筷杯碗轻碰脆响。涉水兴致薄凉。
“先上壶菊花茶,放些枸杞红枣。”
“好嘞!”跑堂的店小二应答完,跑去上茶。
等茶来。涉水扫视一圈大厅的食客,发现并无亮点,便兴致萎萎。
茶来,浅绿的菊花茶掺入枸杞红枣的红,拌成浅褐,宛如一块陈的琥珀。涉水浅尝一口,菊香留口,唇齿溢香,想不到这么间随意寻的酒楼就有这么上品的茶。
净喫茶太寡淡,招手叫来店小二。
“客官有何吩咐?”小二弓着腰曲着腿一旁候命。
涉水稍看了其他的桌,俱是饱肚下酒的菜样,心中暗自思量着。她对平常百姓的食性着实不了。正思量着,忽觉小二还在一边等着,便道。
“贵店招牌糕点取三样来。”
“好嘞!”小二得令,麻利地到厨房取了三屉点心。
涉水一看,三样糕点,一热两凉,热的是刚蒸的包子,饱满圆糯,可爱极了,里边裹着却不知是什么馅儿。凉的一碟是三块方方正正的黄色糕点,前面分别印着“囍”、“乐”、“寿”,意头十足。另外一碟是三块方正的宛如白玉般晶莹的皮冻样物事,剔透得很。
涉水在这三样糕点中踌躇不决,到底先尝哪个好?一旁小二眼利,道:“姑娘第一次来我家店吧?”
涉水神色微动:“确实初次到贵店。”
小二接着道:“那小的得给姑娘介绍一番我们店的糕点。”他见涉水点过头,上前一步,指着那白玉样的糕点说到:“这是羊脂玉糕,取鲜羊奶,去腥,加入寒天,加糖,微火慢熬两个时辰后,离火放凉,以燃桂花熏之至一个时辰,等桂花香入糕中,亦成。”
涉水捏筷去夹,小二却阻道:“姑娘,此糕不能用筷箸夹起,须用手。”
“手?”涉水微愣。
“是,羊脂玉糕易碎如豆腐,筷箸一捣便碎。”小二解释。
涉水皱眉,她双手如白玉般,虽看不出有甚脏污,但总觉得该洗净方能用。
遂放下筷子,指着那碟黄龙玉样的糕点问:“这碟又是什么?”
小二道:“此为绿豆糕,内裹碎花生、芝麻、碎栗子仁、南瓜仁等八样祭贡果仁,外有捣碎的绿豆粉做的皮,入口即化,与茶作陪最相宜。”
涉水“嗯”道,举茶润了一口,眼角瞥过筷子,又移开。
小二指着剩下的一笼包子接着道:“这笼是当今圣上亲临时,亲口夸赞过的黄金包,取鸭蛋黄,拌白糖作馅,上笼蒸小半时辰,撕开包子,馅儿如黄金流沙流出,富贵十足。”
涉水点点头,示意小二退下。
看了看那水汽蕴蕴的白包子,取筷夹起一个,刚咬开一口,果然有黄金般的流馅涌出来,宛有滔滔不绝之势。她一个眼疾手快,托了小碗接住滴落的甜馅芯,却不注意漏了一滴顺着筷子流到捏筷的指。
狼狈。
涉水眉头皱得更深。放下那只咬了一口的黄金包,本来迭起的兴致如今也落得难再提起。
指尖的金色糖馅黏糊糊的,她向来无随身带帕子的习惯,只得去趟后厨取水净手了。刚起身,二楼一扇门打开了,内屋里前后走出三人。涉水神色一变,复坐下。
那三人俱是不惑亦或大衍之年模样,走在前头的靛青衣老夫子她倒认得,云国舅是也。余的两名涉水不识得名姓,依稀记得在她的“国师宴”上有见过。
眼见三人要下楼了,她微侧了侧身子,背对着三人。
三人边下楼边交谈着。涉水认出云国舅的声音:“我儿的仕途全靠诸位大人提携了。”
“哪里。宫中有云妃娘娘,就算没有下官等的关照,以令郎的才智,也定能平步青云。”
“承蒙两位大人贵言,代犬子谢过。”
三人一言一语间已走到大门外,一阵客套后挥手分别离去。
她这才转过身来望去门口,略思度,招来小二,曰:“将这几笼包点送到国师府。”
小二微怔,忙恭恭敬敬地答应,两眼却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这位据说是新国师府出来的小姐。
涉水掏出些许碎银结账,在小二惊疑的目光下出了门,待回到府邸门口才发觉,自己手还未洗净,不禁自嘲地笑笑。
未等多久,下人传来话,“天下第一楼”送来茶点了。
茶点摆上桌,还添了两样,一样是桃花般粉红可爱的糯米丸子,里边裹着红豆泥;另一样是薄如透纱的蒸饺,含着鲜虾猪肉,都是温着的,入口正好。
涉水招来猫儿,边自己吃边喂些她,最后却也仅用了个糯桃花丸子,余的俱入了猫儿腹中。
距“国师宴”已过一个季,如今已将将初夏了。涉水除每日整理道法书籍,每夜观星测运外,实在是清闲。不过,六日后便是夏至,历来皇帝会开坛祭地,以求今年风调雨顺、硕谷丰登。到时,她必定得陪在皇帝身边。
今日,布衣库差人来,带来了十几样衣料样子,要给涉水赶祭地的法袍。涉水喜素,碍于祭地乃宏大喜事,素白过于单调,遂选了玄黑、大红两种色,吩咐绣上云纹。
猫儿苦夏,往昔涉水会用法术,一手冰雪决打在猫儿身上,要多凉快有多凉快。如今涉水不肯用法术,猫儿一身皮毛厚重,天气一热起来便怏怏的,往日的调皮捣蛋半点也无。涉水看着好笑,总爱在她打盹时逗弄她,惹她跑跳折腾,猫儿便更热了。今日,涉水一早便不见人影了,猫儿难得偷得清闲。
皇城郊外,涉水骑着一只小毛驴,摇摇晃晃地行着,毛驴脖上挂着一个大铃铛,“叮叮铛铛”地响了一路。她一路边看着美景,边甩着一簌狗尾巴草,惹飞絮翩翩。过了一山,又过一水,小毛驴轻巧熟路,走到一处小山丘,涉水探了探身子往下看,下面是鳞次栉比的农舍草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劳作的庄家人很快便发现面相陌生的涉水,见她衣着华丽,俨然的富贵相,没人敢上去问话,息了农活,三两聚成一团交头接耳、嘻嘻簌簌。
即墨也任着人指指点点,唯有小毛驴似乎有点紧张,昂着脖子叫了几句。
一垂髫小儿走出来,尖着嗓子问到:“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来这作甚么?”
涉水不恼,反觉小童有趣。“请行个方便,寻个人,唤作裘三的。”
“我村没有唤裘三的,倒有个叫裘山的外乡人。你是找他吗?”小二得到即墨的礼遇,更大胆了。
“该是他了,烦请行个方便,带我去见他吧。”
“那好吧。”小孩儿在前头给涉水带路,偶尔过回头看看小毛驴有没有跟上。
涉水见这孩子粉糯可爱,不禁多谈几句。
“你唤作甚么名字?”
“你又唤作甚么名字?我先生说,问别人名姓时要先说自己的名讳。”
“我叫即墨。”
“那我叫大宝,家中排老大。”
“几岁了?”
“等栀子花开了,我就4岁了。”
“栀子花?此处有栀子树?”
“当然有!前山后山前院后院,谁家没有棵栀子树。”
“此处山水倒好,其他的花草难长,栀子却漫山遍野的。”涉水眯眼眺望烟雾朦胧的远山。
童子只道她在夸此处山水好,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
待到了一处农舍前,童子停下,踮脚通过矮泥墙望向内屋,涉水也不知以他的身段能不能看清,小童却开始敲门了。
“先生!先生!是宝儿!”
涉水微赫:这小小年纪的,小小力气的,却将门敲得震耳。
没多时,内屋走出一长须老夫子,步履矫健,踏行如风,便听他声如晚钟:“宝儿,莫敲了,门要被你敲坏了。”
“先生!”被唤作宝儿的小童见到此白须老夫子,惊喜地眼睛都锃亮了几分。
“老夫不是让你乖乖留家抄书吗?怎么到我这来?”老者狮眉一挑,正色道,又见大宝旁站了个外人,“这位姑娘是?”
还未等涉水出声,大宝先替她回答:“她名为即墨,来寻先生有事,我替她带的路。”说完,一副讨赏的模样。
老者听完,袖子一卷,作势要去打,大宝机灵一动,扭身跟个泥鳅一样溜走了。
“回去加抄五十章!”夫子气急败坏地冲着他背影喊到。
转身看向一旁淡笑不语的涉水,裘山收起怒容,态度颇为冷淡:“姑娘不知从何处来,找老夫又有何指教?”
涉水拉着毛驴的缰绳,对他微微一辑,“晚辈即墨,从京师来。”
裘山白眉一皱:“老夫在京师并无故交,姑娘想是找错了,请回吧。”说着转身要关门。
“请慢!”涉水叫住他,“往昔将军与痣姑娘相好时,可在我小筑听过曲子,怎么不算故交呢?”
裘山听到此话,似震惊,转身细看涉水,口中惊疑道:“我不见姑娘眼熟,莫非姑娘成心诓骗我,老夫可不容你戏弄!”
涉水却扬起驴鞭,敲起门前的栀子树,以此做调哼起曲子来。
裘山本无印象,却越听这调子越觉得熟悉,心中正疑惑,忽的想起一件往事,眼珠猛的一睁,口中千言万语的却只能吐出个:“你……”
涉水停下敲树:“看来将军是想起来了。”
裘山像是吃了很大的一惊:“往日我也少年,姑娘这五十年来怎么一点也……”说到这却停住,苦笑道,“老夫怎么忘了,世间鬼怪奇异之事多有,姑娘与我等必定不同罢。”
远远地见几个农妇驻首观望,涉水便对裘山说:“此处人多,屋内说话罢。”
裘山忙回神来,将涉水请入屋。
草庐简陋倒确静雅,俨然的读书人的书屋,竹简孤本、字画、娟帛整齐堆放着,无红缨挂穗、彩陶青瓷,更无鲜花竹松此类时此的饰物,房中仅有一张方桌,想来此桌必定是书桌,又是饭桌了。
此人古板至极,乃不识风月之人。
涉水在心中暗道。
裘山上了杯热茶,便急不可耐地问:“经年未见,姑娘为何事?”
“多年过去,即墨无甚故人,听闻将军落居于此地,特来拜访。”涉水道。
裘山听此,不禁回忆,一些往事仿若就发生在昨日,心中不免凄切道:“岁月匆匆,难得姑娘有心,可老夫早已不是将军了,姑娘还是唤我作峰高吧。”
涉水点头:“峰高亦可称我为即墨,今日我来此,一是拜见故人,二则是向你询问痣姑娘的下落。”
裘山听此,悲色难掩:“姑娘来迟了,阿痣得道仙去矣。”
涉水听后心中一震,面上却仅稍露疑容,袖下掐指飞快地算起卦,一卦已得,脸上疑色又重几分,道:“不该如此啊?痣姑娘仙道未得,何以飞升?”
裘山正以袖拭泪,闻此一怔,懵住了。
涉水见他这般景色,想来也是被蒙骗的,便不再多言。
“即墨姑娘,那阿痣在何处?”裘山急切地问到。
涉水摇头:“我不知。”
裘山当她有意不说,面上大不悦:“姑娘天人也,定知天下事,何诓我乡野粗人?若是不愿告知,说便是了。”
涉水心中苦笑不得:“我不过是懂些驻颜法术的凡人,倘若我知痣姑娘的去处,何苦多此一步前来询问将军?”
裘山一想,也是这般道理,忙愧疚道:“峰高错怪姑娘了,二十三年前,阿痣与我说,她修炼多年,已得大道,应上天感化,位列仙班。”
涉水黛眉紧皱:“除此之外,她可还说些什么?”
裘山一想:“的确还说了,若来日有人前来寻她,便说她去了青丘蒲。”
“青丘!”
涉水大惊。
裘山见她脸色这般捉紧,不禁有些慌张:“怎么?可是这青丘蒲不是甚好去处?”
涉水敛了颜色,笑到:“痣姑娘命格好,又修炼得法术,哪有人能害得了她,定能逢凶化吉。”
裘山微微放心,点头道:“道理如此,道理如此。”
作别裘山,涉水骑着她的小毛驴摇摇晃晃回府去,小毛驴似是知主人心中有烦闷,自觉地顺着原路安安静静地走。回了国师府,小毛驴化成一缕青烟而去。
几个守门的用人见此却毫无惊慌,细眼人若看,那几个用人衣着相同,容貌也有几分相仿,五官呆滞,双目无神,如那货郎挑子里卖的提线木偶般。
涉水径直去书房。此时月上梢头,浮云遮星留点点,喜鹊栖竹吵鹧鸪。猫儿刚入睡,被吵得心烦,心中的夏意压了又起,思念起旧住处的清净竹林,和那块冰蝉玉床,“喵喵”地冲着空气抱怨。涉水刚进门,便见她冲着空气挥爪子,眼睛还眯着,一身厚实的白毛瘫在青石阶上,嘴里还呜呜咽咽,似哭非哭。
涉水看着好笑,唤来膳食,猫儿的尖耳朵悄悄地竖高,眼睛闭得紧紧的,一条长尾巴一左一右地甩着。等到用人布好菜退下,猫儿也没有起来。
涉水到底疼极了她,弯腰将她捞起,猫儿还耍着小性子,轻推着涉水的肩,嘴里还抱怨着几句。
“好了,我的错,下次去哪都带着你便是了,嗯?”涉水笑着替她捋着毛,抱着她到几案前跪坐下,见猫儿还不肯睁眼,轻摇着她:“看看,冰镇的酸梅子酒,还有酥奶方糕。”
猫儿早忍不住馋了,睁眼,一双海蓝的猫眼冲她一瞪,扭着身子在她怀里转了半圈,跳上案面大快朵颐。
涉水一手捏着白瓷酒杯,陪着猫儿,偶尔故意逗弄她,惹得猫儿恨不得冲她那青葱玉手咬一口狠的。总算满足了口腹之欲,在涉水伸手将摸到她之前,猫儿一扑,两爪拿住涉水的手指,送到嘴边,张嘴一咬,小尖牙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虎口。涉水见她咬得不狠,便也由着她,偶尔挣扎几下,猫儿玩得更起兴了。
正当猫儿玩得气喘吁吁之时,涉水挣脱开手,猫儿也出气够了,一个滚缩到她怀里,安分下来。
涉水顺着毛摸,猫儿轻轻地打起盹,夏暑仿佛无有了,微风正清凉。
夏祭日,封土为坛,日出前七刻,钟鸣,牺牲等祭品贡上坛,百官礼拜,帝王祈福。国师则深红法袍加身,褶尾长裙,广袖,勾玄黑祥云绣,暗压青松丹鹤图样,戴高帽,耳鬓处插两支孔雀翎,脸上戴獠牙恶鬼铜假面,左手执符纸,右手执铜铃,脚作八卦,踏坤位,作干戚舞,腰肢摇曳,媚而不妖。
太后与夏帝、夏后立于旁,看着即墨舞,低声对夏帝说:“玉器金器之类,可准备妥当?可符合规格?酒醴粢盛可净洁耶?”
夏帝本沉迷于即墨的舞,一时失神无言,忙恭敬答道:“回母亲,其事鬼神也,圭璧币帛,不敢不中度量,酒醴粢盛之器皿,均由国师亲自采办,请母亲放心。”
太后听此,点点头,心里放心了。
涉水舞毕,焚香燃纸,对夏帝微点了点头。
皇帝得她意,携后踏阶而上,跪于鼎前,涉水从助祀童子手中接过宝玉珍帛,走到帝前,帝胸贴地,头不抬,举双手接领玉帛。涉水沉声念道:“盘古开天,神现八荒,诚心祈天,福泽绵长。”双手虚扶夏皇帝,夏帝与皇后起身,无意间看到鬼面具下即墨那烔烔灵动的眼,心口微动。
“陛下,上香吧。”即墨轻轻说道。
夏帝掩去异色,举起玉帛摆放于祭坛上,从童子手中接过香插到香炉,大声念道:“天佑大夏!”
坛下百官迎合道:“吾皇承天泽,天佑大夏!”声如洪钟,回响不绝。
涉水刚回到云阁,皇帝派人赐胙。
“陛下有言:与众臣同获天佑。”派来的小官这般说道。
涉水弯腰作礼,悄悄地往小官的袖子里塞一锭银子:“替我谢过陛下。”
小官喜气洋洋地走了。
留下的那份带香火味的猪肉,涉水皱了眉头。
猫儿慢悠悠地从外头玩回来,闻到味道,跳上桌子扒拉着包猪肉的红纸。
“猫儿!”涉水喝住她。
猫儿抬着懵懂的眸子。
“那个不好吃,咱们吃别的。”涉水拿起那块肉,思索着是埋了还是怎么的,毕竟不好明目张胆地扔。
猫儿听说有别的吃,就“喵喵”地催促着涉水给。
涉水轻笑,捏了一把猫儿的胖脸,暂时也不想管肉的事了,抱起猫儿到厨房寻吃的去了。
看着猫儿狼吞虎咽地吃着,涉水想起方才小官透露的消息:皇后有孕了。
皇后崔氏,崔国公之七女;崔国公,无军功,无仕举,幼时为先帝牵马小童,先帝念他驯马有术,封个“牵马郎”的号,待到先帝登基,大封百官,他又得了个“牵马将军”的职,却不曾上过战场,后来,七女儿崔献君被赐与三皇子夏侯爵为正妃,先帝便封他为护国公。崔国公本来见女儿嫁不到太子,心灰意冷,不想三皇子夏侯爵杀伐绝然,登上了那个至高宝位,自己女儿也成为皇后,乘着女儿的东风,这个无为小人,竟赚得盆满钵满,想着女婿是皇帝,崔国公盼着崔家子孙能承皇荫,不想自己女儿与陛下感情形在神离,生的一对儿女相继夭折,皇后无子嗣,如何得陛下的心?
可现如今,情况还不得明了。对崔家来说,仿佛也不是没有出路的。
而涉水所盼的,总算有个苗头了。
景阳宫内,崔皇后刚进了一碗药汤,皇帝便来探望。
夏侯爵扶起微跪的崔赠君,馋着她往椅子上坐:“皇后以后无需跪,好好地把朕的皇儿养好了。”
崔皇后被扶着坐下,受宠若惊道:“这哪里成,礼得从小学起,我儿需从我腹起便学习,以后定能礼遇万事,识得父君。”
一席话说得夏侯爵圣心大悦,连说五个“好”。
这时,有人来传:“国师求召。”
夏侯爵心中一动,说:“见召。”
即墨进来,今日她着轻服,一身水蓝轻褶裙,蹬一双麂皮短靴,脸上还是那遮半脸的白玉面具。
“国师这身打扮,是去哪儿了?”夏侯爵对这一身水蓝看得眼前一亮。
“臣计划着今日去踏青,听闻小南山有庙,求的母子平安符很是灵验,便思寻着与皇后请了一符。”说着,袖中掏出一个绣花锦囊,旁的一宫人接过,递上夏侯爵前。皇后在皇帝示意下接过锦囊:“国师有心,本宫在此谢过。”
皇帝喜悦,笑道:“国师操劳,坐着说话罢。”一旁的御前随侍程氏公公即扬声道:“赐座!”
待落了坐,即墨缓缓道:“今日臣为皇后的祈福一事而来。”
……
半个时辰后,即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景阳宫。
“陛下,国师为妾祈福,不设宴便罢,为何不告知各宫呢?”皇后不解。
“如国师所说,这是为你与皇儿祈的福,只要你在便好,其他人在与不在又有甚么紧要的。”皇帝颇不以为意。
听此,皇后亦迟疑般缓缓点头。
次日,国师即墨早早请见皇后娘娘,于景阳宫净身做法,为皇后祈福。这事鲜有人知,过后几日,后宫中才有传,一时各宫心思各异,酸涩难分,但各人都已有论:国师与皇后交往愈深。在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再加上之前国师宴上云妃与云国舅的闹剧愈传愈烈,这事却越传越真。
而事实也正如传闻般。
崔国公府,内室书房,崔国公听完皇后派遣的宫人传的话,惊讶不已,不禁疑惑道:“即墨?!她怎么向我们示好了?”
跪着的宫人只当传话,自然当做听不见。
崔国公绿豆般的小眼睛左左右右地转了几个来回,心里思索着,忽抬头看见还鞠着腰等回话的宫人,才正了正身,道:“你!与娘娘复话,就说:真金假金,得验。”
“诺。”宫人领了话便退下去了。
崔国公看着宫人的背影,又唤来一个管事,吩咐道:“去!到国师府递帖,就说为谢国师与皇后祈福,本官亲自去谢。”
管事作揖,领命要去,崔国公却眼咕噜一转,唤住他:“慢!改说:为谢国师与陛下和皇后祈福。对!就这么说。去吧。”
广袖一甩,管事退了。
这边,涉水接过用人递来的名刺,微微一笑。
次日,崔国公牵马而来,入国师府与国师谈风月,更与国师共啖,午后方归。
此事云国舅得知后,只得叹息:“可惜了。”想他当初让女儿去请这位号称“半仙”的即墨大师,哪知一步错,步步错,不仅唐突了她,还无礼了她,国师宴上,更与她结怨,生了龃龉,如今又多一个大患,怎能不让他忧愁?
这个即墨,隐世之人也,最早听其名讳是在五十年前,时先帝还未登大宝,朝中风气龌蹉,北有强匪入夏,烧杀抢掠,野蛮残忍,竟以人头为饰悬于马鞍,以示骁勇,更有强取妇女,烹煮孩婴,使人心大骇,惶惶难渡日,以其名声,能治小儿夜哭。而这位即墨大师,孤身一人,将上万的匪兵擒住,断其经脉,使之成了一群痴呆;又有传,即墨以符请天兵,大杀四方,将上万匪兵绞杀殆尽。
传闻十分,仅能信三分,但匪兵的确一日之间便如烟雾般消散无影,这让这位即墨大师在传言中神乎其神。依言,五十年前即墨已有成人的身姿,虽无人见过其面具下的容颜,但五十年已去,即墨如今当有七十年华,应是老妪,但当初宴上观其风采,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其已半步入土矣。
云国舅心中冷笑:一个将死之人,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