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蒋元慈入狱 ...
-
李团驻扎的这些天,洪兴场大塘铺虽然紧张,倒也平静。
红军倒底还会不会打过来?没有人知道,但总有一种不安与恐惧压在人们的心头,挥之不去。一天下午,蒋元慈处理完公务,正要关门回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听筒:“喂,哪里……”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是蒋区长吗?”
“啊,我是。请问……”
“县政府。吴县长命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政府开会,不得有误!”卡嚓一声,电话挂了。
“吴县长……?”蒋元慈懵了,“哪个吴县长?”
蒋元慈不敢怠慢,第二天早晨早早的带着文松就往蒲江县城去。到了县衙外面,他叫文松自个儿先去铺子上等着,便朝县衙走去。他环顾眼前,大门外,除了两个站岗的,还有一队端着枪的兵士来回的走动,警惕地眼睛盯着周围。大门两边八字墙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换成了“坚决消□□匪!”“誓死保卫成都!”蒋元慈正要进门,一个腰别□□的军士走上前来,拿老鹰一样的眼睛盯着蒋元慈,喝道:“站住!干啥子的?”蒋元慈拱手微笑道:“鄙人蒋元慈,西一区区长。今奉县长之命,前来县衙开会领命!”军官盯了他好一会儿,叫人摸了他全身上下,才说:“你就是蒋元慈蒋区长?进去吧!”
蒋元慈走进县衙大堂,眼睛为之一亮:现时的县衙,与当初的县衙完全两样:两面旗子,一面是青天白日,一面是青天白日满地红,交叉着挂在正面墙上,幅像已经换成蒋委员长。公案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草绿色尼绒的长桌,竖着放在堂里。正下一把椅子,两边各五把椅子,气氛甚是庄严肃穆。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了。蒋元慈跟大家拱了拱手,便捡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来。区长们也陆续到齐。有几个人交头接耳悄悄议论着什么,蒋元慈正襟危坐,没有说话。
“吴县长到——”随着一声吆喝,区长们齐齐地朝旁边的一道门看去。不多时,一个慈眉善目,胖乎乎的军官在两个护卫的簇拥下,从侧门进来。他在长桌的正头站下,含着盈盈的笑意,扫视了一圈,然后慢慢解下枪套,轻轻地放在桌案上。蒋元慈瞟了一眼吴县长,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凶光,让他惊颤。再看看区长们,躬着背的,埋着头的,点着头的,哈着腰的,还有袖子在抖动的,脸上发白流汗的……,他心里涌起一股厌恶:熊包,一把枪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鄙人吴善堂,”吴善堂?蒋元慈想,这名子取得倒是不错。吴善堂抬起两手做了个向下的动作,示意大家坐下。大家便坐下去,他也坐下去。两个卫兵站在他身后,手不离枪把,四只眼睛如鹰一般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吴善堂说:“鄙人奉刘湘刘主席之命,前来蒲江,共同抗击□□,保我家园,保我成都安宁,还望各位区长全力相助!”有人便鼓起掌来。蒋元慈也抬起双手,咐和着拍了几下。
“大家可能都晓得,我的前任,林肇开林县长失职,现在省府等候查办。他的事,虽然不算大,也是教训,值得我等警醒。蒋委员长和刘省长对蒲江很不放心,原因你们比我都清楚。你们这些区长当中,有没有闹过农会的啊?有没有抗捐抗税的啊?有没有带头闹事鼓动造反的啊?有没有通共通匪的啊?刘主席一再强调,蒋委员长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以及那些企图赤化成都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刘主席要求,第一……”
出了县政府,区长们甩开两脚便往回跑,恨不得能飞起来。蒋元慈在邮政局打了个电话,去铺子里叫上文松,也回洪兴场去。一路上,他凝重的脸,深邃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看路,在看天,还是在看飞鸟,有两回,还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文松见状上前扶他,他笑笑说,不用。在关帝庙前,他瞥了一眼站岗的卫兵,摇了摇头:哎,我德义堂的会所,我蒋爷蒋舵把子都进不去,这是哪家的规矩!他愤愤地跨进区公所时,各保的保长和保安队长们已经等在那里。他按照吴县长的指令,指派区保安队副队长蒋文洲立即带着区保安队在本区各个出入要地扎路口,搜查来往人员,凡有可疑者一律拘捕押回区公所就地审讯查验清楚。各保队不分白天黑夜,不停巡逻,凡有生人进入,一律带到区公所严加审讯。李子兴等人连夜招集全区木匠制作门牌编定号码发到各保各甲,写明户主妻儿一应人等之姓名男女年岁,铁钉钉于各家大门枋上不得有误。其余堂内弟兄一切依堂主号令行事,不得擅自作为……
一切安排妥贴,蒋元慈带着文松正要关门回家,一个自称刘连长的军官从外面进来了。他见了蒋元慈标标准准地敬了个军礼,喊道:“报造蒋区长,刘某奉县长之命,特来协助蒋区长执行防务!”蒋元慈心里一惊:协助我执行防务?“我们吴长官说了,其他每个区都派一个排,洪兴大塘甘溪铺情况复杂,就派兄弟我一个连来!”
“哦,呵呵,嗯,哦,好,好……有你们来,我就踏实了。”蒋元慈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象被人猛掏了一下,这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哪。“哪,长官,你看,关帝庙里驻着李团长的人了,这公所又太小,我想,让兄弟们驻其相小学,你看行吗?”
“行。到了你地盘上,那就客随主便了。”
“哪请跟我走,”蒋元慈说,“洪兴场地方小,跟城里头比不得。连长有啥要求,尽管提出来,我必定尽力而为。”
“从明天开始,你找十来个人跟我们带路,我们要到乡下去巡逻。其他的暂时没有了。不过,驻在这里,少不了有事找你们的。”
“好好。放心,”蒋元慈把刘连长安顿好,带着文松回双石桥去了。
晚上,蒋文洲回来,带给蒋元慈一个消息:吴善堂派出统调队,纠集洪兴大塘甘溪的恶霸、土豪、把头、地痞组织别动队,暗中搜捕抓人。特别是搜捕与抗捐军和红军有联系的人。这些人已经暗中行动了。
“你们那边有啥良策?”
“蒲刚说,鉴于此次情况复杂,只能避其锋芒,保存实力。”
蒋元慈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高明的良策。他说:“我以为,为今之计,唯有戮力查缉,方能自保!”
“哦,明白了!”蒋文洲有如云开雾散,见了太阳一般豁亮起来。对着蒋元慈笑笑,转身走了。
一时间,洪兴大塘甘溪茅河便鸡飞狗叫,人神不宁了。
在蒋元慈看来,什么军队巡逻,昼夜督查,设卡搜身这些倒是无妨,可那家家门牌清楚记明男女老少名字年龄,娃儿大小无处遁形啦。这一招实在狠毒!还有那些统调队城里乡下漫山遍地暗访阴缉,防不胜防啊。蒋文洲他倒是不担心,他们有他们的路数,可郑春梅呢?不可能让她也参加到保安队里面去吧?他本想让他到吴大院子或者去洪雅亲戚家躲一阵,可她过得了关卡吗?就算过得了关卡,如果按门牌上的名字点人头,哪不是不打自招么?一向聪明能干计谋了得的蒋元慈,也弄得左右为难无计可施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太阳没出来就去区公所,老老实实执行吴善堂的指令,还别出心裁地崔促缉拿□□侦探本地□□通匪人员以及一切疑为党国祸害之人,并一天两次亲自向吴大县长报告情况,天黑了才回家。
按照吴善堂的要求,捕获的□□、探子、通匪人员关押在区公所,重大疑犯押解县衙。整个区公所里,除了他蒋元慈一间办公,一间审讯外,全都关满了“疑犯”,俨然就是一座监狱。从早到晚,喝叫之声,鞭笞之声,哀嚎之声不绝于耳。蒋元慈眼睛里满是模糊的血肉,耳朵里满是绝命的哀嚎。
前日,刘连长部下抓获一人,说是因受伤而掉队的红匪。刘连长如获致宝,欣喜若狂,当即进行审讯。可无论他问什么,怎么问,那红匪就象没有听见一样。刘连长气得要死,命人把那红匪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用枪头砸,拿鞭子抽,燃起红红的香头,在那红匪的腰间,腿上,指尖上撮。点起熊熊燃烧的火把,熏烤红匪脚心,硬生生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那人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盯着屋顶,任随他们怎么打,怎么烧,始终没说一个字,直到最后断气。蒋元慈看着刘连长一脸的沮丧,却对那红匪敬佩有加。他向来鄙视软弱,但他的骨头未必有这个红匪的硬啊!有个被“刘神仙”的模范师开除的士兵被捉住了,尽管他能说出他们师长的名字,也知道吴县长吴善堂,却被硬生生说成“受伤红匪”,“□□侦探”,折磨一天一夜后死了。还有个杨森队伍上跑出来的,抓住了一顿暴打后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最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是,有个叫覃思德的娃娃,才11岁,走亲戚回来,迷了路。走到洪兴场上,被兵士拿住,硬说他是“红军”、“童子团”、“小孩匪探”,是奉命“来侦查军情”的。于是,五花大绑押送区公所。抓他的军官向蒋元慈说,这娃娃是红三十二军的探子。红三十二军还在火烧庙,都是乘夜间活动。他们有很多枪炮,还有童子团。这娃娃就是童子□□来打探军情的,特押来交给区长处置。蒋元慈看了那娃娃一眼,心头涌起一种无以言状的滋味。他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由于蒋元慈及蒋文洲奉行“戮力查缉”之策,洪兴大塘甘溪一带红匪捕完,密探绝迹,通匪者统统归案,保得一方平静安宁。为表彰蒋元慈等缉查之功,吴县长除召集万民大会之外,还亲自送来“洪兴其宁”“闾阖干城”两块扁额,挂于洪兴场关帝庙门楣,并记功勒石于老鹳山崖曰:“乙亥冬,□□犯我蒲江,两窥洪兴大塘,元慈蒋主任率合民力以抗,匪不得逞,折向成佳溃去,保艾地方多矣,既上其事,传命嘉奖,因榜语旌之,以彰有绩焉”。
然而没过多久,洪兴大塘甘溪的袍哥弟兄们兴奋与喜悦还没有散尽,他们的舵爷蒋元慈已经披枷戴锁在县衙的监牢里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