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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九仙山的枪声 ...

  •   蒋元慈从县衙出来,心情依然愤愤的。昨天李子兴把那张纸递给他的时候,那股子火冒得真可以用万丈来形容。那个啥子林县长当真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百事孝为先不晓得?自古以来,服丧三月,守孝三年,上辈子传下来的!除非是畜牲,畜牲就不会讲孝道!他林肇开就是个畜生!
      他去了一趟铺子上,文英文章成龙他们没放学,两个铺子都很清淡,陈氏做着针线,文松坐在店里望着天空发呆。文松是今天早上跟着蒋元慈来的,他早过来了。看见蒋元慈来了,他们脸上绽开笑容立马站起来迎着他,把他接到铺子里,陈氏马上就端出热茶来。趁蒋元慈喝茶的当儿,陈氏摆好了桌子,请蒋元慈吃饭。大家围在桌子上唏唏呼呼吃起来。蒋元慈胃口不好,他吃了几口,便抬起头来看看铺子里,没卖出去的靛还有一大堆,他摇了摇头。再看看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个小娃儿偶尔从街面上追过,发出尖厉而快乐的声音。
      “这人些都到哪去了?”蒋元慈自言自语道。
      “修雕堡,修雕堡去了,”陈氏说。
      “文宗呢,也去了?”
      “活鼓着拉去的。要是不去,他们就要杀人。”
      蒋元慈这才想起,早上他们来的时候在西门沟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堆堆和在旁边的人。只不过当时他想的不是雕堡,而是吃惊咋一下子就死了那么多的人。
      走在回洪兴场的路上,蒋元慈仍然余怒未消。你一上任,就叫嚷着啥子“整饬保甲,督率壮丁,严守碉堡,拼死也要挡住已经打到百丈的‘□□’,绝不让他们踏进西川半步!”,还拿枪逼着老子们签生死状,哪个后退半步,就要抄家灭族!好啊,老子不当你这个区长保安队长总行吧?不行!还鼓着老子当!这不是逼着老子去死吗?但是他很无奈。人家是啥?县长!人家后头是哪个?刘湘!刘湘后头是哪个?国民政府,蒋委员长!而且那个蒋委员长就在成都!蒋委员长的中央军就在新津邛崃扎起的!你蒋元慈有几个脑壳?就算你不怕死,你的老婆,儿女,兄弟姐妹,还有族里的人,要是真……简直不敢想象!
      他想进关帝庙去看看,门口的卫兵不让他进。他转过身来走进九仙茶馆,问了问卢世钦情况,便去了区公所。他处理了一下这些天的事情,把李子兴叫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吩咐了一阵,带着文松就要回双石桥去。刚一出公所门,老远就看见卢世钦惊惊慌慌朝这边跑来。他看见蒋元慈,老远就嚷嚷道:“蒋爷,败了……败了蒋爷……”蒋元慈一惊,“啥子事你慢慢说。”“败了……”“啥子败了?哪个败了?”“百丈,打不赢,败了……”话没说完,洪兴上场口又是打枪又是哭喊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一会儿,穿灰皮拿长枪的头缠布条灰头土脸衣衫滥褛一瘸一拐的队伍从他们面前蜂涌而过,弄得整个洪兴场街上人嚎马嘶鸡飞狗跳。见此情景,铺子赶快关了门,小摊小贩背篼箢篼检起来就开跑。没来得及收检的小零物品因慌张而掉落在地的瓜菜水果满街都是。那些灰衣兵见人就抢见物就拿,小小的洪兴场一时之间便乌烟障气了。
      “这是刘湘的兵,”李子兴说。
      蒋元慈看了一眼李子兴,又看着那些从面前夺命而过的兵们,没有说话,直到那些兵过完了,抢完了,他才恨恨的骂了一句:“比棒客还不如!”便带着文松回双石桥去。
      刚出了洪兴场,便看见一拨一拨背包扛伞拖家带口的直朝洪兴场涌来。蒋元慈拉着一个老者问道:“兄弟这是……?”那老者惊慌地问蒋元慈道:“你不晓得啊蒋舵爷?”
      “不晓得啊,咋的?”
      “你没看见前头那些兵吗?他们都打不赢‘霉老二’逃命去了,你不怕啊?”
      “怕啥?”
      “那‘霉老二’凶得很哦,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奸,见东西就抢,都追拢治安场喽!你还不快跑就来不赢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得逃命去!”说着那老者慌慌地追前面的人去了。
      蒋元慈看着一拨又一拨逃难的人从自己身边跑去,心里头怪不是滋味。他想到蒋文洲和他的保安队,那么多人,那么多枪,那么多的手炸弹,他们该没有跑吧?他拽着一个年轻点的男子问道:“那些保安队呢?守雕堡的那些?”
      “他们?他们比哪个都跑得快,都不晓得跑拢哪里了!”
      “你好好看看我,认得我不?”
      那人看了看蒋元慈,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中不住哀求道:“队长饶命!蒋爷饶命!队长饶命!蒋爷饶命!……”
      “我问你,”蒋元慈一把将他提起来,逼视着,“蒋文洲在哪里?”
      “不晓得,蒋爷,我真的不晓得……我只晓得是他喊人逃跑的……他跟兄弟们说,杨森潘文华李家钰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多枪都抵挡不住,就凭我们手头这几根破枪起啥子作用?他们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不跑,在这儿等死啊?大家就从治安场朝蒲江跑了。下面那些雕堡里面的弟兄看见上面的跑了,也就跟着一窝蜂地跑了。”
      “我的天啦!蒋文洲,你害死我啊,蒋氏一族休矣!”蒋元慈顿脚捶胸仰天呼号怒不可遏泪如雨下。
      “蒋爷饶命,我也是德义堂小老幺。我想把我老婆带走,所以……”
      “你走吧。”蒋元慈觉得天在旋,地在转,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他已经掉进深深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当他的思绪回到眼前,面对现实的时候,他觉得此时此刻,那逃命的人流就如洪水,倾泻直下,势如破竹,整个蒲江就如一片洪水,整个儿都在奔跑。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他百思不得其解。那些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奸,见东西就抢的说法,自是不信。对于红军,说好的有,说坏的也有。就他这些年来的了解,完全不可能是那样。可这蒋文洲为啥子要鼓动那些人逃命呢?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理由来。
      “幺爸儿,我们也跑?”文松胆怯地问道。
      “跑啥子跑,回家!”蒋元慈说着,迈开大步回家去了。

      这天早晨,蒋文洲回来了。
      “好你个蒋文洲,你还敢回来!老子今天不要了你的命我就不是蒋舵爷!”蒋元慈拔出合子炮来就要打。郑春梅见状赶紧跑过来抱着蒋元慈:“杀不得,杀不得,不能杀他!”
      “我不杀他,蒋氏一族就要灭门!”
      “灭门?啥子灭门?”
      “老子在县长面前是签了生死状的!”
      “啥子生死状?你签啥子生死状?”
      “哦,这个我晓得,”蒋文洲说,“三娘,是这个样子的,县长林肇开拿枪逼着各区区长、保安队长签生死状,要求他们和保安队不许后退半步,否则就要抄家灭族。”
      “你晓得还鼓动那些人逃跑?你故意害我?良心狗吃了!”
      “幺爸儿你等我说完再骂行不行?”
      “说,随便你咋说,不杀了你,我蒋氏一族就要灭门!”
      蒋文洲说,没有知会就鼓动那些人逃跑,一是必须那样干,二是他幺爸儿当时正在家服丧,三是无论如何不能牵连他幺爸儿蒋大爷蒋队长。其实那天他们也是借了天全、雅安、名山一路逃亡人的力,推着甘溪、大塘、洪兴民众如潮水一般逃跑,弄得县长林肇开也信以为真,惊慌万分弃城而逃。他乘坐大轿,还专门弄了个“难民证”挂在胸前。你可以想见他那狼狈相,在保安大队的护卫下,经东门桥,奔中兴场,上长秋山,登凉风顶,逃往眉山晋凤、盘鳌。随行逃跑的还有保安大队队长、两个区长。
      听到这里,蒋元慈释然了。他县长都逃跑了,我还怕啥子?看来,这个县长,也不过如此。在危难之时竟然置子民于不顾,还混迹于“难民”一逃了之,成何体统?!一想到这些,他面色也温和下来,拿眼睛定定在看着蒋文洲,听他讲下去。蒋文洲看着蒋元慈却不说话了。“咋啦?哑巴啦?”
      蒋文洲看蒋元慈不生气了,也便放胆地添油加醋地吹起来:那天天气很好。林肇开县长那一大群人,跑到长秋山脚下,就如蚂蚁一般牵索不断往上爬。那林县长那里吃过这般苦楚,既惊慌又怕被人认出来,戴了一顶破草帽,还躲躲闪闪的拼命往上爬。这个时候的他,说是人不人鬼不鬼再确切不过了。等翻上凉风顶,回过头来,眼看百丈、黑竹方向硝烟弥漫,耳听炮声如闷雷轰轰;低头俯视蒲河两岸,村庄点点,大路小路逃亡的人群,就象蚂蚁搬家一样向前涌动。林县长自己嘲笑道:“想我林老爷在蒲江如此威风八面,名震三山,如今却成了逃亡难民,弄得如此狼狈,或成为千古笑谈啊!”
      “活该!”蒋元慈和郑春梅异口同声喊道。旋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蒋文洲说,“李司令母亲李熊氏也在警卫队长卢联三的护卫下跟着逃亡。你说,她儿子就在蒲江守着,她跑啥子?她躺在软悠悠滑杆上一边逃一边还自言自语骂道:‘他妈那个X,老娘是老皇太,老皇太!他妈那个X,咋也成了难民了!’”
      “结果呢,连‘□□’的毛都没见到一根!”蒋元慈说罢,三个人又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次是真的来了,”蒋文洲说。
      “你说啥?真来了?”
      蒋元慈惊异之际,李子兴从龙门外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布军衣的军官。见到蒋元慈,行了个军礼,喊道“报告蒋舵爷,我们团长请你去一趟!”李子兴跟蒋元慈介绍说:“这是李司令侄子李团长的副官。”
      蒋元慈满腹狐疑地跟在副官后头,去了洪兴场关帝庙。
      “蒋兄,许久未见,你还好吧?”李团长非常热情地迎接他。
      “李兄,都当上团长了!”蒋元慈拱拱手。
      “哪里哪里。今天劳你大驾,非为别事,就是商量我们两兄弟如何联手保护洪兴桑梓不受□□祸害一事……”话还没说完,副官匆匆进来附在李团长耳边说了句什么。
      “罗……一个军?!”李团长十分惊诧地转头看着副官,凝固的脸色白得吓人。
      那副官点了点头,朝蒋元慈这边歪了歪嘴。
      李团长猛然醒悟似地转过头来,挤出一丝笑说:“蒋兄,实在不好意思,我有要紧军务要处理,今天就这样吧。”
      蒋元慈毫无觉察地皱了皱眉头,站起来拱了拱手,出了关帝庙,跨进九仙茶馆,跟卢世钦说了几句话,便回区公所去了。未时,那位副官又来了,说是团长有请。
      按照李团长的要求,蒋元慈让蒋文洲把区保安队集中起来,守护洪兴场的几个路口。他自己则坐镇区公所,以应对和处置不测。他坐在公案前,心绪不宁地看看这,又看看那,总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案上那电话机,一忽儿又响起来,那一头总是林县长那硬梆梆的话:“你一定要把洪兴场守住,不得有半点闪失!”好在并没有提生死状的事。
      未时,洪兴场上场口板堰铺那边传来一阵隐约的枪声,蒋元慈心里紧张起来,忍不住走出区公所大门看看。一霎时,铺子关了门,刚刚还有些热闹的街面上瞬间没了人影,死一般的静。紧接着九仙山那边枪炮齐鸣,声响很大,就象放鞭炮一样。“打过来了?”蒋元慈想。正当他想着该如何应付时,枪炮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街上就有军官喊道:“团长有令,今日九仙山大捷,全团庆功!各家各户,凡有猪、鸡、鹅、鸭的,马上送到关帝庙,马上送到关帝庙!团长有令……”紧接着,便有拍门,砸门,叫骂与嚎叫之声。
      卢世钦一边跨进门来一边骂道:“简直是土匪!”
      “咋啦?”李子兴问道。
      “说是给钱,哪个敢要?”
      电话响起来,蒋元慈拿起听筒听了一阵,只说了两个字:“胜了”,那边便哈哈狂笑起来。“妈那个X!”他放下听筒转过头问道:“啥情况?”
      卢世清说,刚才,有几个军官来喝茶。听他们讲,李团长听说罗匪一个军要来进攻洪兴场,吓得拔腿就朝蒲江跑。刚出了关帝庙,我们洪兴场那三个二流子跑到李团长面前说,他们听说来的人说是一个军,其实就是个连,团长不必担心。要是团长不放心,他们可以再去探清楚来报。一个时辰后,三个人回来向李团长报告说,陈家营过来的不是红军,是土匪,连一百人都不到。李团长才放下心来,调兵遣将,扼守九仙山。虽说打了几次,其实是人家红军主动撤退,并不是他们吹虚的“九仙山大捷”。
      “哦……”蒋元慈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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